第五章 結果

但是李雪織依舊失敗了。

李雪織很熟悉失敗的滋味。

她人生中第一次慘痛的失敗在她18歲的那一年。那一年，李雪織第一次在滑冰場上摔倒。摔倒的那一刻，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朝著她與冰面接觸的地方飛速流逝，觀眾和評委的目光宛若實質一般地落在李雪織的身上，讓她手足無措。李雪織那時候還不明白一次真正的失敗意味著什么，她以為一次失敗就只是一次失敗而已。

19歲時，李雪織已經飽嘗了失敗的苦果。但沒有哪一個后果會比她因為囊中羞澀不得不拒絕她妹妹的請求更難以下咽。在那之后，李雪織日復一日地想，究竟是她自己不夠努力，還是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給像她和她妹妹這樣的人一條能走下去的路。

現在，李雪織即將走過人生的第22個年頭。這一次，不是她自己的肌肉背叛了她，不是她自己的判斷背叛了她，背叛她的是埋在她腦子里的一塊小小的零件——一顆機械輔腦，一塊芯片，一條被事先設下了的要她徹底失敗的指令。

李雪織跪在冰面上，膝蓋和手掌在粗糙的冰塊上磨出斑駁的傷口，但她仿若無知無覺。

就在兩秒鐘之前，李雪織大腦里新安裝的那個機械輔腦向她的身體放出了一縷小小的刺激電流，這個刺激電流最多只能讓李雪織打一個寒顫。只是一個寒顫而已。但在這場至關重要的比賽上，一次小小的顫動就足以毀掉李雪織這兩年在訓練營里付出的一切。

沒有多余的時間和場地讓李雪織品味這一次失敗的滋味，工作人員很快就把她從地上架了起來，拖到場邊進行包扎。醫護人員熟稔地往李雪織的傷口上噴灑酒精、纏上繃帶、釘上醫療釘。

李雪織在保安的護送下從選手通道黯然退場。

在李雪織的背后，甬道另一端的門后重新傳來了悠揚的音樂聲，觀眾們從半分鐘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再次聚精會神地盯著上場的另外一個選手。他們的注意力就是如此廉價，輕而易舉地就可以被別的東西引走，以至于看不見正在發生的事情。

馬琳銜著香煙來到醫療室，她站在李雪織的面前，平淡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偽飾。

李雪織盯著自己被包扎起來的掌心，肯定地發問：“你早就知道了是嗎？”

馬琳朝空氣中吐出一口細細的煙霧，不去理會李雪織的問題，自顧自地說：“你能走到這里已經很不錯了，現在退役還能拿一筆不錯的津貼，而且從第二名的位置退下來名頭也還算好聽。”

李雪織輕叩牙關，咬碎了薄陶瓷做的后槽牙，“你們這么做真的就不怕遭報應嗎？”

馬琳笑了，“你會告發我們嗎？你手上有什么證據？有誰可以為你作證？你請得起律師嗎？”

血液從李雪織的臉上流干了，她仿佛不死心般地追問道：“冠軍從一開始就定好了，對不對？”

馬琳沒有做任何回應，李雪織垂著頭低聲說：“這么大的事情不是你一個人能做得了主的，上面絕對有人授意你這么做了。”

馬琳向李雪織投過去一個被挑起興致的眼神，好像她吃驚地發現螞蟻竟然能在墻上擺出奇怪的花紋一樣。

馬琳眨眨眼，洗掉眼睛里那一點點的憐憫，她搖著頭說：“很多人到了這個地步只知道對我發火，根本沒有想到像我這樣的小人物哪有資格做決定。”

李雪織低低笑著說：“你說的好像自己就完全清白一樣。”

馬琳彈了彈夾在兩指之間的煙頭，橘紅色的煙灰從半空中落下，她揚起臉似笑非笑地盯著虛空中的一點，說：“想要在這個社會上活下去，哪有人的手里是完全干凈的？”

李雪織靠在病床邊，感受著掌心和膝蓋上的刺痛正在漸漸地模糊、遠去。她冷不丁地問：“所以到底是誰下的指令？還是所有人都參與了這件事？”

馬琳收攏起笑容，“你問的好多，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她的話音剛落，醫療室的門就被從外面推開。

比賽主辦方熵形科技的董事長從房門間不斷擴大的縫隙里擠進這個狹小的空間，他的背后還跟著兩個攝影師。

馬琳立刻摁滅手中的煙，挺起脊背向來者問好：“林總。”

“馬琳。”林志鋮沉穩地叫了馬琳的名字。他仿佛根本沒有看到李雪織一般，只顧著跟馬琳講話，“你這次做得很好。我現在需要跟這位選手拍幾張照片，后面公司會放出她因為舊傷復發所以選擇退役的公告。”

馬琳小心翼翼地咯咯笑道：“沒問題，林總。”

林志鋮走到李雪織跟前，臉上掛著浮于表面的親切笑容，嘴上問道：“怎么樣，還好吧？”

馬琳在他背后說：“這個姑娘有些頑固。”

林志鋮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沒有關系，一開始都這樣。”

李雪織的嘴角扯出一個歪斜的冷笑，“所以實施非法人體手術、植入非法芯片，除此之外還操縱了比賽及相關博彩的幕后操盤手的，就是比賽的主辦方熵形科技咯？”

站在兩旁給李雪織和林志鋮拍照的兩個攝影師聽見這番話連動都沒有動一下，林志鋮臉上的笑容也絲毫沒有改變。他輕描淡寫地笑著說：“話沒必要說得這么難聽，我們只是想看你為了成功到底愿意做到什么程度而已。”

李雪織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個鋒利的笑容，笑聲溢出她的喉嚨，她嘶嘶地笑道：“是啊，我也想要知道為了成功我可以做到什么地步。我答應了你們所有的條件，我做了你們要求的所有手術，現在我終于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這個房間里最熟悉李雪織的馬琳首先察覺出了不對勁，她上前半步質問道：“你在說什么？”馬琳兇惡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納米攝像頭在李雪織的虹膜下無聲地把一切都拍攝下來，她耳朵里的話筒忠實地轉播著現場。

“證據啊。”李雪織歇斯底里地大笑道：“我們說話這會兒，錄音和照片已經都上傳到警方手上了。”

她的視線轉向林志鋮，饒有興致地欣賞他像受熱融化的蠟像一樣扭曲變形的臉。

“林總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么總覺得你好像在哪里有見到過我？”李雪織笑呵呵地說：“你之前見到過的那個人，可能是我的妹妹。所以你應該知道我們都是絕望到愿意孤注一擲的人。”

在李雪織喑啞的笑聲中，馬琳和林志鋮面面相覷，兩張臉孔都浸著冷汗。

就像故事一開始的時候就說過的那樣，李雪織最后還是得償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