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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遁去

2022-05-10 09:30:25陳家麥
延河·綠色文學 2022年4期

1

近年來,玻玻大師的瘦長臉越來越蒼白,似乎氣血越來越少,與武俠片中魔頭一般的黑長發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但是一旦話題觸及興奮點,他會霍地立起,像交響樂指揮家那樣揮動雙手,用不屑的語氣作為助動詞貶損藝術同行:“靠,這幫庸才也配搞藝術,層高太低吧?他們懂個屁。”層高的層是層次的意思,這是他最愛用的一個詞眼。

在我與他交往大約三十年的印象中,他要么獨處一寓長久地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若有所思僵而不死的樣子,在沒有電視沒有智能手機的年代,病人也沒有這樣聊以打發時日的;他要么閉門不出,瘋狂創作,滿屋子弄得像垃圾堆一樣,甚至拉屎到臉盆里……要不是我妹妹倉米的照料,他就差身上沒長出虱子。

自從迷上當代藝術后,他聲名鵲起,當中也有我一份功勞,我供職的《水洋晚報》曾替他做過整版報道,人們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我還請了電視臺同行繼續密集“轟炸”,他在本市書畫院舉辦歐洲回鄉個展。開幕式上,市委書記帶了四套班子蒞臨,一口一個陳大師地叫,并且與他合影留念,共進晚餐。

個展期間,他將無數照片掛在當時流行的博客上,風光無限。按保守說法,玻玻的名氣至少沖出了地市級界線了,當地不少人把他當作藝術家。

此前,由于多媒體的傳播,加上運作,他順利分赴京滬巡展。這是個多元化時代,人們的關注點時刻發生轉移。

作為跟他不同尋常的關系,我是驚喜之余,又是自愧弗如,甚至帶有一分敬畏,他成為藝術大伽似已指日可待。

一天,倉米來到我喬遷不久的我位于城郊的新家,新家是我夫妻倆掏空了積蓄加上背了債,才建起兩間立地房。這是沾了我老婆小薇的光,因為這塊地皮是她村里的,領到結婚證后,我這個山民才落戶于此,后來我女兒的戶籍也順利落地。從另一層關系上講,倉米跟我老婆關系忽冷忽熱,我深知小薇心氣有些高,女人之間似乎天生含有敵意。

“啊呀,小薇啊,牛皮燈籠肚里亮,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了吧,”倉米跟我老婆搭訕著,又朝我使眼色,“玻玻搞藝術,這么多年積蓄差不多全用這上了,他還是跟得了瘋牛病一樣,成天丟了魂似的,那些畫把家里車庫都塞滿了,唉……”

我覺得不好打臉,其中建房部分來自倉米的私房錢。

“既然是搞不下去了,就金盆洗手唄。”我潑點冷水。

“哎呀,這會要他命的!”倉米說著淚水打轉轉。

“事情到了這步田地,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唯唯諾諾起來。

2

那時還沒有環庫公路。

周六午后,我提早從縣城坐客車,到長和水庫,經渡船中轉,大約需要一小時到水庫西岸埠頭,再換乘三卡,又是“突突突”的,一路上塵土飛揚,日頭西斜,到了涌泉鄉。

我娘見到游子歸來似的我,早早從竹椅上起身,一迭聲叫我小名“喔喔,倉滿回來了,呵呵呵……”她圍了圍欄,放下雙手織出一半的草帽,連忙從屋前走到石矴步又從汩汩流泉中提來一桶水。

天黑了下來,灶間八仙桌上堆起山里菜,咸豬蹄、竹筍干、豆腐……熱氣騰騰。

我爹扛了鋤頭回來了,自抽了一根煙,又朝我甩來一根,爹的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咳著,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爹關心我在城里的情況。

