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良好的信用狀況是風險社會中每個公民在社會生活中的無形的“身份證”,環境信用是社會信用其中一環。個人環境行為包括個人環境致害行為和個人環境友好行為。根據公民環境行為的性質進行公民環境信用評價,形成評價結果,給予相應的獎懲措施。信用制度錯綜復雜,環境本身也具有多重屬性,綜合的環境信用制度是現代治理體系的一種新型的方法。建立公民環境信用評價的必要性在于:公民環境行為的評價會隨時代發生變化;當前企業環境評價制度存在缺陷;需要與社會信用立法進程接軌。我國公民環境信用評價體系的構建路徑包括:(一)確立公民環境信用評價法治框架;(二)建立公民環境行為評價體系;(三)重視評價機構及人員的誠信狀況;(四)建立公民監督舉報機制。公民在良好的環境利益觀念下進行環境行為,公民環境信用評價體系的構建與社會信用體系的構建接軌,達到信用社會的治理目的。
關鍵詞:公民主體;環境信用;環境行為
中圖分類號:D922.6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8-0077-04
1970年左右,各大環境公害事件層出不窮,環境正義運動等新興活動興起,環境危機面前人類迫切需要找到方法解決危機。撇開盲目的人類主宰自然的論調,人們篤信自己是“自然的主宰”的思想開始轉變。對于人與環境關系的反思越深刻,在利用環境的過程中,人們越謹慎。環境有了更多可探討的空間,環境行為出現更多層次、更多主體和更為全面的意義界定。而隨著人們對環境治理和環境保護路徑的探索,環境信用理論應運而生,為環境治理提供借鑒。
一、環境信用和公民環境行為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GB/T 22117—2018《信用基本術語》,信用的定義為“個人或組織履行承諾的意愿和能力”。除了經濟領域的交易信用,還包括社會領域的信用。社會領域的信用難以用貨幣度量,環境信用即屬此類。環境信用,即環境保護信用,指環境主體在環境保護領域履行法定義務或遵守約定義務的狀態。因此,環境信用信息是指可用于識別企業等信用主體在環境保護領域守法、履約狀況的客觀數據與資料[1]。當前,我國環境信用評價的實踐中,政府對符合要求的企業進行環境信用評價。我國正在積極制定《社會信用法》,構建公民的環境信用評價體系,從而可以與社會信用體系銜接,存在著探討的空間。
我國學界對于個人環境行為的系統性研究很少。較之環境企業,似乎公民個人能給自然環境帶來的影響近乎于零,并且對個人的環境行為帶來的影響,大部分由行政法或刑法進行了相關規定。個人承擔環境污染、生態破壞責任的情形僅存于少數刑事犯罪與行政處罰規定中,更使得其失去守信的動力。基于當前現實,對于個人環境信用的研究是有必要的。是否所有公民都是需要評價的對象,納入評價體系的個人如何確定其環境行為評價路線,實踐經驗暫缺,因而筆者從“個人環境行為”角度切入,對其路徑進行進一步的探究。
(一)個人環境致害行為
個人環境致害行為包括直接消費行為中的非環境友好型行為和消費產品行為的非環境友好型行為[2]。例如,在法律規定需要保護的區域內焚燒秸稈這種個人環境行為即是明顯的直接環境致害行為。盡管有一些公民囿于經濟條件或技術條件無法有其他選擇,但是大部分公民的主觀意識是知曉此環境行為的致害性的;而日常的生活用品中,如洗面奶,沐浴露、牙膏、化妝品等產品中也含有部分微珠成分,這些微珠成分難以降解,且當前含微珠的上述產品還占有一定市場份額[3]。消費者的主觀意識較難知曉此環境行為的致害性,日常生活消耗此類產品數量較大,也會造成較嚴重的環境破壞。
(二)個人環境友好行為
個人環境有益行為則是對環境友好的行為,對于進行環境友好行為的公民,政府往往會在具體的生活消費上體現對他們的懲罰或獎勵,如環境稅制度。目前,我國的消費稅稅目種類較多,已經對汽油、柴油、小汽車、摩托車、一些不可再生資源和木質一次性筷子等進行征稅,這些稅費措施倒逼公民進行環境友好行為。而對于節能汽車減半征收車船稅,對新能源汽車免征車船稅,也是對從事環境友好行為的個人的經濟性獎勵。
