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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血者

2022-05-18 00:27:30龍岳
黃河 2022年1期

龍岳

蘇唐離家出走的那天夜里,天空忽然下起茫茫大雨。

密集的雨水從黑暗中瘋狂砸向另一片黑暗,微弱的燈光穿過窗戶,隱約能看清楚豆大的雨滴傾瀉的速度。

蘇唐撐起一把油布傘孤獨地站在門前臺階上,閉著眼睛傾聽呼嘯的風聲和雨聲,陪同他的還有腳下一只被雨水打濕的皮箱。他感覺此刻噼里啪啦的雨聲就像過年時街道上沒完沒了的鞭炮。

黑暗和雨水籠罩著他,一陣又一陣寒意襲來,他哆嗦著裹緊身上的呢大衣,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同時拎起腳下滴水的皮箱,一腳踏入臺階外面無邊的雨夜。

院墻外接他的別克轎車亮著黃白的大燈,雨絲在如柱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活躍,像無數把金光閃閃的刀劍或者冒著火光的子彈從天而降。

蘇唐再也不想回頭,踩著雨水大步向汽車走過去,打開車門時,他看見副駕駛的位置上還坐著一個人。

這位是龍城工作組的王火同志,司機后來介紹說,以后他就是你的領導。

王火回頭沖蘇唐微微笑了笑,說,你家的房子真闊氣。

蘇唐垂下頭,指甲在傘柄上劃來劃去,隔了片刻說,闊氣又怎樣?以后這里就不是我家了。

不對。王火盯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黑暗糾正他,這里永遠都是你的家,只不過暫時離開而已。另外,你又多了一個家,組織就是你的另一個家。

蘇唐后來就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語了,他想起白天和父親蘇一文的那場激烈辯論,不知為何,辯論漸漸演變成父親對他單方面的斥責,罵他不孝,罵他混蛋,還罵他不知好歹。

他爭辯說,你有你的事業,我有我的生活,為什么非要逼我做不喜歡的事?

蘇一文聽了火冒三丈,吼道,你是我兒子,老子讓你怎樣就怎樣,劉家的親事定也得定,不定也得定,家里的廠子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蘇唐怒視著白發蒼蒼的蘇一文,終于說出那句令他更加火冒三丈的話,我不當漢奸的女婿,也不做日本人的傀儡,你樂意娶你娶,你樂意當你當!

這句話直接導致了他們父子關系的破裂,他記得當時父親愣了一下,隨即綽起手邊一根雕著龍頭的拐杖狠狠砸在他額頭上。他捂著額頭,一線鮮血順著指縫淌下來,很快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見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父親在一片濃烈的紅色中變得遙遠而陌生。這時他終于知道,自己真的該走了。

蘇家是祁城當地有名的富戶,蘇一文經營著一家酒廠,生產的二鍋頭醇厚綿香,遠近馳名,幾十年來為蘇家賺了一份無比豐厚的家業。后來日本人來了,派人霸占了一部分股權。蘇一文就拿著酒廠另一半的股權悄沒聲息地繼續做他的廠長。用他不孝之子蘇唐的話說,做了日本人的傀儡。

年前蘇一文自作主張給在北平求學的蘇唐應下一門親事,親家是祁城日中聯合商會的會長劉之謙。為此蘇唐請假回家和他吵了不下十次,但蘇一文始終黑著臉不理睬,他認為自己娶了三房太太才有了兩個兒子,大兒子蘇庭被大太太寵壞了,是個不懂事理的混蛋,幾年前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到現在都渺無音訊,是死是活不知道。二兒子怎么也不能像大兒子一樣讓他由著性子胡鬧,否則自己幾十年辛苦經營的家業就毀了。他決定不再供蘇唐去北平上大學,就把他關在家里,哪也不許去,看他怎么樣。然而,蘇一文萬沒想到,對二兒子經濟和自由上的制裁還是沒起到任何效果,蘇唐在這個茫茫雨夜用一壇陳年二鍋頭輕松灌醉了看護他的門房老胡,同他哥哥幾年前一樣,拎著行李一聲不吭地走了。