再是我妹倉米從臨于菜場的小商品市場收攤回來了,她在那兒賣地攤服裝,自然又是一驚一乍的。

跟著是我想見的玻玻也來了,是我娘早托人傳話的。

長發玻玻在鄉中學教初中語文,也算是我在鄉間唯一的知音。可這回讓我感到突兀的是他與我妹倉米的關系發生了質的飛躍,我娘早跟我交代過兩人自由戀愛上了。難怪倉米比先前打扮得光鮮了,小個子的她鞋跟加高了,形如松糕。這么說來,玻玻與我多了一層關系。爹的意思算是我妹的福分,也就是說,農村戶口的倉米跟捧鐵飯碗的玻玻似乎攀上了高枝。我心情復雜。看我娘的神情是蠻滿意的,另一層意思兩家都姓陳,玻玻本名陳曉波,他讀地區師范中文系時,蠻超前的,開寫現代詩,于是起了這個諢名。

吃著飯,夾著菜,自然多喝了黃酒。

我暈乎乎起來,跟玻玻出去溜達,從鄉街轉到通往鄉中學的山間小道。黑夜中前方隱現一片燈火,是鄉中學所在地。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到了他寢室,我開始拜讀玻玻近來手寫的詩稿,如同以往那樣,在他逼仄的單身宿舍里,玻玻扯著脖子朗誦得意之作,而我強打精神在聽,對那些句子無標點符號、詞義斷裂過快的詩稿奉承幾句,以免顯得自己層高不高,又不想全盤接受,只對個別詩句挑刺,比如有一句“螞蟻尸橫遍野/路人狂奔/大吃糞便”,這樣的組合讓我感到轉折過快。面對我的疑問,被他揮手叫停,說小說家思維僵化,對于把我吹成小說家,我臉熱起來。那時還沒有雙休日,周六晚上大多教師走人,好在整個宿舍樓只剩下我倆,空蕩寂寥。

夜漸深,我差不多成了一人的聽眾,我幾次想告退,卻又不好敗興。我抽了一根根煙,終于如釋重負般地退身而出了,剩下一絲抬腳的力氣。

身后也沒傳來關門聲,是他跟來了,我客氣地讓他留步。他卻如形隨影似的,出校門口大鐵門的右邊小門,傳來“砰”的關門聲。

泛出些許星光,還沒走到機耕路上,見前面有人碎步走來,還不時哼著臺灣校園歌曲《童年》。等近了身,聽上去嗓音有點熟,那歌分明走調了,我正想來個國罵。

那女子近了身,投來手電筒光,“嘻嘻嘻”地笑。原來是倉米!

兩人變成三人,是我妹手挽著玻玻的臂彎,不時挨了身,小鳥依人般,唱的歌走調不停。

回到家,我不吱聲了,各自關了門,玻玻留宿在我妹的閨房里了。

3

早些年,還沒有微信,時興泡論壇。

我的短篇小說《蘭花腔》參加九九讀書人杯全球網絡文學大賽,雖然是末獎,倒是順利進入這家論壇中小眾菜園版塊,起了網名兼筆名陳家麥,成為一員菜農,菜園內聚集了海內外華人作家和藝術家,也有搞當代藝術的,比如僑居法國的大黑。

我們都深知窩在小地方從事業余藝術創作,出名很難,所謂墻外開花墻內香。自從玻玻成為我的妹夫,他放棄寫先鋒詩,后來轉向當代藝術,用丙烯顏料作畫,我一開始很是意外,無法想象從未受過繪畫訓練的他怎么無師自通,這種抽象藝術簡直讓我看得一頭霧水,但我又怕自己層高太低。

玻玻最初的畫作以表現宇宙星空黑洞居多,大多是無題,以抽象第幾號來代名,之后有了名稱,部分有《法象》《混沌》《源》《界》等,讓我眼花繚亂。

歐洲參展前,我以記者的身份給玻玻寫了一組報道,先預熱再升溫,之后以玻玻的活動時空分別在本地晚報和省報發稿,連連引發主流網站轉載。大黑給四位藝術家寫的評論,雖然深奧難懂,但經此一遭,加上巡展日志曬到博客和論壇上,網友點擊率奇高。

然而,他的出名幾乎等于燒錢,包括經紀人大黑的中介費,實際上這四位藝術家是自費巡展的,好在玻玻和我妹在我們地級市代理國內一家大眾化妝品,不光在全市各地開有連鎖店,而且產品進入當地最大的百貨商場。

但是這樣的花銷他卻連一幅大作也賣不動,而玻玻每幅畫開口起價10萬元,按他的說法,不能掉價,只要能賣出一兩幅畫作就算撈本,可還是沒有一位買家。暈啊!

