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來
邱蘇濱的長篇小說《福地》以清末至民初為歷史背景,以清代四大貢品基地之一的打牲烏拉衙門為“舞臺”,在大量的地方史志以及今人的研究成果等資料——尤其是多次對小說中故事發生地烏拉街的實地考察走訪,甚至是后府的后人采訪的基礎上,呈現了清末打牲烏拉衙門總管秀山(也就是歷史上第三十一任打牲烏拉總管趙云生)家族由盛而衰的歷程。小說以獨特的視角,全方位地展現了清代末年(大約是1896年——以秀府和圓通樓重修完畢起算至1911年)吉林烏拉獨特的地域文化,用圓融宛轉、曲折引人的情節推進,呈現了大量獨特的、以滿族傳統風俗為代表的關東風土人情;用扎實的史料為基礎,再現了打牲烏拉衙門的運作、皇家貢品采摘及運輸等和烏拉古城息息相關的歷史文化細節,堪稱一部清末打牲烏拉衙門的“博物志”。
書中的大量“史跡”應該是作者從傳統古代吉林地方史、志以及當代吉林地方史研究學者的學術成果中爬梳整理出來,并在小說情節的推進之中不著痕跡地予以交代的。如作者在小說后記中所說:“這期間,除了去采訪后府的后人,實地踏查烏拉街,查閱各種資料書籍,我總是不停地求教于地方史研究的專家們,其中江漢力先生和高振寰先生都給予了我極大的幫助,將他們的研究成果和撰寫的文章提供給我,隨時指點迷津。”
總體說來,這類“史跡”在書中可以分成以下兩種類型:
一是大量和烏拉古城以及“江城”吉林市城市建設相關的“史跡”。比如第一章隨著情節推進自然而現的烏拉古國歷史:作者用不長的篇幅將從周時起至清代的演變史鋪陳展開,重點對明清之際海西女真扈倫四部的形成,直至烏拉部落的強盛和衰落做了簡明扼要的介紹。關于烏拉古城的城市建設,書中特意這樣寫道:“康熙爺所指的‘東陽鐘秀之地’,正是如今的烏拉城區,康熙四十五年建,周長八里,每面二里許,墻高八尺,基寬三尺,分立東、南、西、北四門,磚瓦砌筑,每個城門外堆撥房一間,日夜有人值守;建過街牌樓兩座,南北相對,各懸匾額,南牌樓兩面各書:南接龍潭、北繞名區,北牌樓兩面各書:山圍圣地、北通鳳閣;城內無論官邸還是私宅,均按天干、地支為序排列,采珠、捕魚八旗各按角色分住,旗仆居城內,不得容留浮民,商賈集設在西門外,立為南、北、東、西大街,中間設一查街處,以免旗民混雜,尤重風化之事。”
更為可貴的是,作者在小說中對城市“史跡”的這種交代,往往與情節推進或者人物塑造水乳交融,鋪陳得不著痕跡。比如書中第五十二章,由于小說中的人物明毓經常要跑船廠吉林,作者便順其自然地在書中敘述了吉林城市的建城歷史,包括城市四山圍繞一水橫穿的“八卦式”布局、小白山上的望祭儀式,以及吉林城市城墻和城門的幾度建設更新;小說更以明毓的眼光,帶著讀者逛了一遍清末商號橫斜的吉林老城區和商業街,尤其著重提到了局子街上由清末名臣吳大澂建設的吉林機器局(吉林機器局至今猶在,并于2019年10月被國務院公布為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而書中人物尚秉致居住的蜜蜂營,也是清內務府在烏拉設置的五個官屯糧莊之一,根據書中提到的兩本烏拉重要的地方志類圖書之一《打牲烏拉地方鄉土志》“田賦”類條目記載:“烏拉官莊,在城西北八十里,于康熙四十五年所設。尤家屯官莊一處,張家莊子官莊一處,前其臺木官莊一處,后其臺木官莊一處,蜜蜂營官莊一處,共官莊五處,名為五官屯。”官屯的牲丁(采蜜的叫蜜丁,采參的叫參丁)每年都有定額的采捕任務,如果無法完成,就會受到刑罰。賞,一般是賞袍布錦緞;罰,一般是鞭刑和負責官員的俸祿。