蘇一文后來和旁人說起他的兩個反叛兒子時,總會忍不住地頓足捶胸,大罵不孝。

在晉中高家山游擊隊駐地的最初日子里,蘇唐對山上的生活多少有些不適應。他是富家子弟出身,從小沒吃過什么苦,只是在北平求學期間憑借年輕人的一腔熱血和同學的引導才決心投身革命的。然而他知道自己絕非一時沖動,在見識了日本人對國人的兇殘和喪心病狂后,他心里便種下仇恨的種子。他仍然記得當初被日本人屠殺的那些老師和同學倒在血泊中的情景,身邊活生生的人就那么一個個地沒了。

一九三七年冬天,沿著鐵路線下來的日軍沒費一槍一彈就大搖大擺占領了他的家鄉祁城,接著搞維持搞治安,抓壯丁修路修碉堡。好多他熟悉的親朋好友都在那時候以通共的罪名被日軍屠殺,有的挨了刺刀和槍子橫尸郊野,有的連全尸都沒保住,人頭血漬呼啦地掛在城樓的竹竿上。

他父親蘇一文經營了幾十年的酒廠也是那時候被日本人侵占的,同樣沒費一槍一彈,蘇一文就乖乖交出了那一半的股權。他父親一向視如生命的酒廠就這么成了“日中合作”、“日中親善”的典范企業。

從那時起,蘇唐就開始拷問自己,國家都要亡了,國沒了,家也沒了,什么都沒了你還活著干什么?

王火對蘇唐生活上的照顧讓情報培訓班的同學們頗有怨言,他們認為王火作為工作組的領導太偏心,為什么不對大伙一視同仁?是不是看上蘇唐家的萬貫家財了?

當然,這都是大伙苦中作樂的玩笑話,但蘇唐卻認了真,都是出來干革命的,誰也不比誰特殊,憑什么好事都得讓他趕上?他可不想被大家看扁了。于是拒絕王火對他伙食、勞動和住宿上的特殊照顧,有什么吃什么,該干什么干什么,說睡哪里就睡哪里,堅決不搞特殊化。他對王火說,放心吧組長,我吃得了苦,從日本人來的那天起,我就已經不是蘇家二少爺而是革命戰士了。

閑暇里,蘇唐偶爾也會坐到山頭的某塊石頭上眺望家的方向,遠遠望過去,除了山還是山,再不就是云和霧。他對坐在一旁的王火說,這霧太大了,好像把整個中國都籠罩了。

王火像他一樣手搭涼棚向遠方望了半天,說,霧再大也有散去的時候,你等著看吧,太陽一出來霧就沒了。

蘇唐問,太陽什么時候出來?

王火說,很快。

一九三九年春末夏初,蘇唐被晉中游擊支隊派往省城龍城開展地下工作,他的公開身份是新民小學的國文教員,組織上費了很大勁才幫他辦妥良民證、通行證、教員證等相關手續。所有證件都署著他的真實姓名而不是化名,這是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決定的。

除了當教員,蘇唐的另一個任務是接近一個叫馬大山的日偽特務頭子,并設法加入他的隊伍獲取情報。工作組目前掌握了馬大山的一些情況,之前他曾是國民黨軍統龍城站的行動組組長,被日本特高課秘密逮捕后叛變,然后軍統龍城站就被搗毀了。再然后,馬大山就成了日本特務機關一號公館的人。由于搗毀軍統站立了大功,本身能力又出眾,深受機關長松井一郎器重,很快馬大山就組建了以自己為首的相對獨立的情報部門——鷹公館。雖然老板還是松井,可賦予他的權力比別的部門大得多。