到了年底,我接觸到一位身家上億的大款,知道正是送禮旺季。餐館豪華包房內,不言明我倆關系,只說是一位搞藝術的朋友,但他對我的暗示卻轉移話題。之后去KTV,每人坐擁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又是宵夜。寧可一夜趕三場,卻不肯購上玻玻一幅小畫?

原本我想分得一杯羹,這事弄得我老婆跟我急。而玻玻幻想著有朝一日他的畫價飆升,對于我的不禁失望小妹還犯起嗔怒,說我是鼠目寸光。她堅定地站在她老公一邊,開口閉口稱玻玻先生、陳先生,在外人面前稱我家先生,到底是誰吃錯了藥?

歐洲四人展后,得讓玻玻繼續向前滑行。要出名得上北上廣。

繼續讓大黑出馬。這回的京滬兩地巡回個展,我妹也請求陪同,她精心打扮,圍了大紅披肩,有如初出道一炮打響的女明星踏上國際電影節紅地毯,閃光燈頻亮。

參展期間,她與玻玻只差沒有摟肩搭背,幾乎不離他左右,在網上曬了許多恩愛秀。

巡展期間,產生海量新聞,包括互聯網轉載。

巡展回來后,玻玻大師之名叫得更響了,眾口一詞,爍口成金。

可是仍無買者,包括網購。

大名鼎鼎的收藏家別號墨齋老人,可能念于舊情,帶我參觀他新購不久位于湖光山色的一棟別墅,樓上樓下掛著諸多名家字畫。坐在漆光發亮的船木茶桌邊,喝著工夫茶,他捻著佛珠,似已入定,念念有詞,末了給我一語道破玄機,買這種畫行家叫“吃藥”,他們只盯名家,或者名氣不大正在上升中的國畫家。

過了一陣,宣傳熱度漸退,乃至風過無痕。仿佛寒意四起,化妝品因網購的興起,實體店生意每況愈下,連鎖店解體,只余下一間旗艦店。好在倉米與時俱進,審時度勢,赴上海學習美容培訓,拿到美容師證書,增設后續服務,另設床位,美其名曰美容養生閣,使得這店還有些進項。

如此一來,得分兩條腿走路。

停薪留職多年的玻玻欲重拾教鞭,忍痛送校長一幅抽象畫,外加一張超市卡。這么多年沒教書的他早已業務荒蕪,加上教育改革、教育方式已發生很大變化,一時讓校長頗為難,好在玻玻原本是正式教師。

校長想了想,讓玻玻管體育器材倉庫。這倒是一項閑職,但續職則意味著他有了一份收入,教師的待遇在提高,另外玻玻先是想到了可以把部分抽象畫作放置在那兒,更重要的是對他來說,仿佛尖峰時刻已來臨。

4

舊事重提——

1985年底,我退伍回鄉,按照安置政策從哪里來回哪里去,我不甘心。

春暖花開,我帶了在報刊上發表過的十幾篇豆腐塊文,進城四處找工作,一一碰壁,如喪家之犬。正當山窮水盡時,我沖進鎮熱水瓶塑料廠,繞過門衛大叔攔阻,直闖二樓廠長室。

廠長翻看著我遞來的剪報本,抽完一根中華煙,哈哈地笑:“當過水兵,哪個艦隊的?”

“北海的,81年的。”我立正道。

“哈哈,小新兵蛋子,我是71年的,當過槍帆班長,大你十來歲吧,你我同一艦隊,又同一支隊。這樣吧,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廠里正缺一名秀才,我需要當過兵的,酒量咋樣?”

“報告,三碗不過岡。”我敬禮道。

“稍息,從今天起服從命令聽指揮!”

