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綿泓
方寸田園,隱藏在椰林深處。穿過婆娑的椰影,田園往南百米遠處有段石頭墻,墻內有一座老房子。墻頭有些琉璃瓦已經脫落,磚縫間溢出點點墨綠,仿佛在訴說著些許故事。我輕輕地推開點綴著斑駁歷史的木門,“吱呀”一聲,聽那聲音都能感覺到是經過了歲月的沉淀。我撫過時光的磚墻,手指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在穿行,那是歲月浸透了磚墻,浸透了田園。
老屋往北百米遠處有一口水井,老家人稱作“口路井”。這口井應該有百年的歷史了吧。井內墻壁上長滿了青苔,有些墻石已脫落,露出坑坑洼洼的面容;用珊瑚石頭砌起的井圍,安靜地佇立在時光里;青色的石板磚已有些開裂。這口老井,曾經是全村人生活的唯一水源。從沙土里溢出的泉水,晶瑩透碧,清澈可鑒。伸頭一探,倒影清晰,印在水面上的藍天白云悠悠蕩漾著。即使天旱,井底仍有淺淺一層水,看似已經見底,打上來的水卻一點都不渾濁。捧一口水,喝進嘴里,清甜爽口,直瀝心窩。
每逢過節回家祭祖時,父親必先到井頭轉轉,有時還要嘗一口井水,再去打開塵封的木門,這仿佛是某種儀式。這可能是對故鄉的依戀吧,俗話說:“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推開正屋的門,父親在椅子上稍稍休息后,便會到田野里漫步。
有一次,父親呼我陪他去“口路井”旁的田里看看。我們散步在田埂上,任沁涼的露水親吻著腳丫,彼此都享受著鄉園此刻的靜逸。他望著深邃的天空,腳踏著堅實的土地,給我講起了那滄海桑田的往事。
那時,我的祖父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血氣方剛,而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曾經是一方富商大賈,賺了很多錢,成了遠近聞名的富主。祖父說,有一天,“山貓”持槍入室搶劫,金銀布匹一擔又一擔地被挑出家門,最后只留下了幾張不能搬走的床凳。曾經的富主從此家境沒落,成了再平凡不過的貧窮人家,甚至連供祖父上學的錢也沒有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家里沒有絲毫起色。

祖父知道,只有讀書,才可以改變命運。遭過劫難的家只剩供一家人糊口的方寸田園和避雨遮風的老屋。一貧如洗的家盡了最大的能力也只能勉強供祖父上完小學。之后,祖父被迫輟學。祖父很想上學,但是曾祖父和曾祖母已年老力衰,無能為力了。—沒錢,怎么辦?祖父便在外面擺攤,替人畫像,掙點零錢買些筆墨。
也許是祖父有畫畫的天賦,也許是上天的眷顧,別人覺得祖父畫的畫還不錯,所以也有人買祖父的畫,收入也還算可以。就這樣,祖父一邊畫畫賺錢,一邊刻苦學習,為的是有朝一日能跳出農門,改變一家人的命運。蒼天不負有心人,祖父的不懈努力終于有了回報,他高考順利考上了武漢地質學院,成了20世紀60年代的大學生—真正的天之驕子。
可是,命運有時會和人開玩笑,就在祖父即將畢業時,村里卻有人寄信到學校誣陷他,說他出身富農家庭,而且親戚還有海外關系。就因為這樣,祖父又由堂堂的天之驕子淪落回塵土滿面的鄉野村民。
不久后,祖父便離開了這片故土,到保亭去打零工,這一去就是幾十年。剛到保亭那些年,祖父的工作并沒有安定下來,雖然能賺點錢,但也僅能養家糊口。時間在平凡中流逝,轉機也在悄悄降臨。
人們常說,如果老天為你關了一扇門,就會為你打開一扇窗,你要試著去尋找它。當時保亭瓊劇團招聘繪畫幕景人才,祖父正巧路過,他沒多想,拿著一支筆,光著腳就進去了。考官看祖父一副鄉下人模樣,瞧不起他,對他說話也是高聲傲氣的,而祖父為了工作,只能忍氣吞聲埋頭準備作畫。當考試開始,祖父一下筆就把考場中的考官驚呆了—這一筆蒼勁有力,墨汁幾乎滲透布背。
不一會兒,祖父停下筆來,把考卷交上去。他畫的正是那片田野、那間老屋,沒有其他顏色,沒有旁襯,他用水墨詮釋了中國畫的內涵。
考官一反前態,對祖父說:“就你了,走吧。”就這樣祖父走進了命運為他打開的另一扇門。后來因為政策平反,人才緊缺,專業對口的祖父又被調到縣國土局工作,成了真正的國家工作人員。飽經生活風霜洗禮的祖父極其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工作,他兢兢業業,用純樸的品格贏得了國土局領導的信任。依當時的規章制度,單位只允許同一個人管一個公章,領導卻破例把三個重要的公章交給祖父保管監用。要知道這幾個公章的權力在當時有多大,隨手蓋一個章就能在城里買一棟二層小樓,但祖父從不濫用職權,他一生都沒有辜負組織對他的信任和期望。
一年又一年,祖父在官場沉浮了多年,也許他覺得官場遠不如自己的故鄉悠閑。于是祖父在工作之余,畫了許多山水畫,其中畫的最多的,還是故鄉的那片田園。在多次思想斗爭后,祖父做出了一個超乎常人的決定—提前退休。領到退休證后,祖父便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鄉,回到了那片生他養他的田園。
而父親,也是從這片田園的小學里走出去的大學生。他為了追求夢想,大學一畢業便留學東洋,但他也始終放不下故鄉的老屋與年邁的祖父母,所以毅然提前回國了,然而他最終卻沒能回到田園去。為了生活,也為了工作,他停留在了縣城。
每次講到這兒,父親就會用腳踩踩這片土地,眼中似乎閃著一點光,那是淚,不,那不是淚!那是對故鄉的眷戀。透過那點光,我看到了父親眼中的故鄉。正如艾青所說:“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那田園與老屋,還有那“口路井”靜靜地在那里相互守望,成了回不去的故鄉。
父親低下頭,捻起了一點土,撒向空中。這捻土里包含著父親對故鄉的思念與回憶,落在了父親曾經走過的地方。
如今是深秋,我卻看到了春天的景象,這片土地躺在那兒,寂寞無聲。春天撒在它身上的不僅是種子,還有希望。這片土地孕育的希望,不只有這些……祖父與父親,也只是從這里走出去的一小部分。
我們從田里走過,土又松又軟,父親的腳印深深淺淺地留在了這片土地上。留下的,何止是父親的足跡啊,而是把父親的鄉愁也深深地印在了這片土地上,帶著父親的思與念,刻了上去。父親越走越遠,足跡卻不曾模糊,深深淺淺的腳印中,永遠保留著那片思與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