蘇唐最初接到這個任務時有些抵觸,他覺得自己剛擺脫傀儡父親的牢籠,這才幾個月,就又把自己送到漢奸隊伍里充當一名比傀儡還可恥的特務,這是不是太具諷刺意味了?要知道他內心是向往延安的,要不就送他去延安,要不就送他去太行山八路軍總部或者別的游擊隊伍里,當一名拿槍的戰士,在槍林彈雨里風風火火走一回。

可王火對此不以為然,說,比起去延安和太行總部,這里更需要你,地下工作一樣是戰場,一樣少不了槍林彈雨。

蘇唐再想說什么,都被王火用一種堅定的眼神擋了回去。王火說,這是命令,而且你的身份正適合這份工作。

在蘇唐記憶中,龍城的空氣里總是飄著一股寧化府老陳醋的特殊氣味,他記得小時候跟著父親蘇一文到省城辦事,臨回時父親總忘不了到橋頭街寧化府巷去打幾桶醋帶回家。因此,回家后的很長一段日子,蘇家院墻內外的空氣中,除了二鍋頭的味道還會飄蕩和省城一樣的老陳醋的酸味。

蘇一文說,這醋、酒、人其實是一樣的,都需要一個制曲、發酵和釀造的過程,都需要時間才能讓它的味道由寡淡變醇厚。

那時候蘇唐聽不懂父親這話,他不知道酒和醋怎么能和人相提并論呢?人又是怎么制曲、發酵和釀造的呢?然而,現在想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一些。他想,脾氣專橫的父親蘇一文有時候說話還真有點道理。

因此,他在新民小學教員宿舍的寫字桌上,特意擺了一瓶二鍋頭和一瓶老陳醋,備課之余打開那兩個瓶子,湊過鼻子去分別聞一聞,再呷上一小口品一品,體會一下他父親那句話的意思。

接近馬大山并沒有費多大力氣,只用了一瓶酒和一瓶醋,只不過酒是精裝的禮盒酒,醋是精裝的禮盒醋。他把兩件禮盒往同事馬長興的寫字桌上一放,說,聽說你表叔在日本人那里做事,能不能給我引薦一下?

馬長興是馬大山的本家侄子,本來是跟著馬大山的,但這個人天生娘娘腔,性格又像個軟柿子,別說人,連雞都不敢殺,根本就不是做特工的料。后來馬大山嫌他丟臉,就安排他去學校當了教員。

當然,這些情況都是蘇唐從同事口中聽來的,屬不屬實不得而知。

馬長興當時正在桌旁吸煙,一個空煙盒被捏成一團丟在桌上,煙缸里滿是煙灰和煙頭,屋子里煙霧騰騰。馬長興吐了口煙,看一眼桌上的禮盒,然后轉過頭,透過層層煙霧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蘇唐,說,你找我表叔干什么?他兇得很,見到不順眼的人就拔槍,好人都讓他嚇死了。說著,把桌上的禮盒推還給蘇唐。你想認識他我就幫你引薦引薦,同事之間不需要搞這個,可我要提醒你,見了他受了驚嚇不能怨我啊。

蘇唐哈哈笑著把禮盒又推過去,說,改天我做東請你喝酒。他突然覺得這個馬長興有點意思,從他嗜煙如命的樣子,還有黑瘦的臉膛和深陷的眼窩判斷,這小子是個煙鬼,搞不好還是個大煙鬼。

隔天,蘇唐便在正興飯店二樓的包廂里點了一桌好酒好菜要款待馬大山,當然還有馬長興作陪。

馬大山領著幾名手下姍姍來遲,蘇唐迎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們每個人都戴著禮帽,帽檐壓得很低,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是藏著槍。

馬長興為二人互相介紹,蘇唐陪著笑臉點頭哈腰,馬大山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蘇唐,粗聲粗氣問他表侄,這就是你同事蘇唐?怎么看著不像個教員,倒像個學生?

他沖手下使了個眼色,上來兩個便把蘇唐渾身上下摸了個遍。手下表示一切正常后,馬大山終于摘下禮帽胡嚕著禿腦殼哈哈笑起來,邊笑邊往包廂走,說正興飯店最近是不是又添新菜了?