(三)公民環境信用“身份證”
在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上,安徽省人大代表陳林建議制定《公民信用法》,打造中國版“公民信用根(Citizen Credit Root,縮寫CCR)”,即具有互聯網電子信息憑證特質的“信用身份證”[4]。公民信用根如同身份證,每個人都要擁有,對于每個公民的信用積分進行評判裁定并公開,將無形的信用評價轉化為實際的數字數值,通過公開的、穩定的網絡平臺,動態調整更新信用信息。比如,聯通、移動、電信三大通信機構根據用戶繳費欠費、訂購套餐情況對用戶進行星級評定,更高星級用戶享有更多優惠政策。公民信用根可以參考借鑒此設計,對每個公民的環境信用狀況進行統計,并根據公民不同等級的評價結果實施不同的獎懲措施。社會信用立法中對于公民個人信用有著更多的詳細規定,環境信用評價中的個人信用評價體系可以借鑒其互通的數據庫和其他前瞻性決定。
二、公民環境行為與環境信用的關聯
一定程度上,環境行為可以被認為是人類或動物在生活中表現出來的對環境的態度及具體的生活方式。既然是人在社會環境中進行的活動,公民的環境行為必然會受到所在區域環境或是接觸的人的影響。公民通過自身對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感知,確立自己的環境價值觀,實施相應的環境行為。
(一)公民環境行為反映環境利益訴求
起初,社會主體之間的信任僅限于身邊的人,如鄰居不亂扔垃圾。這種信任表達的是對近距離生活圈內的其他人能共同維護一個干凈舒適的環境的期望。但當環境污染的影響超出自己的生活圈,水污染、大氣污染等污染的影響力與破壞力不局限于污染發生地時,環境治理就提出了污染擔責、環境信用評價等措施來評價環境行為主體的信用情況。
環境主體對于環境利益的追求,引發了圍繞不同主體進行的環境信用評價。在沒有環境保護意識的時期,人們并不認為破壞和污染環境是不對的行為,甚至沒有想過要對這類行為進行歸納評價。而隨著環保觀念興起,即使法律規定的環境信用評價未出現,人們也開始主動對其他主體的環境行為進行主觀評價,如用“沒有素質”“沒有公德心”等詞語形容做出了亂丟垃圾、隨地吐痰等不好的環境行為的他人。這些主觀評價也都是伴隨人們意識的興起而出現,評價結果必然是人們自身所持有的樸素的環境利益觀念的反饋。因而,環境領域中的環境信用評價是在主體處于共同的環境之中,存在著共同的利益關系的前提下,對各方主體的環境利益的維護訴求,公民環境信用評價也正是如此。
(二)信用彰顯環境行為的契約精神
環境信用評價是對主體的環境行為評價,但也是對其所反映出的環境價值觀的評分估值體系。在這種價值體系下,可以認為各環境行為主體簽署了“隱藏的”一份環境契約,即讓渡自己的部分環境行為自由,如不隨地吐痰、亂丟垃圾等,共同維護行為主體整體的環境利益。但這是一種理想化的設想,現實生活中層出不窮的環境污染案件體現了一部分環境行為主體并不擁有契約精神,需要其他主體的督促履約。并且從主客觀兩方面對環境行為主體履行環境義務的情況進行考察:以公民是否購買新能源汽車為例,客觀方面包括是否有適當的新能源汽車購買渠道、公民的實際狀況能否滿足購買新能源車的條件等方面;主觀方面則是公民的環境利益觀,即公民是否有想要購買新能源汽車而非傳統油耗車的意識。
(三)信用法治化維護主體的環境利益
環境權體系龐大,包括公民環境權、集體環境權、國家環境權和人類環境權[5]。社會中的環境資源包括水資源、大氣資源、林木資源、生物養殖資源等,本質上是自然資源的集合,具有經濟價值和生態價值雙重屬性[6]。環境信用的數據并非固定的,而是依據一定的評價標準動態更新的,公民不同的環境行為所帶來的獎懲后果也不盡相同。公民面對的情況包括:保護環境——經濟利益受損,社會利益彌補,破壞環境——誰破壞誰彌補。公民通過自身的良好的環境行為得到較好的環境信用評價,而好的等級結果會給予公民正向反饋和實用鼓勵,不好的評價結果則是反向促進公民改進。
三、公民環境信用評價的必要性
目前,實踐中的環境信用評價制度聚焦政府和企業,在推崇環境多元治理和實現信用社會目標的法治化進程中,只聚焦這兩類環境行為主體稍顯不足。擴充探討公民環境信用評價是非常必要的。