“是,老班長,噢不,廠長。”

我成為廠辦公室工作人員,做文字工作兼業務接待。這家廠的主要業務是替東北兩家大廠生產熱水瓶塑殼配件,當時產值上千萬,算是鎮辦龍頭企業之一。

工作一穩定,文學種子再次萌動。

那時興起文學熱,我參加了當地朝露文學社。

元旦那晚,舉辦迎春詩歌朗誦會,我一開始也寫詩,不過大多是詠物之類的抒情詩。按后來玻玻的說法,算是比較幼稚的那種。

第一次參加文學社活動,有點小激動。不知不覺到了下半場,輪到有位看起來年齡比我長的男詩人大聲地朗誦一首長長的現代詩《圖騰》。他漲紅了臉不時甩著長發,那時麥克風音質差,社員們從竊竊私語到大了聲說話,嘈雜聲蓋過朗讀聲,當女主持人提示他超時了,而他孤傲不顧,直到念完最后一行,我帶頭起立鼓掌,這才發現自己孤掌難鳴,他拂袖而去。

散會后,也許我是一位新人,沒能找到小山頭。我一人走向街頭一家露天夜排檔,正尋空桌,發現靠蒙古包里角那位穿風衣的詩人獨飲溫熱黃酒,呵氣做痛苦狀。

看見我他立即招呼,于是我倆對坐一桌。我這才記起他叫玻玻,一交談,才知是我們鄉中學語文教師,從地區師范中文系畢業,老家在濱海鎮,是漁家子弟,算是我的半個老鄉。

他鄉遇故人似的,喝到午夜,玻玻言語間,不時炮轟文學社那幫蠢豬,不知有否把我也列入此列,他自嘆孤獨啊孤獨。

我用自行車搖搖晃晃地載他到東風旅館,他住的是十人床的通鋪,里面呼嚕聲此起彼伏。玻玻也未洗漱,只脫下一雙臭烘烘的厚襪,倒頭便睡。

興起下海潮,玻玻停薪留職了,不寫詩了,最初路過縣城仍前來投宿。他戴了大墨鏡,提了一只裝滑輪的大航空箱進進出出,像跑碼頭似的,箱內裝的是小走私貨,有半裸體撲克、防風打火機、手表之類的,在溫州和福建之間進貨,批發給城鄉接合部的小商販。

很快,東北那邊廠也改制了,斷了業務。眼看坐吃山空,小薇怪自己當初嫁錯了郎,隔三岔五與我小吵小鬧。直到我到一家私營廣告公司做文案,總算有口飯吃。

不久,我們縣改為地級市,設了三個區,其中一個是濱海區,原是鎮。

一天,玻玻坐了當時費用蠻高的的士過來,手拿大哥大,穿了法國夢特嬌T恤衫,這樣的行頭算是上流人物。小薇待他如上賓。

玻玻抽著時髦的萬寶路香煙,甩了一包給我,口氣像在朗誦詩歌,仰天長嘯:“千載難逢啊,大好機會來了!”

他要辦全區第一家大酒店,談妥了。

那時,濱海區剛成立,區主要領導班子成員迫切需要一家兼區政府招待所的酒店,而區長是地區師范畢業的,跟玻玻是同班同學。

“有了大酒店老總的身份,銀行貸款不在話下,其他的大事還能大干一場……”玻玻的雙手白皙得可見一條條蚯蚓樣的血管,揮動著,雖然沒有戴白手套,沒有小小指揮棒。

我似乎聽到金幣在嘩啦啦地掉。

玻玻問我愿不愿占一股,或者做行政主管,付薪水也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我猶豫起來,前些年城里買房結婚幾乎掏空了積蓄。