酒桌上馬大山讓蘇唐聊聊他開酒廠的父親蘇一文,蘇唐卻不愿多聊,只說眼下也在為日本人做事。馬大山聽了興致頗高,稱贊他父親是一位識時務的俊杰。興致一高,酒量也跟著高起來,幾乎是酒到杯干,卻始終不見醉意。喝來喝去,臉色還是黑亮黑亮的。蘇唐想這個家伙的酒量倒是和自己有一拼,要不是自己天生海量,還真對付不了他。

酒過三巡后馬大山嚷嚷熱,把褂子脫了,露出大汗淋漓的一身橫肉,同時一把閃著金屬光澤的擼子也啪一聲拍在桌上。蘇唐聽王火講過,一般日偽或國軍的高級軍官都喜歡佩戴這款比利時產的勃朗寧手槍,這款槍仿佛成了他們權力和地位的象征。

蘇唐的海量讓馬大山刮目相看,他哈哈大笑說,家里不愧是開酒廠的,這酒量我喜歡。來,干!

兩個主角誰也沒喝得趴下,倒是一旁陪酒的馬長興爛醉了。這家伙喝多了就放肆,開始口無遮攔,指著馬大山罵漢奸又罵賣國賊,接著又手舞足蹈地唱京戲出洋相,學著戲臺上的旦角咿咿呀呀的,搞得馬大山拍了桌子,讓手下把他弄走。

馬大山罵了一通這個不爭氣的東西,說他們馬家怎么出了這么個? ?包玩意兒?平時軟得像個娘們兒,一喝多就壯起膽了,還以為能看他硬氣一回,卻又學起娘們兒唱戲,簡直豈有此理。接著又夸了半天蘇唐的酒量,突然話鋒一轉,你放著好好的公子少爺不當,跑到這省城當個窮教員,莫不是腦袋被門擠了?說這話時目露兇光,一只手按在桌上的擼子上,說說吧,你到底是哪方面的?

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蘇唐,他覺得那槍口不僅僅是槍口,更像是一個無底深淵。

我跟老爺子鬧崩了,蘇唐很傷感地講起自己的家事,憤怒地說,家里待不下去了,非讓我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成親,還不如殺了我。

馬大山持槍的手慢慢松弛下來,把槍又放回桌上,他認為蘇唐此舉一點都不明智,為何不見一見劉家姑娘再做決定呢?你莫不是在北平見多了新潮女學生,眼光高了看不上人家吧?

馬大山又一次咬牙切齒地罵了那句常掛在嘴邊的話,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除了常住位于壩陵橋北街十八號的鷹公館之外,馬大山還有幾處鮮為人知的秘密據點。當然,可以說是他的秘密據點,也可以說是他近些年依靠手里權勢霸占的買賣。其中有一處就是位于柳巷的燕春樓,龍城有名的煙花風月場。

那幾年軍統局還沒改制,還叫復興社的時候,燕春樓的老鴇春三娘就投其所好,給當時任復興社行動組組長的馬大山在二樓隱蔽處設了一個屬于他私人的豪華雅間。原因是之前馬大山三天兩頭就帶領一票人來燕春樓抓共匪,還愣說春三娘有通共之嫌,連她也要抓。結果共匪一個沒抓到,倒抓了些烏七雜八的賭徒、煙鬼和嫖客,搞得燕春樓沒辦法經營了。

春三娘是明白人,悄悄塞給馬組長三根金條,滿以為有錢能使鬼推磨,沒承想碰上了個比鬼還難纏的主。這馬組長收起金條,嘴里雖然還在嚷嚷著要抓人,眼睛卻像老鷹撲食一樣不停往她身后那些姑娘胸上屁股上瞅。春三娘這才搞懂他折騰了半天到底要什么,當下就讓人收拾出一間雅間,安排了兩個嫩得能掐出水的姑娘請馬組長開苞。從那天起,馬大山在燕春樓就有了屬于他的固定雅間和固定分紅。之后,每當燕春樓一有新姑娘掛牌接客,必得第一個請馬大山馬組長來嘗嘗鮮,驗驗貨,這是不成文的規矩。