當然,小說當中最重要的一處建筑“史跡”,就是秀山大人的府邸——秀府,也稱后府。作為清代皇家貢品“基地”四品總管的府邸(今絕大部分舊建筑已不存),秀府當年的“豪華”或許是今人難以想象的。今人張曉光曾在《關于永吉縣烏拉街“后府”遺址的調查報告》(收錄于吉林文史出版社《打牲烏拉志典全書注釋及研究》)一文中繪制了后府的復原圖(原書誤標為“打牲烏拉總管衙門”),從圖中可以看出,后府是一座長方形的民居建筑群。它的大門朝東,直通居住區;南側有一便門,直通花園。居住區和花園,也是后府院落的兩大部分。其中,居住區被一座院落內部的“倒座”隔開,順著“倒座”的大門向北直行就是傳統院落常見的垂花門,之后便到了居住區,居住區分為正房和東西廂房。正房再往后是兩處倉庫了。后府修建于秀山(也就是趙云生)就任打牲烏拉總管之后,無論是設計,還是選料,都十分精美。今人于海民先生在《烏拉建筑鉤沉》一文中這樣評價:“‘后府’是吉林地區清代工藝最為精美的一處民居建筑。”作者也特意在小說的開篇,用了一定的篇幅做了交代。而且在小說中,有多處的行文都可與張曉光繪制的復原圖呼應。為了吸引讀者的興趣,作者還充分發揮了小說這種文體的特色,將民間傳說穿插其中,在行文中提到了秀府“上屋的炕沿是用水晶制作的,內中有水,還養著二寸來長的金魚……”
二是關于滿族或者東北文化風俗的“史跡”。作者在小說中鋪陳的這些有關滿族或東北文化風俗的珍貴遺留,是帶著濃重的文化情結和責任感的。因為這些“史跡”中的很多風格——諸如鱘鰉魚捕獵、東珠采捕、薩滿儀式、皇家貢品的制作以及進京等,或已隨著王朝的覆滅而滅亡,或因物種的滅絕而盛況不再,再或者是因為時間的更迭湮沒已久。它們大多只是存在于《吉林通志》《大清會典》,以及書中秀山主持修訂的《打牲烏拉志典全書》等傳統志書之中,也有部分化成了今人的研究成果——如尹郁山《烏拉史略》等(該書收錄于吉林文史出版社上世紀由李澍田先生主編的“長白叢書”)。而由于吉林省本身的地方志整理于上世紀的“長白叢書”之后少有大規模的推進,一般的地方志、史、政類圖書如《吉林通志》《永吉縣志》《東三省政略》等,或者沒有整理注釋本而僅有影印本,或者整理注釋本的發行量和影響有限,一般的讀者很難見到,對于書中記載的相關風俗便很難有直觀的了解。而在小說《福地》中,因為小說的題材與上述“史跡”息息相關,其中有大量的情節均以打牲烏拉衙門日常的運作展開,尤其是涉及諸多皇家貢品的采捕、制作和保存等。比如書中第二十三章的鱘鰉魚采捕,作者不但在開篇交代了鱘鰉魚的種類和分布,也用一定的篇幅敘述了打牲烏拉衙門對鱘鰉魚的“捕打”方式、捕魚時節、地點,以及采捕后的儲存甚至是“注意事項”:“若是旱年水淺,圈養的鱘鰉魚會有熏熱之災;若是水大河漲會沖倒柵欄,鱘鰉魚就順水跑了,所以牲丁要看水勢的大小修圈……等到十一月出圈鱘鰉魚,‘掛冰運京入貢’之后,看守鱘鰉魚的牲丁才會被撤走。”作者于書中對這些“史跡”的敘述,幾乎是事無巨細,有不少是一些常見的文化史料中較少交代的,比如“蜜貢”的包裝方式:“無論是生蜜、熟蜜、白蜜、蜜尖還是蜜脾,都用簍盛著,簍是用柳條編的,里邊糊上高麗紙,簍口用豬皮封固然后粘貼印花。”其實,除了在清代烏拉朝貢的史料中常見的鱘鰉魚,以及東珠的采捕等“成建制”的“朝貢”,作者對打牲烏拉衙門的各類“功能性”建筑也做了詳細深入的發掘考訂,并在書中以適當的“時機”向讀者交代,比如打牲烏拉衙門所朝貢貢品重要的“果子樓”。在一些傳統的地方志中,“果子樓”是有簡要說明的,一般是在“官署”部分說明,比如《吉林外紀》卷七“吉林”之下的“果樓”條目:“存貯樓三間,晾曬樓三間,看守堆房五間”;清末刊印的《吉林紀事詩》中,作者曾在考訂中提到:“萬壽貢之不同由果子樓打牲烏拉總管吉林將軍三姓副都統各處呈進。”

