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口流動帶來了社會融入的問題。在國家土地政策的介入下,原為儲姓一家所有的堂軒成為和外來佃農徐姓共用的堂軒。在共用中,儲、徐兩姓進行了密切的禮俗互動,包括祭祖和婚喪嫁娶等。堂軒在鄉土社會中既充當一“家”之堂屋,又充當一“屋”之客廳,具有血緣和地緣的雙重屬性,其地緣屬性使得本土人具有接納外來者的可能,最終使得兩姓融合為一“屋”人。
關鍵詞:外來人口;社會融入;異姓堂軒;地緣屬性
中圖分類號:D669.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8-0041-04
引言
人口流動率不斷增加是當下社會的一個現實。 根據第五次人口普查資料,全國人口流動15320萬, 即人口流動率達12. 33%[1] 。 根據第六次全國人口 普查統計數據,我國流動人口已達約2.6億,流動人口占總人口的比例為16. 53%[2]。預計2025 年、2030年,我國流動人口逐步增至3.07億、3.27億左右[3] 。流動人口的增加帶來了社會融入的問題。 社會融入是指特殊情境下的社會群體,融入主流社會關系網當中,能夠獲取正常的經濟、政治、公共服務等資源的動態過程或狀態[4]。《國家新型城鎮化規劃(2014—2020年)》明確指出,在中國城鎮化快速發展過程中,大量農業轉移人口由于尚未消弭的城鄉區隔,面臨難以融入城市的問題[5]。城鎮與鄉村、本土與外來的區隔構成戶籍制度的“ 雙二屬性”,加上附著于其上的外溢特征,使得國內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合既面臨國際移民融合的共性問題,也面臨中國式的融合困境[6]。
以上可看出,流動人口的不斷增加使得社會融入問題凸顯開來,而人口流動并非城市化進程所獨有,在安土重遷的鄉土社會也存在著。 因此,本文以安徽省岳西縣中關村的異姓共享堂軒為例, 詳細敘述作為外來者的徐姓如何通過共享本地儲姓所有的堂軒而慢慢融入本地,獲得儲姓者的接納, 最終成為“一屋人”,以期為解決當下的社會融入和接納問題帶來啟示。
一、融入與接納的開端:一姓堂軒變為異姓堂軒
岳西縣位于大別山腹地,純山區,交通閉塞,以農業為主,2018年以前一直是國家重點貧困縣。堂軒是安徽省岳西縣普遍存在的一個建筑,《岳西縣志》載:“一般老式住房多是集戶而居,數戶或十戶同一屋場同一堂軒。建國(新中國成立——本刊注)后,凡新建住宅多為獨戶。無論獨居或多戶聚居的房屋,必做一堂軒,堂軒中心架一大梁,繪太極圖為飾。”關于堂軒的釋義,《岳西方言志》中將其釋為“廳堂”。堂軒的正墻壁一般都會張貼“天地君親師”并置祖先牌位供奉。這為堂軒的一個重要的功能,即祭祖功能。此外,堂軒還是舉行紅白喜事的場所。因舊時聚群而居,故一群人共享一個堂軒。
(一)堂軒的建造者:本土儲姓
中關村以儲姓為主,村內立有儲姓宗祠。儲姓宗譜記載了儲姓先祖定居于此的過程:“元至正間,攜弟太榮公從槎水遷居清照鄉查林河右鶴林山,原名三林,公復遷居湖鄉”。此處的湖鄉即今日的中關村,“至正”是元惠宗的第三個年號。易言之,大致在公元1341年到1370年,儲姓就定居在中關村了。
今天的“儲徐”堂軒為儲姓所建,位于鏡子石山腳下的中關村楓樹組,本為儲姓堂軒,有堂軒中所立石碑為證,碑文部分摘錄如下:
“蓋開根深者,實茂源遠者流長,此造物自然之理也。而人之本乎祖者亦猶是焉。我七世祖鏞公自有明卜齊中湖向土星,封崇馬鼠穴妥牛眠洵福地也。數百年來,子姓蕃昌,衣冠濟美。其庇蔭固有如是者,乃近白穴,后來龍自少祖逶迤而下,其遏峽數處,水劫土崩,奈無費修補。裔眾商議立簿寫捐。凡我族人,輸將量力,踴躍鳩工。尚存捐費若干置田數畝為公祀產,特將捐名刊列于左下,以垂不朽云……”落款為:“皇清光緒十四年歲次戊子孟冬月谷旦儲浩三堂立”。