然而燕春樓雖然是馬大山的福地,也可以說是他的禍地。當初,他就是在這座樓的這間屬于他私人的溫柔鄉里,和一個姑娘一起光不溜秋地被日本特高課特務揪出被窩的。那是一個冷得要命的隆冬之夜,他去柳巷附近執行一項暗殺任務,結果人沒找到卻一眼望到了燈火通明的燕春樓,他想起那溫暖如春的私人雅間,于是凍得僵硬如冰的身體立時酥了。他記得自己被荷槍的日本人從被窩里拖出來時,渾身一絲不掛,卻沒有感到一點冷意,他當時想,燕春樓壁爐里的火怎么燒得這么旺啊?

老鴇春三娘原以為從此以后再也見不到他口口念叨的馬組長了,搞不好過不了多久他的狗頭就會被日本人掛到首義門城樓的竹竿上示眾。但時間還真沒過去多久,她正準備大張旗鼓放幾掛鞭炮慶祝一下,盤算著再找一個更有背景的靠山時,馬大山卻領著一票人,戴著禮帽叼著煙卷挎著盒子炮來看望她了。彼此都是自己人,老合作關系,見了面不必客氣,當著大張著嘴一時合不攏的春三娘,新任日本特務機關鷹公館的馬隊長問的第一句話就是,老子的雅間還在不在了?

那個有點悶熱的初夏之夜,馬大山在懷里揣好手槍和手雷,換了一身和街上萬千行人一樣的便裝,獨自一人趁著濃濃夜色七拐八拐地鉆進柳巷的某條胡同中。

他喜歡一個人單獨行動,不光是單純的藝高人膽大,而是真的嫌他的一干手下本領太低能,跟著他總給他拖后腿。盡管他曾經一個個親自輔導過他們拳腳和槍法,奈何這幫王八蛋都是些混跡于煙館酒肆賭場妓院的地痞無賴,身體大都被鴉片和女人掏空了,再怎么扶持也無濟于事。看看他那個不爭氣的表侄就知道了,都是一路貨色。

為此,除了必要的一些活動和抓捕行動外,他晚上很少帶手下人一起出門。一是自己一個人行動方便自由,躥高伏低沒顧慮;二是考慮隱蔽和安全,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蹤。那些視他眼中釘肉中刺的國民黨軍統成員和中共地下黨們無時無刻不在暗中尋找對他下手的機會。他明白,自己必須把警惕放在第一位。

還是命要緊,他有時不無自憐地想,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包括他一手建立的鷹公館和那些幫他斂財的買賣,還有他最愛的燕春樓。

馬大山身形不算太魁偉,長相也不算太兇悍,微黑的膚色,油光發亮的腦殼,扔到人堆里也顯不出什么特別之處,唯有那一雙發狠發怒時精光四射的眼睛與眾不同,大而圓,兇而狠,如餓極撲食的飛鷹一般。這樣的眼睛在昏暗的夜間行動時依然能發揮出它超常的靈敏。

從鷹公館后門出來一直到柳巷的那條胡同,馬大山一路上如敏捷的貍貓,同時鷹一樣的眼睛對四周目力所及處不斷觀察。

踅進燕春樓后巷一個燈光照不到的墻角處他停下腳步,依然先是觀察,鷹一樣的眼睛迅速掃視著遠遠近近的燈火通明處,房頂墻頭,犄角旮旯,然后又遠遠地繞著燕春樓四周轉了幾圈,確定沒有任何可疑情況后,才輕輕一縱身翻上黑暗中的一處圍墻。