或許是基于上述文字,吉林地方史研究學者高振環(寰)先生在《春風秋雨果子樓》(該文收錄于吉林人民出版社《船廠記憶》一書)一文中指出果子樓是“儲存送往北京皇家各類貢品的重地”;而小說《福地》中對于果子樓的功用的說明,出現在第五十三章,或也借鑒了上述成果——是借著明毓“往省城跑”的情節交代出來的。(關于“果子樓”問題的關注,在此感謝十八期古籍培訓班的同窗趙太和同學;另外,吉林人民出版社曾出版過楊川《清代吉林機構印張圖錄》一書,其中有光緒三十四年四月初八日“果子樓年例應進”粘單,從該單上可以看出,果子樓進貢的物品非常博雜,有水果、堅果、野菜、肉類、魚類、香以及各類武器的材料等)除了與打牲烏拉衙門貢品相關的這些“史跡”,書中也有很多滿族特有的風俗,很自然圓融地出現在小說的情節當中。比如滿族特有的用來祭祀的“索羅桿”、薩滿教的儀式、自雍正年間廢止的烏拉選妃,還有狍子骨頭做的嘎拉哈(書中的人物素韻“嘩啦一聲倒出來,竟是八顆,每一顆的珍兒、坑兒、包兒、輪兒,都染了不同的顏色”),等。小說中更有大量的詞匯保留了滿族的語言的發音,如“瑪琺”“嫩嫩”“窩集”“瑪瑪”“撥什庫”“蘇拉”,等。以上種種,豐富了小說特有的文化氛圍和特色。
另外,作者在人物塑造上也花費了大量的心血,高度還原了特定時代和身份下人物的性格特點——這也是作者邱蘇濱老師一貫的寫作特色和強項。在她上一部長篇小說作品《喜連成》中,對于其中一位虛構人物——裴金鳳的形象塑造,就非常符合當時舊時代下伶人的境遇和性格。
小說《福地》當中的人物,總體上其實可以分為以秀山、福兒、薩林保、富祥、賴德才乃至那蘇、明毓等為代表的烏拉當地的“旗人”和以尚秉致、素俊和素韻為代表的“流人”或“民人”。雖然這種分類并不符合當時人物“力量對比”,但卻符合小說對總體人物塑造所下的功夫。這里僅以尚秉致為代表的“流人”稍作展開敘述。
被發配到東北的“流人”,應該是清代特有的文化現象,其中尤以清代初期為多。學者謝國禎先生曾著有《清初流人開發東北史》一書,對于流人的發配地點做了簡要的總結:一般是最初發配到沈陽,后來由尚陽堡到寧古塔,最后是黑龍江等地。據謝國禎先生考證,除了“尚陽堡、寧古塔而外”,被發配到東北的流人還有以下幾個去處:鐵嶺、撫順、伯都訥、齊齊哈爾、船廠、黑龍江、三姓、索倫、達呼爾、拉林。這其中的“船廠”,即為今天的江城吉林,距書中尚秉致被發配之地——蜜蜂營六十多公里。被發配到東北的流人雖然很多九死一生,直至客死他鄉,但也將優秀的文化種子撒播到了關外。這也是作者在《福地》一書中塑造尚秉致這一人物形象的初衷之一。
作為沒有自由、僅僅作為打牲烏拉衙門牲丁存在的流配文人,書中的尚秉致一直謹言慎行,在最大程度上保留文人的尊嚴。所幸以秀山大人為代表的官員,對他尚屬尊重。書中在尚秉致首次出場時這樣寫道:“尚秉致雖是欽犯出身,在烏拉地界上卻受人尊敬……官員見了他都要下馬見禮……”書中還用這樣的情節體現秀山對尚秉致的態度:福兒因一時生氣,將尚秉致的女兒素韻趕回家,秀山得知消息后,要求福兒親自去蜜蜂營接素韻回到秀府,繼續擔任福兒的“家庭教師”,還邀請回府后的素韻同他以及后府的家人一起用餐。書中對于尚秉致的人物形象塑造,尤其是對他的遭遇、性格、心態等方面的刻畫,頗能令人想起清初因“科場案”被發配東北的文人吳兆騫。很多情節上的細節也在現存有關吳兆騫的資料中有跡可尋。比如小說開篇交代說“尚秉致不僅有學問,還會很多本事,他教會了當地人種桑養蠶,這是南方人的看家物事,如今烏拉地方的滿人也可以做了。他還教過烏拉的滿人養蜜蜂,以便解脫蜜丁采蜜的辛苦……”又說他被秀山請過來給兒子當“西席”,還做了烏拉官學的教習等等。在吳兆騫的兒子吳桭臣的《寧古塔紀略》一文中,曾寫道“予父惟館桭為業,負笈者數人,諸同患難子弟”,又說“(當地土人)不知養蜜蜂……漢人教以煎熬之法,始有蜂蜜蠟”,與上述關于尚秉致的文字頗多類似。在文化傳播和積累上,作者將清末烏拉地區非常有代表性的兩部重要志書《打牲烏拉志典全書》和《打牲烏拉鄉土志》的主要編纂者“安插”在了尚秉致名下,以這樣的方式提升了“流人”這一群體的文化價值。