以上碑文的大意是:人追思先祖是為自然本分。我儲姓七世祖鏞公自從在此地定居以來,枝繁葉茂,子嗣延綿不絕。多虧先祖庇佑。但是以前無經濟能力建堂軒供奉先祖,現在有能力,于是族人集資建造堂軒并置辦田產。現將捐款詳細錄下來。
因此,儲姓是堂軒的建造者和初始擁有者,建于公元1888年。
(二)外來者:作為佃農的徐姓
據徐姓現住民所敘,他們大約在清末時從潛山遷居至此,后在此定居。每年清明,他們還會去潛山祭祖,他們的祠堂亦在潛山。
據儲姓現住民所敘,徐姓最初來到此地時沒有土地,因此他們租種儲姓田地為生。
結合碑文所立時間,我們大致可以推算,1888年左右,儲姓置辦田產,徐姓在這期間內來此成為儲姓的佃農。因此,在這一段時間,儲姓和徐姓只是地主和佃農的關系,作為外來佃農的徐姓是無法融入到扎根在此地的“儲姓家族”的,堂軒僅僅屬于“儲姓”所有。
(三)土地政策:徐姓分得儲姓土地和房屋
徐姓的佃農身份是在共產黨的土地政策之下解除的。由于共產黨的土地政策,作為東家的儲姓族人土地被分給了原本為佃農的徐姓人,而在分土地的同時,地主的房屋也被分了。徐姓作為佃農原本是租住儲家房屋,但土地政策之下,他們分得了地主的房屋。在被分的房屋之中,堂軒也包括在內。
因此,儲姓和徐姓開始共用一個堂軒。雖然年代久遠已不可考彼時徐、儲兩家人的心態,但是我們還是有理由猜測,一個由于國家政策剛剛解除佃農身份的徐姓在獲得堂軒所有權和使用權的初始階段是不易受儲姓族人完全接納的。
堂軒成為一個共有建筑后,其數次修繕由儲、徐兩姓共同出資。據儲姓老漢(1950年代生人)回憶,自他經歷的五十多年,堂軒就修葺過不下八次,都是儲、徐兩姓共同出資。由于出資了,堂軒也就更加名正言順地為儲、徐兩姓共有了。
二、融入和接納的進行:異姓堂軒中的禮俗互動
上面已經講過,“堂軒”是祭祀先祖和舉辦紅白喜事的場所。“徐”“儲”兩姓因國家政策原因共享一個堂軒,故在祭祀祖先和婚喪嫁娶之中則不得不進行禮俗的互動。
(一)堂軒:祭祖的互動
當地有臘月二十四迎祖先、大年三十送祖先的習俗,場所為堂軒。據徐、儲兩姓的年長者說(1945年到1950年之間生人),每年臘月二十四,儲、徐兩姓會彼此約定晚飯時間,這樣方便統一飯后到堂軒迎接先祖。堂軒的布置與一般堂軒類同,正門墻壁張貼天地君親師,天地君親師前置一八仙桌,桌上置牌位,并設香爐和蠟燭。與一般堂軒不同的是,該堂軒八仙桌上分別放了儲、徐姓兩姓祖先的牌位。有趣的是,2009年儲姓祠堂重新修葺之后,儲姓將祖先牌位移置宗祠,但依舊參與堂軒的祭拜。迎接先祖的祭祀儀式主要是供奉飯食、燒香紙和磕頭。首先,徐、儲兩姓晚飯后分別各自從家中拿出飯食,用托盤端出,一般飯菜為白米飯、豬肉和酒,但亦可依自家經濟實力供奉更多樣的飯菜,飯菜供奉后各自端回繼續食用;其次,燒香紙,儲、徐兩姓各自在牌位前燒香紙,并無時間和空間前后之隔,亦不做特定區分,只是各家人在燒時各喊“老人家回來過年啊”,然后各自將一把點燃的香放在各自祖先牌位前;最后,磕頭,香紙燃燒后,儲、徐兩姓者就地跪下磕頭,心中各自對著祖宗許愿,祈求祖先保佑。這是正月二十四小年夜的迎接祖先。大年三十時,儲、徐兩姓在堂軒舉行送祖先的儀式。儀式過程與前類同,只是這一天祭祀食物更為豐富,燒香紙時不喊“老人家回來過年”,而喊“老人家收紙啊”或“老人家保佑啊”。送完祖先以后,徐、儲兩姓者互相串門辭年。
(二)堂軒:婚喪嫁娶的互動
結婚的時候,堂軒是拜堂和宴請賓客吃飯的場所;生小孩的時候,堂軒是小孩百天和周歲宴請賓客的場所;老人去世時,堂軒是停棺和舉行儀式的場所。該地有習俗,老人正常在家死后,放入棺材內,棺材置在堂軒,停棺三日后方出棺。而在這三日之內,會請道士來念經,死者后代戴孝,手持一根香火跟在道士后面日夜繞棺材跪拜。而參加葬禮的來客也都要前來堂軒跪拜。在這些婚喪嫁娶過程中,儲、徐兩姓是互為幫工的合作關系。例如,一姓老人死后停棺堂軒,另一姓者并不入堂跪拜,但卻扮演著抬棺入堂軒和出堂軒以及操持宴席的角色。其他亦如是。