自從叛變投日以來,他每次到燕春樓尋歡幾乎用的都是類似的行動方式,高度的警惕使他避免了很多次來自各方勢力的暗殺。尤其是最近他了解到,早先被特高課搗毀的軍統龍城站還有些漏網的殘余勢力依舊在龍城周遭的郊縣和其它地區活動,他們很可能已重新建立了組織,重新招募了成員,按他對軍統家規的了解,新組織重建后的第一件事十有八九就是鋤奸行動。

這是遲早要面對的事,還有就是來自中共地下黨方面的威脅。前段時間他得到情報,在晉中山區一帶駐扎的八路軍游擊隊也開始活躍起來,受中共上層指示,游擊隊已經秘密向龍城輸送了不少抗日力量。這股力量同樣不可小覷,他們隱藏在城市各個角落里,等待被上級喚醒,等待有利時機去執行任務。這些任務里免不了會有一些刺殺日偽漢奸的計劃或行動。而他,日本特務機關鷹公館的馬隊長,特務頭子,日本人的馬前卒,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百分百是他們暗殺名單里的首要人物。

己在明,敵在暗,危機無處不在。過了今晚,他的鷹公館必須該有所行動了,必須要變被動為主動,滿城搜捕各方勢力的可疑分子,在未完全消滅這些勢力之前,他是不會有一天安生了。

每次翻墻越脊從燕春樓樓頂的那扇小天窗鉆進樓內的時候,身為鷹公館行動隊長的馬大山總有種偷雞摸狗的悵然。他想,自己這一出,興許是受了傳說中會飛檐走壁的江洋大盜燕子李三的影響,燕子李三不就是經常以這種方式找女人嗎?

老鴇春三娘到二樓招呼客人時,看到那間屬于馬隊長的雅間門口掛上了沒有字的牌子,就知道她既愛且恨的馬隊長又光顧了。愛是因為馬隊長曾幫她解決了不少黑道和白道上的麻煩,打開門做皮肉生意,免不了會遇到各種各樣難纏的主,然而只要馬隊長一出面,任他是誰,勢力有多大,官做得有多高,也得讓出三分薄面,甚至連日本人一聽這地方是馬隊長罩著,都會收斂幾分囂張,出來進去喊著日中親善的口號,說話辦事客氣起來。而恨是因為這該死的老馬胃口越來越大,之前講好的每月五十塊銀元的分紅竟然嫌少了,要漲到一百塊。原因是他突然覺得燕春樓可供他開苞的姑娘越來越少,讓他沒了興趣。這個天殺的,每月要一百塊,怎么不去死呢?春三娘記得自己當時還大倒苦水,說什么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哪來那么多黃花大姑娘,馬隊長您可要高抬貴手哦。

天殺的馬隊長聽完她的苦水獰笑起來,說你就狡辯吧,兵荒馬亂的才會有吃不起飯的人家把黃花大姑娘送到你這里來賣錢,大家都吃得飽飯,誰還舍得賣姑娘?

春三娘還待說什么,馬隊長就順手拿起一塊姑娘們的繡花手絹擦拭他的盒子炮,同時用一句話把她的話噎了回去。他說,大日本帝國的天下你居然敢說兵荒馬亂,是不是這燕春樓開膩了,想換個地方享享清福?春三娘立時閉上了嘴。

門口掛上沒字的牌子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他馬隊長最近心里空得慌,來找姑娘們填補一下空虛的意思。春三娘看著空牌子咬牙罵了一句天殺的,來玩就來玩吧,還狗長犄角——裝個羊(洋)式,還填補空虛?文縐縐的,以為你是喝過洋墨水的大學教授嗎?便扭著圓咕隆咚的屁股去敲雅間的門,敲門也有暗號,兩下輕五下重,然后五下重兩下輕。這是春三娘跟馬大山建議的,取的是不三不四的意思,來燕春樓不就是干些不三不四的事嗎?這個建議博得了馬隊長哈哈大笑的好評,夸她有才,是塊干特工的好料,萬一哪天燕春樓干不下去了,正好跟他去干特工。