沒想到小薇搶了話,原來她攢了點私房錢,準備再找熟人籌款、參股。

5

玻玻開創大師后時代,是在55歲回到鄉中學之后。

倉庫保管員是閑職,這所鄉中學已擴建,倉庫體量很大,面積相當于中等規模的超市,他將最新創作的丙烯畫存放于此,很快被校長發現,告訴他不能過多占用公共資源。

他頓悟了,應當用另外一種不占空間的手法,想到了后現代攝影,借助于智能手機微信來發布,這讓他有了新的藝術世界。

我在微信朋友圈中觀賞他不時發布的新作,發現他迷戀于廢墟藝術,說明他愛在拆遷區轉悠,但每件作品全不以拆建關鍵詞來體現,這表明他智者千慮。

每幅攝影都用形而上的名稱,他拍了一系列遺棄在垃圾堆中打了一條條補丁的大小不同的瓦缸。玻玻大師告訴我,這組作品名稱叫《作為意志的表象》,這些老器具都是個體生命史,雖然不開口說話,但一個個都在隱喻著什么,層高低的人是混沌不開的。

另一組主題表現對象為遺留在建筑垃圾中的沙發、笠帽、床、瓦罐,一個撕碎了的絨布熊,傷心地趴在地上,叫《符號》,還有未拆完一棟樓屋前碎了一地玻璃的單幅作品叫《碎裂》……當然全部做過后期技術處理,PS過,特別是光影的運作,這些光似乎來自天宇。

我也想學一手,但玻玻卻不透露核心技術。作為從業多年的記者的我知道各地都在推進城市化建設,自然拆建的力度在加強,玻玻專注于此題材,有如找到一座資源豐富的礦藏。

逢節假日,我回老家一趟,父母健在,而玻玻只有在我妹回鄉時,才被她趕到娘家,通常他極少登門的,甚至過門不入。

他騎了一輛山地自行車,斜挎了一只帆布攝影包,騎得飛快,頭發飄揚,人們招呼道,瞧,玻玻大師來了。

有次,他跟我講起另一件事——

玻玻大師去跟拍一只小黑狗,它常常回到曾經是主人家的原房前,徘徊在廢墟前嗚嗚地叫,但不敢靠近他。

玻玻親切地招呼它,試圖與它拉近關系,他耐心地,躡手躡腳地,等他終于拍下多幅隨手拍,想進一步特寫時,突然躥出一只母狗,將玻玻撲倒在地,咬了他的牛仔褲,血頓時涌出口子,奇怪的是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痛,也不打防疫針,反倒是為狗傷心落淚,自詡為闖入者,直到母子狗一前一后遠遠離去。這幅作品中的黑狗與白花花的建筑垃圾形成了強烈的色彩反差,加上后期添加超自然的光影,作品名叫《自然主義》……

聽了我的轉述,倉米夸張地笑了,我笑不出來,反倒擔心他在這方面用力過度。

玻玻跟我解釋道,有時他回不了校,會讓一位私交甚好的“80后”美術老師代他開門關門,私下配了一把倉庫鑰匙給他,他成了玻玻的粉絲。不過,通常玻玻每日早起趕到廢墟,到點了才回來,或選擇雙休日和節假日采拍。從這點上講,玻玻還能回歸日常。

玻玻已是59歲了,再過一年他就退休了。現在教師的福利不錯,玻玻家庭目前最大的開支是供在省城美院讀大一兒子的費用,何況化妝品店還略有進項。

后現代攝影退燒,玻玻轉入裝置藝術,用攝影來呈現裝置品,因此他另購了一只佳能相機,不是長鏡頭的那種,配了一個可伸縮的支架。他將遺棄物歸類擺放,然后自己躺在殘破的器具中,變換各種身上裝飾物,有圍巾、項圈、串珠等,采用自動拍的方式。好在周邊拆建區的人多半識得他,當中有孩子在鄉中學念書。

“啊,玻玻大師又進入創作了,噓,不要驚動他哦。”人們見怪不怪了。

當一處拆遷區建起了新房,他尋找下一處,離鄉中學漸行漸遠了,他像只四處覓食的大鳥,繼續累并快活著。

這倒于他身體有益,我曾怕他待在工作室兼臥室過久。但他跟我說,他的胸腔堵得慌,里面也許來自心臟部位有個東西在漸漸脹大,夜里常做噩夢。可輪到教職工體檢,他總不去,又語焉不詳。

倉米撲了上去,擁了他,踮起腳尖,吻他,嗚咽起來:“我的先生,別再當大師了吧!”