(一)公民環境行為的評價隨時代發生變化
并非所有的個人環境行為都是被法律規定的,由于公民對于外部整體的自然環境的影響較小,但是對于內部的社會生活環境而言影響巨大,在理解個人環境行為時,不可與政府主體、中介主體、企業主體割裂,必須予以整體考量。而且在對個人環境行為進行分析時,需要結合社會背景和時代背景,如焚燒秸稈,在100多年前并不會被認為是破壞環境的致害行為,再如環境公益訴訟中的雙方主體,包含了社會組織、政府部門、企業、個人的環境利益。因而理解個人環境行為時,應看到社會制度對不同主體環境行為的影響以及彼此間的相互作用[7]。而隨著公民環境行為含義的進一步豐富,對公民環境行為進行系統梳理并納入評價體系是合理的。
(二)當前企業環境評價制度存在缺陷
現行的企業環境評價制度存在著評價主體不多元、評價對象并不統一(存在各地具體規定差異)、評價標準存在差異等問題。政府部門在企業環境評價制度中權力較大,而企業評級結果對企業的影響也逐漸增大,在此種情況下,極易產生權力尋租等危害性結果。
環境信用建設并非是單一主體的單獨行為,不是只需要政府有良好的環境行為或是企業有良好的環境行為就可以建立環境信用體系,而是需要多方主體的共同努力。不論是對其他主體環境信用評價進行監督,還是公民自身環境信用體系的建立,公民都是環境信用評價中重要的一個部分。環境信用體系必須平衡各環境行為主體之間的關系,遵循環境多元主體共治邏輯,完善信用監管、信用修復、失信懲戒、守信激勵等措施,將各環境行為主體的行為并入法治軌道之中,構建環境信用領域的多元共治格局,因而構建公民環境信用評價體系是必要的。
(三)與社會信用立法進程接軌
社會信用立法正在被積極推進,而公民的個人信用報告則主要是針對征信方面。推動建設公民環境信用評價體系,對于公民的環境行為進行評分,可以納入已有的公民的信用體系,作為其中的一項信用評分。社會信用體系中包含的信用主體較為廣泛,環境信用體系是社會信用體系的其中一部分。目前的企業環境信用評價制度包含的被評價主體僅為一部分企業,與社會信用體系包含的主體存在著一定的斷層,構建公民環境信用評價體系可以幫助完善環境信用體系,并與社會信用體系的建設進行銜接,具備可行性。
四、公民環境信用評價體系的構建
確立公民環境行為后,環境信用評價則是對其環境行為進行評價,在此基礎上公民要做到環境守信,構建良好的環境信用體系。
(一)確立公民環境信用評價法治框架
立法法所規定的具有正式法律淵源效力的立法文件,包括社會信用法以及相應的行政法規、部門規章、地方性法規、地方政府規章等各類立法文件,都構成了我國的信用立法體系[8],也都是環境信用需要遵守的。
目前,中央正在起草編寫《社會信用法》,對于企業環境信用評價,2013年已經出臺了環境信用評價的中央文件,即《企業環境信用評價辦法》和《企業環境評價指標及評分方法》,2021年3月國家發展改革委、生態環境部會同有關部門研究起草《關于全面實施環保信用評價的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各省市地方積極響應中央環境信用評價文件,全國各地除香港、澳門、臺灣地區外,各省份均已出臺環境信用評價文件,甚至一些地級市也出臺了地方性規定①。這些規范性文件都可以作為公民環境信用評價立法的參考性資料。
記錄公民所從事的環境行為,使其個人的環境信用與自身環境行為牢牢綁定。環境致害行為會降低個人環境信用評價,反之環境友好行為會提高個人環境信用評價,從而“處處受惠、處處受限”。在這樣嚴格的體系下,個人對于環境致害行為對自身的損失更加明確,從事環境致害行為的概率降低,選擇從事環境友好行為提升環境信用得到環境利益。
(二)建立公民環境行為評價體系
參照目前社會信用的相關制度規定,和已有的國家層面的《企業環境信用評價指標及評分方法》中劃分的企業環保信用評價指標體系,將2018年6月推行的《公民生態環境行為規范(試行)》中提出的十條公民生態環境行為規范作為評價依據,分為關注生態環境、節約能源資源、踐行綠色消費、選擇低碳出行、分類投放垃圾、減少污染產生、呵護自然生態、參加環保實踐、參與監督舉報、共建美麗中國十個大的評價指標,評價總分100分,每個評價指標內再根據具體情形設置相應的子指標,并依據現實情況設置指標所占的具體權重。