然而,這天春三娘還真干了件跟特工沾邊的事,一方面是馬隊長三番五次交待過,讓她有空沒空多注意一下來逛燕春樓的陌生人和外地人,發現有可疑形跡的就跟他報告一聲。二是她為了討好馬隊長,愿意把一些不著邊際的小事編得像那么回事當做情報傳遞給他,以顯得她對馬隊長忠心不二,順便還可以邀功請賞或者每個月少付點紅利。

為此,春三娘決定把那件事添油加醋地跟該死的老馬說上一通,看看他什么反應。

為了接近馬大山,蘇唐尋思還是得繼續從馬長興身上入手,這個家伙別看表面上蔫哩吧嘰,其實心里鬼得很,跟他提了幾次投靠的事,總是推三阻四,說上一大堆什么水到渠成之類的廢話。小酒小肉的也請了他好幾回,吃了喝了就是不辦事,真夠王八蛋的。為此,他還悄悄跟蹤了這王八蛋幾回,為的是多了解一些情況,看能不能發現什么突破口。結果發現他除了偶爾去趟鷹公館之外,旁余時間不是泡鴉片館就是逛窯子,再就是跑到賭場里賭兩把,堂堂一名新民小學的教員居然五毒俱全,真令人瞠目結舌,怪不得這王八蛋整天一副睡不醒的死魚樣。

那天蘇唐正坐在宿舍寫字桌旁琢磨這個馬長興的時候,門房老孫頭屁顛屁顛跑來喊他,說有人找,是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像是從外面上學回來的女大學生,是他祁城的老鄉,還給捎來一封家信。

蘇唐郁悶了一下,搞不清究竟怎么回事,想既然捎來家信,必定是自己在新民小學當教員的事被他父親知道了。沒有不透風的墻,在龍城辦事跑買賣的祁城人肯定不在少數,沒準他出來進去的就被認識的人看見,回去告訴他父親也未可知。

給他捎信的果然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一身普通的藍褂黑長裙學生裝,留著齊耳短發,亭亭玉立地站在學校大門外的柳蔭里。蘇唐猜她一定是在龍城哪個女校上學的祁城籍女學生,受蘇家之托給他捎信來的。

蘇唐客客氣氣做了自我介紹,女學生卻沒有馬上交給他信件,而是冷冷盯著他上下打量了幾眼,然后撇撇嘴說,你就是蘇唐?看起來也就那么回事,沒什么了不起的。

蘇唐一愣,自己和她素未謀面,怎么一見面就出言不遜?這性格和她那副淑女形象格格不入。他不得不裝作很老練的樣子跟她交流。他笑笑說,當然沒什么了不起,難道有人告訴過你我了不起嗎?

類似這樣的插科打諢在北平上學期間和同學們聊天時倒是經常即興發揮,對方素雅的學生裝扮讓蘇唐一下子想起那段時光。這才多久,自己已然從一名青澀的學生蛻變成革命者了。

女學生對他的幽默顯得很反感,嘁,裝腔作勢,油腔滑調,一點都不幽默,你就是這樣為人師表的嗎?

蘇唐被她一連串的詰難搞得莫名其妙,說了半天話他還不知道對方是誰呢,只好甘拜下風,規規矩矩向她鞠了一躬說,同學,我好像沒得罪過你,怎么一上來就數落我一頓?你到底是哪一位,不會是專門跑來跟我過不去的吧?

這回倒惹得對方撲哧笑出來,隨即又恢復剛剛的傲慢,從挎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說,我是誰你早晚會知道的。說完沖他吐了吐舌頭,做個鬼臉就轉身走了。蘇唐傻傻看著那優雅的背影漸漸遠去,感覺她剛才做鬼臉的那個俏皮勁才符合她女校學生的形象。