這樣的橋段讓我心頭也酸酸的。

玻玻一把推開倉米,又逡巡我,大聲說:“你們總是庸俗不改,那是不斷堆高的核能量。”

6

那年,試營業當天,鞭炮快炸翻了天,人山人海,包括區領導,把酒店弄得水都潑不進,玻玻剪短了頭發,換上西裝,上上下下地跑,神態判若兩人。

起名叫玻玻大酒店,看不出是以個人命名,倒也別出心裁,掛上“濱海區人民政府招待所”的牌子,立在大門右邊。

酒店二樓作為區領導臨時住宿區,解決了他們建區期間的休息問題,包括就餐及公務接待,當然引了許多住客。當時全區只有這家準三星級大酒店,酒店名聲大噪,區領導夜間隔時叫玻玻到房里談心,玻玻應接不暇,怪自己分身無術。

而酒店有百來名員工,加上開了娛樂城,常有小混混打架,甚至捅刀劈人,有時報警,開亮燈光,等于暴露無遺,于是得叫大佬來擺平,安排夜宵陪酒,玻玻常常醉醺醺回來,倒頭便睡,是倉米服侍他脫衣洗臉擦腳,或是他吐得一塌糊涂,又是倉米忍著惡臭,做善后工作……日復一日。

酒店內的餐飲業,遇上有身份的人,叫餐飲部女經理來敬酒,脾氣大的主兒會罵人,小混混摔杯子。玻玻只好出面,輪流敬酒,只差沒當場吐了,每天受傷的不光是胃。

外面的人不知門道,作為行政部經理的我知曉內情,股東之間因玻玻一權獨攬貌合神離。這么多員工包括大廚的高薪,這邊錢進來,那邊流出去了,那時稍有名頭的企業可以記賬,部分經營不善者卷款而逃,自然壞賬無主;而酒店物品損耗很大,地毯床單沾了污漬洗不了得換。玻玻像個陀螺轉個不停。

一年后,區政府行政大樓落成,區領導都在本城有了新居,新酒店隔時開業,顧客多半喜新厭舊,客源開始分流,客房率呈下降之勢,好在區政府招待所的招牌未摘,但總歸一日不如一日。

玻玻太累,加上賴床的舊好再起,酒店開業一年來,他還強打精神,之后疲憊不堪,常自開了房,躲著不見人,關了大哥大,連倉米都難尋蹤跡,那些客房清潔工也不敢吭聲,倉米只得用鋁片門匙開了一間間空房,那時公安局規定門不準設倒扣閂,以便突擊檢查。

倉米最終尋到煙氣彌漫躺在床上抽著煙仰望天花板的老公,他說自己只是想歇一歇,累得連體內的氧氣都快被抽光了。而他隔時換房,像是跟誰玩起了躲貓貓。

有一回,倉米猛地扭了扭鋁片門匙,當時還沒有磁性門卡,一開門發現被窩里多了一人,是娛樂城的坐臺女,兩人脫得一絲不掛,汗津津的。

倉米倒關了門,不讓員工看到,等兩人穿了衣,坐臺女惶恐離去,倉米倒也無一句責備之語。之后,這樣的床上戲再演,只不過換了女主角。

玻玻說,近來他心如古井,從女人身上找回了一些以往的激情。于是,酒店里的人傳開了,最后從小薇傳到小舅子的我耳里。

我跟玻玻私聊過這個問題,反被他譏笑,說我為什么如此放不開,還是搞藝術的人?

我無言以對,是啊連我妹都不在乎,以倉米來看,老公是偉大的人,不落俗套,才有諸多藝術大師,比如比玻玻更瘋狂的畢加索和凡·高。她似乎被玻玻洗過腦,按今天的說法,是她先生的最鐵粉。

后來可能我也受感化了,玻玻帶我移駕到中心區洗桑拿,他給我也叫了小姐,做全套,兩位孿生姐妹各為其主,舅子與妹夫同樂,為的是我倆都是不平常之人?玻玻給過我忠告,回歸藝術本體,先從生活切入。