當然,作為“流人”,盡管秀山在最大限度上給予了尚秉致關照和尊重,甚至是信任,不過一旦有些許的風吹草動,這種信任也極易在背負極大責任的地方官長心里煙消云散。在得知尚秉致通過兒子素俊暗自聯系關內的故人時,秀山不但在政策上調整了對尚秉致的待遇,在心理上也多了一重提防,這也正與書中尚秉致等人的心態互相呼應。除了尚秉致,小說對其女尚素韻的刻畫也非常有特色。在人物身份上,尚素韻首先是流人之后,但更重要的是讀書人之后。她的一舉一動無不體現著江南文化淵藪之地(書中尚秉致的祖籍為江蘇丹徒)大家閨秀的特點。書中有這樣兩個小細節令人印象深刻:一是素韻第二次回到秀府,被秀山請到上屋吃飯。因為福兒要陪秀山喝酒遭到了拒絕,因此“三口兩口地便吃完了”。而這時,“素韻本來飯量不大,見福兒撂了筷子,便也放下飯碗”。隨后書中借著富察氏的口,嗔怪福兒“客人還沒吃完呢,主人咋能先撂筷子”。這一細節,一方面體現了主人公福兒大大咧咧的性格;另一方面,體現了尚素韻良好的教養,也體現出她對自己的身份時刻有清醒的認識。另外一個小細節是春節前,素韻被福兒放了假回家過年。素韻原計劃“破五回來”,可福兒說,可以讓她過完正月十五再回來,或者二月二回來也不晚。但到了大年初二,福兒因為騎馬摔傷了腦袋,素韻得知消息后,竟放棄了難得與家人團聚的機會,于初四之前就趕回了秀府。

雖然《福地》一書是以相當的地方史等資料和采訪所得的素材等,最大程度地還原各種人物的心態甚至是形象,但總體上將人物的命運走向緊緊捆綁于那個風云變幻的時代,這也使得《福地》中的人物和情節在總計僅僅十多年的歷史跨度中,生出許多滄桑之感:從小跟福兒等一起玩到大的“哈哈珠子”富祥,在長大成人后,逐漸變成了在官場游刃有余、為了斂財不擇手段的“壞人”;在福兒眼里樸實膽小的尚素俊成了身份不明的“革命黨”,在關鍵時刻“拋棄”了這世上僅剩的親人——妹妹素韻,奔著他的民族大義一路絕塵而去。很多人物在經歷了王朝的沒落等大的歷史變故后,仿佛都變了一副面孔生活,只有那個秀府的五格格福兒,仍然保留了一顆赤子之心。只是她的行動做派也不再像多年前那樣無憂無慮,她認認真真、帶著笑容地把這世道橫加給她的血淚吞進肚子里,用心地對待朋友,甚至是曾經的下人……
總之,長篇小說《福地》是一部極其厚重和極富歷史和文化價值的作品,更是作者懷著對家鄉歷史、文物的熱愛寫出來的一部作品。它在滿目繁華中開頭,在余音裊裊中收尾。作者沒有選擇用更多的筆墨繼續書寫秀府在民國后的故事,因為那段后來的故事來得更加讓人悲傷和猝不及防……今天的烏拉古城里秀山的后府,在小說收尾的民國初年尚還完好,可到了偽滿時期已經“僅殘存后院一套”(《女真史略》),院墻傾頹;1950年,永吉機械遷來為鄰,拆除了兩個煙囪;1979年,東廂房失火,現在僅存西廂房和正房(于海民《烏拉建筑鉤沉》);秀山的打牲烏拉總管衙門,今天已經不存;烏拉古城里三宵殿和圓通樓,分別毀于1947年的戰火和1949年的拆除,昔日清人富森筆下的烏拉八景,早都風流云散。在小說《福地》中,它們的身影在作者嚴謹的敘述和考索中又“活”了過來,也為讀者平添一份思古之幽情。在文字中讓鄉土文化、人物、建筑等“復活”,正是作者邱蘇濱老師對作家身份和責任的深刻理解,更是吉林這片土地之幸。
邱蘇濱在寫作上從不跟風和嘩眾,從不選擇那些熱得發燙、紅得發紫的題材,她只是憑著自己對家鄉的熱愛,對鄉土文化歷史的責任,一筆一畫,用心地去講好家鄉的故事,然后靜靜地等待著讀者去認識,去閱讀。為家鄉的文化存根是作家的責任。我一直認為無論是創作水平,還是對作家境界的認識,乃至筆下作品,邱蘇濱老師一直是吉林乃至全國范圍內最被低估的當代作家。
愿《福地》能夠被更多的讀者閱讀。
(作者單位:時代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