評價為減分制,在實踐中依據具體的指標分數計算公民環境信用分值情況,同時將公民環境信用評分設置為四個等級,即不合格(60分以下)、合格(60—75)、良好(76—85)、優秀(86—100)。根據公民環境信用評價中得到的不同等級評價結果給予公民不同的獎懲政策,也允許評價結果較低的公民積極采取措施進行個人環境信用修復。
個體層面而言,公民個人需要對自身的環境行為進行約束,雖然“法無禁止皆可為”,但是在保護環境利益方面,還需要更加謹慎。在不可避免的情況下,如不得不從事環境致害行為,事后也要采取補救措施,盡可能彌補生態環境損害。有余力的情況下,可以加入環保組織,積極進行環保宣傳和環保教育,弘揚環境利益。
(三)重視評價機構及人員的誠信狀況
公民作為被評價的對象,如何設計其評價者主體也很重要。對公民進行環境信用評價的機構及人員可以參照社會信用和企業環境信用評價制度的規定,由政府或第三方機構進行評價。
1.建立評價人員誠信檔案。對于已經從事過公民環境信用評價的專職人員,根據其從事的公民環境評價的情況,及時如實記錄其信用情況,對于其存在的失信行為也要進行記錄,如存在收受財物或其他好處的行為、泄露保密信息或個人隱私之類的行為、弄虛作假不誠信參評的行為等。并且對于失信行為的種類,需要根據現實的發展,進行不斷地更新。
2.健全環評機構及從業人員失信懲戒制度。對于參與環境評價的公民而言,環評機構及評價人員如同“法院”和“法官”,對參評公民進行“審判”定級。對于出具環評意見的環評人員及其所在的環評機構需要建立追責體制,并且對于存在弄虛作假、收受賄賂等情形,提升或貶低評價公民信用等級,需要對環評機構和評級人員進行追責和處罰,并及時更正參評公民的真正評級信息,接受社會公眾的監督。
(四)建立公民監督舉報機制
公民有權對于相關規定提出自己的意見并主動督促。例如,生活中家附近的某企業并不符合當地環境信用評價的企業范圍,或是某家企業污染特別嚴重影響了居民正常的生活,這些企業能否得到有效治理都與公民的切身利益相關。而且存在一些企業或個人鉆法律漏洞,如噪聲、群眾投訴等環境行為評價項目中,有政府部門對其監管疏忽的情形。基于此,公民應合法合理地提出自己的環境訴求,利用市長信箱、市長熱線、抖音、微博等各種社交媒體發表自己的正當要求,這些要求也理應被滿足。
結語
熟人社會中的道德約束在風險社會中并不可行,道德不僅無法量化,而且每個個體的道德標準也不盡相同,此時道德無法用來衡量與其他主體之間的關系。當今社會生活中,道德在更多的時候用來約束自己強調自律,而道德對他人無法發揮應有的作用時,則需要依靠法律規則進行保護,使他人維持良好的信譽,完成交易。
環境信用是社會信用的其中一環,環境信用制度最初也是對新形勢下環境治理能力提升的一種軟性手段,但是當將法律的規范性、引領性、教育性引入彈性機制的環境信用制度之中, 使其具有了剛性,變成了應對環境治理新形勢下的“硬法”。信用制度錯綜復雜,環境本身也具有多重屬性,綜合的環境信用制度是現代治理體系的一種新型方法,其最終目的是為了宣揚環境友好行為,使環境信用主體在良好的環境利益觀念下進行環境行為。因而,環境信用將貫穿政府治理、法律治理、道德治理、社會治理體系四個現代化治理體系,最終實現信用社會的治理目的。
注釋:
①根據查找資料,目前已有102篇地方法律法規。此數據基于北大法寶查詢,收集時間截至2021年3月31日,包含29篇地方規范性文件和73篇地方工作文件,其中失效文件2篇,已經修改文件1篇,尚未生效文件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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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朱易(1997—),女,漢族,安徽潛山人,單位為福州大學法學院,研究方向為環境與資源保護法。
(責任編輯:楊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