可我還找不到北。

這次歡樂,我獲得婚后前所未有的緊張與亢奮,伴有負罪感。我不敢抬眼看他,他給了我再次啟蒙:“莫非你真是塊頑石?面對上帝,你、我、她,皆塵土,最終絕塵而去……”

弄得我有一陣子討好小薇,她說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好在我自此洗心革面了。

又過了一年,玻玻酒店生意滑坡,連員工也開不了餉,欠了兩個月工資,最終通過貸款來緩解。好在區長出面,他購得一塊地皮,很快炒得火熱,規劃成商業城。除卻給有關領導的好處費,玻玻轉手賺得一桶金,以應對酒店的入不敷出。

覆水難收,最終酒店關門大吉,欠下銀行一屁股的債,自然這筆虧空,由區長來調停,除了將酒店盤給原屬地——所在的城中村,包括銀行的壞賬,好在這個城中村處在城區黃金地段,家大業大,不在乎這個爛攤子。

我深知其中奧妙,但從此區領導冷落玻玻了,視如棄婦,算是兩訖了。

玻玻找到另一支點,他將余款帶到省城,坐在證券公司大戶室,成了一個人的股神。

好在我離職不久考上新創辦的晚報,愿想離婚的小薇收回成命。

有一次,我出差到省城,見到頭發弄得像女人似的他,腋下夾了一只老式真皮公文包。等到收市時,隨他去出租房,里面凌亂不堪,發出一股騷味兒,原來房內無衛生間,他將小便拉到空礦泉水壺中,壺口沿有一抹殘留的濁黃尿漬,有點泛白。

就在充斥著尿味的獨居室內,他大談特談炒股經,掏出記得密密麻麻的股海筆記。

玻玻說,股市里分布著一個個常人不易察覺的金礦,這種詭異的行情,每時每刻波動的曲線,是神秘的藝術女神,是庸常之輩無法體悟的。

他在游說他老家的一位造船的老大,還有幾位親友抽出部分資金交他經紀,分享蛋糕。問我愿不愿跟上?

我露出苦惱人般的笑,說自己膽小,經不起風浪,再說經濟權不在我手,這你知道。

他狂笑不已,似乎讓我身體一圈圈矮化中。

很快,三只龍頭股沖高時他心太野,錯過了黃金線,形勢逆轉,最終跌到原始股以下,接著總是陰差陽錯,步步為輸,資金日日縮水。割了肉,他想錢來得快,如快輸光的賭徒,繼續博弈,轉向炒期貨,最終幾乎輸光了血本。

回到家,倉米倒無怨言,接納歸來的浪子,再次以母性的博大接納了他,還在我面前輕描淡寫,說偉大的人是有人格缺陷的。

這話聽著耳熟,我記得玻玻也教導過我。

放在我家為他舉辦55歲家庭式生日宴。

這是玻玻第一次過生日,這回他愉快地接受了,算是為他洗塵。他說,不,是洗禮。

我們避而不談經商,仿佛是個不可觸摸的傷痛。

玻玻大談藝術,可是不見聽眾掌聲。

我岔開話題,談起了當水兵時的前塵往事,與陸軍吃不同的伙食,陸灶是每天6角多,海灶是1元6角多,差不多是陸灶的三倍,還穿呢大衣、皮鞋。

玻玻頓時雙目放光,問這些軍用品還在嗎?

我說,只有一件呢大衣了,不知放在哪兒了。

他說,快找快找。

我翻箱倒柜,終于在頂層閣樓角落最底下的一只老式皮箱底找了出來,有點洗白了。

他當即穿在身上,不肯脫。

不久,玻玻轉入抽象畫,有了處女作,自畫像《時間的一種扭曲》,畫中的他穿著敞開的呢大衣,將胸口原先的一個煙頭燙傷的小洞放大了幾倍,他在飛天升騰中。

很快得到了證實,偉大的玻玻走了一個歷史性拐點后,又回到激情燃燒的歲月,玻玻大師總能化腐朽為神奇。

7

眼下,已是小雪時節,該講講玻玻的最后一幅杰作了。

實際上我進入報社工作后,也在步大師之后塵,當然我只是小人物,在做好單位工作之余,寫寫小說,來表述自己的另一個小宇宙。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我與他有了言語沖突,不禁張狂起來:“雖然我渺小,但也有我的底線,那就是賣藝不賣身,從不倒貼,如果我的肉身有一天消失了,作品隨雜志還可能存放多年,甚至更久,藏在各地的檔案館內,是另一種轉世……”