儲、徐的互動并不止于堂軒之中,在堂軒以外,儲、徐亦有禮俗互動,但這些互動并不以歲時節日為基礎,而以常日互動為基礎。在端午、中秋這些傳統節日里,每個姓氏內的親屬會互贈扇子、月餅等禮物,儲、徐兩姓間則不互贈。在更為眾多的常日里,儲、徐之間的互動則更為頻繁。僅以日常的吃食互贈為例——一戶人家若做了什么新鮮的吃食(如糯米芝麻所制的糍粑、清明草所制的毛香粑、毛豆所制的豆吧等),必定要送給住在一處的其他住戶,若不送則被認為是“不好的”“自私的,只吃別人的”。
在這頻繁的禮俗互動之中,外來者的徐姓逐漸融入進來,這一點從臘月二十四祭祀土地爺的習俗中可以看出。臘月二十四祭祀祖先之后,儲姓和徐姓會在堂軒外面的路邊共同祭祀土地爺。該儀式較為簡單,各家帶了香火到路邊一同焚燒,然后口中念道祈求土地爺保佑莊稼豐收等話。這也就意味著,外來者的徐姓已經逐漸被本地的儲姓者接納為一地之人了。
三、融入和接納的完成:堂軒的雙重屬性
現今,儲、徐各家各戶都建造了新房,房子內都各置了新堂軒,故舊堂軒在近兩年已經廢棄不用了,彼此都認為是一“屋”人,這證明著兩姓者已經完成了融入和接納的過程。這一點可從該地的“組長”和“隊長”擔任人中看出。以往四屆的“隊長”(即生產隊隊長)和“組長”均為儲姓擔任,而目前最新一屆的組長是“徐姓”擔任,擔任時間將近十年。
而外來者的徐姓借助于原本屬于儲姓一家之人的堂軒成為了和儲姓一起的一“屋”之人,這種完成源于當地堂軒血緣和地緣的雙重屬性。
(一)堂軒:一屋之人的客廳
“屋”是當地人在行政單位以外的最小地域單位。自新中國成立以來,當地人經歷了合作社、大隊以及現在的村、組等行政單位的劃分,但是在當地人的口中,他們還有另一個地域小單位,即“屋”。所謂的“一屋”,即指多戶人家房屋連接或置于一處,此處的房屋“連接”和“置于一處”緊密到下雨走動不濕衣裳的地步。若是少有間隔,甚至只是三兩分鐘路程,那都不算“一屋”。因此,目前最小的行政單位“組”中,可能包含多個“屋”,而人們對“一屋”的認同往往更甚于“一組”。一屋的人則共用一個堂軒,作為客廳。
“儲”“徐”共享堂軒發生在中關村楓樹組的“下屋(老屋)”。該組位于鏡子石山山腳,北面為高地,南面為丘陵,丘陵呈西南、東北走向。人們主要聚集在高地以及高地與丘陵之間,另有住戶散住于丘陵西南面和北面,而這些散住戶是從高地與丘陵間的聚居帶遷出來的。以“屋”這一單位來進行劃分:對于住在高地上的人來說,住在高地與丘陵之間的聚居地為“下屋”,反之,“下屋”人將高地聚居地稱為“上屋”;對于遷出散住在丘陵間的人而言,高地與丘陵之間的聚居帶為“老屋”。丘陵散居者因是獨門獨戶,故不稱“一屋”。這里的每一屋,都有一個堂軒,被用作一屋之人的客廳。
因此,儲、徐共享的這一堂軒是下屋的客廳。在這里,堂軒所具備的屬性是“地緣”屬性,其能夠被多戶住民共同使用的基礎,源自于他們共同居住在一個屋檐之下。
(二)堂軒:一家之人的堂屋
在“屋”這個空間單位以外,當地人還有另外一個超越空間的血緣宗族單位,即“家”。凡是五服九族①之內的,均稱為“一家人”。一般來說,“一屋人”的往往會是“一家人”,這主要是由于當地人聚族而居的習慣導致。但是盡管如此,“一屋”和“一家”是相區分的兩個單位,前者是空間的,后者是血緣的,之所以會產生聯系,由于人的重疊。比如,在上面提到的“上屋”,里面的居住者就是“一家人”;與此同時,“上屋”與“下屋”也是“一家人”。但在實際生活中,上屋和下屋分屬兩屋,各自擁有兩個廳堂,各自行祖宗祭祀。因此,每個堂軒都是一家人共有的堂屋,供他們行婚喪祭祀之禮。
通過以上對“屋”和“家”兩個單位的敘述,我們可以看出,當地的人群結合方式是血緣和地緣兩種方式雜糅一起的。而這種雜糅的集中體現在堂軒中。一方面,一家人住在一起,堂軒是一家人祭祀先祖的堂屋;另一方面,人們建房于同一屋場,堂軒則是同一屋場之人共享的客廳。關于后者,上文中所提及的徐、儲兩姓在臘月二十四夜堂軒外共同祭祀土地神,這一習俗也可印證該地對一屋地緣的看重。而關于為何同一屋場的人共享同一客廳,筆者猜測應是出于經濟的考慮。岳西縣耕地少、人均收入低,民國時期,境內兵患連年,經濟蕭條,人們過著“斗米換斤鹽”的生活。由于貧困無錢建造獨立的堂軒,又加之山地地形,能夠建造房屋的土地有限,因此產生了同一屋場的人共用同一堂軒的習俗。
因此,一姓堂軒能夠成為徐、儲異姓堂軒,本質原因是堂軒所具有的血緣和地緣的雙重屬性。雖然堂軒是一家之人祭祀祖先的場所,但堂軒亦是一屋之人共享的客廳。有了后者的基礎,原本的“儲姓”堂軒才有可能在國家土地政策的強制介入下真正接納外來者的徐姓。
結語
本為儲姓所有的堂軒,在國家土地政策的介入下成為儲、徐兩姓的共有財產,兩者在此空間之中互動。而堂軒所具備的血緣、地緣雙重屬性最終使得外來者和本土人實現融入和接納,融為一屋人。在這個過程中,可以看到堂軒作為公共空間在鄉土社會融入和接納的過程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而這一角色的扮演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堂軒本身既是一“家”人的堂屋,又是一“屋”人的客廳。如果說國家土地政策的介入是一姓堂軒變為兩姓堂軒的客觀原因,那在異姓堂軒之下,堂軒的初始擁有者能夠接受外來者徐姓和他們共享堂軒,并且最終接納他們,認為兩者是一“屋”人,則源于堂軒本身就具有“血緣”和“地緣”的雙重屬性,后者為本土對外來者開放提供了的可能。
因此,筆者認為,面對當下社會流動人口的融入和接納問題,中關村的異姓共享堂軒可提供參考。通過一個具有地緣和血緣雙重屬性的公共空間,讓它向外來者和本地者開放,兩者獲得互動的機會,最終帶來社會融入的真正契機。
注釋:
①五服九族:五服,是由父系家族組成的中國古代社會,以父宗為重。其親屬范圍包括自高祖以下的男系后裔及其配偶,即自高祖至玄孫的九個世代,通常稱為本宗九族。九族,泛指親屬,九族一說的出現,與封建社會的刑法制度有很大關系。但“九族”所指,諸說不同。一說是上自高祖、下至玄孫,即玄孫、曾孫、孫、子、身、父、祖父、曾祖父、高祖父;一說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父族四是指姑之子(姑姑的子女)、姊妹之子(外甥)、女兒之子(外孫)、己之同族(父母、兄弟、姐妹、兒女);母族三是指母之父(外祖父)、母之母(外祖母)、從母子(娘舅);妻族二是指岳父、岳母。封建社會實行殘酷的株連法,一人犯法,尤其是犯大法,往往要被滅“九族”,即“株連九族”。三字經對九族的說法是“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孫。自子孫,至玄曾。乃九族,人之倫。”即“高祖、曾祖、祖父、父親、己身、子、孫、曾孫、玄孫”。從秦代起,“九族”有經學上的今文和古文兩種解說,各有其社會、政治背景,分別從不同方面滿足統治者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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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晨(1997—),女,漢族,安徽岳西人,單位為上海大學,研究方向為民間劇種。
(責任編輯:楊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