我已淚奔,似乎伴有呼呼的響聲,那里打開了一道閘門,是一江之水傾瀉而出。

難得玻玻大師鼓掌,扔了一條也許是他擦過的臟手帕過來,像個神父:“哭吧,孩子,終于長大了,讓淚水沖刷你的羞辱。孩子,你總算踩到點子了,跟我有了隱秘的聯系……”

玻玻的遺作或者叫絕唱最終留在相機里,將他安葬入土后,我將它曬在朋友圈,因為他的手機還在。

他的遺體支離破碎,在我們鄉最偏遠的山區,叫三省村,位于三省交界地。

那天,得知他的噩耗,我帶上倉米驅車趕去。

他是清晨離世的,一位當地老鄉吃完早飯準備上嶺,在山腳下發現了一具殘尸,幾乎是骨架,周邊留有一只帆布包,包里有陳曉波的飯卡和身份證。這天是星期日,按時間推算,他是星期六一早出的校門。

按鄉政府規劃,三省村正在打造民宿區。

話說玻玻聞訊而來,這次他改坐中巴車,可能為了趕時間。在拆房區的廢墟中,他發現了一件件遺棄物,有舊竹木器,有破損的農具,有褪色的搪瓷盆,有斷柄缺角的陶罐等。

我猜想,玻玻大師欣喜若狂,把這些器具裝置了一番,完成了一個個主題,經過大師的再造,似乎這些老器具有了溫度和靈動,各自有了新的宿主。

最后一件作品,他躺在經碎瓦圍拼的中心,自動拍了一張照片,作品當即命名,這件作品還未來得及后期制作,除了在裝置手法上顯得特別夸張,每塊碎瓦的尺寸不一,富有層次感,具有寫真感,當然現場有點亂,被破壞了。

大師可能帶有玩笑的成分,進入二次創作,不料假作了真,是一頭野獸躲在雜草叢中窺視已久,突然躍出,騰空而起,之后掏空了他的軀體,內臟血肉幾乎蕩然無存。

在裝置區外,留有一件沾有黃泥的呢大衣,還有一條鮮艷的紅綢布,從照片上看,是他身上唯一的遮羞布,掛于襠下纏在胯部,似乎它也難以擺脫地球引力。玻玻大師裸身上最發達的部位在小腿,圓鼓鼓的,充滿彈性。但尸骸已殘缺不全,只能囫圇拼合,整個具象被抽離而出,或者說是一幅線條極簡的抽象畫。

倉米不哭,撿起這塊紅綢布,親吻了起來,笑個不止,讓我參悟不透,即便面對的大師遺孀,是我的小妹。

倉米說,這塊紅綢布是她為先生私人定制的,用作鎮身驅邪之物。

現場留有明顯野獸痕跡,體型中大,遲來的刑偵人員初斷是一只兇猛的豹子。

很快,關注點轉移到豹子上,媒體口徑聚焦在“豹子歸來”上,包括各級媒體的標題也是大同小異。

三省村背靠大雷山北,在嶺上立有三塊省界石碑。群山連綿,自然資源受到保護,草木趨旺,近年來不光引來野豬豺狼,連失蹤了近半個世紀的豹子也再次歸來。輿論呼吁,組建一技探豹隊,擔心不止遷來一只豹子。這一時成為熱點話題,就連我們晚報的公眾號閱讀量也突破十萬+。

玻玻大師因此謝世,留下后期來不及加工的遺世之作,名叫《遁》。

陳家麥,原名陳劍,浙江人,中國作協會員。作品散見《十月》《人民文學》《山花》《朔方》《作品》《文學界》《延河》等刊。部分作品入選《后王小波時代——中國非主流小說精選》、漓江版年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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