信果然是父親寫給他的。蠻不講理的蘇一文在信里的語氣卻一反常態溫和起來,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勸他回家,既然不愿意接受家里的安排,索性還是送他回北平上學,并希望爺倆能夠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談談,從而改善緊張的父子關系。最后在信尾處,蘇一文的語氣突然變得感傷起來,大有看透人生世事的滄桑感。他認為自己已經老了,當年成家立業時的那份豪情壯志早已隨著日漸老邁的身影消失殆盡,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兩個兒子能夠回到他身邊,看著他們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也就了卻了一樁心愿。

蘇唐把信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好幾遍,眼淚便順著臉頰淌下來,模糊的視線里閃動著父親蘇一文一頭蒼蒼白發和微駝的背影。

第二天去匯海書店時,蘇唐把這封家信揣進懷里,打算和王火商量一下怎么處理為好。如今不比從前,作為一名潛伏在敵占區的地下工作者,他已經不屬于自己了,而是屬于組織。發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包括一封家信,都應當向組織匯報。

然而那天和王火見面時,陪同在王火身邊的另一個人卻讓他大吃一驚,正是昨天給他送信時莫名其妙地奚落了他一頓的女學生,這讓蘇唐一時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王火哈哈笑著幫他介紹,這位是北平地下黨組織派來協助我們工作的劉雅茹同志,昨天你們已經見過面了,是你的祁城老鄉。

劉雅茹大大方方同他握手,同時微笑著說了一句讓蘇唐更加大跌眼鏡的話,你好,蘇唐同志,我叫劉雅茹,我你不認識,但我父親你應該聽說過吧?他叫劉之謙。

蘇唐聽到劉之謙的名字愣住了,幾個月前發生的家事依舊歷歷在目,家事的起因不能說全部和這個名字有關,但至少有一半是。而眼前同自己握手的女同志,竟然是劉之謙的女兒,好不尷尬,好不可思議!

劉之謙,祁城日中聯合商會會長,當地有名的大漢奸,而他的女兒劉雅茹,他幾次三番跟父親嚴辭拒絕的定親對象,竟是自己的同志。怪不得昨天一見面就把他好一頓撅,臨走時還說早晚會知道她是誰的。

夜已經很深了,龍城昏霾的夜空像蒙了一層黑灰色的棉紗,看不見一星半點的星光,月亮也不知道藏到哪了,使勁找也找不到它的蹤影。如果站到城市某個高處放眼望去,整個城內仿佛只有幾點微弱的光亮在晃動,其中位于柳巷的一個點亮得最耀眼,不用問,那正是燈火通明的燕春樓。

馬大山從燕春樓后巷翻墻出來,心里就一直在打鼓,他在想春三娘的那些話究竟有多少水分?以他的經驗判斷,十成起碼有七成是添油加醋的胡謅,然而即便如此也已經夠了。

順著街道的黑暗處走了一段,馬大山便捋清春三娘那些話的脈絡,無非是前幾天接待了一個操純正南方口音的商人,而這個商人的一個跟班的南方口音極不地道,摻著一些本地口音,而且春三娘說那跟班的她仿佛在哪里見過,仔細想想有可能就是很久之前曾光顧過燕春樓的一個嫖客,只不過可能只來過一次半次,長相也沒什么特點,給人的印象不深而已。

最主要的是,這個客人居然跟春三娘打聽起馬大山馬隊長來,聲稱是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老朋友,還問她馬隊長是不是經常光顧燕春樓?一般什么時間來?想趁他來的時候突然出現,給他個驚喜。

馬大山立刻從這件事上讀到了危險的信號,作為復興社時期的老牌特工,他分析問題不會忽視任何一個可疑點。他讓春三娘仔細回憶客人的音容笑貌,行為舉止,企圖通過某些細節還原當時的情景,但春三娘能提供的線索也僅此而已,那些一聽就是胡編亂造的話讓他一個果斷的手勢就打斷了。

終于,馬大山腦海里閃出一個人的名字——常天。常天的情況馬大山多少了解些,當年軍統局還叫復興社的時候,常天就被復興社南京總部派往龍城站負責情報工作,當時的常天精明強干,業務出眾,是南京特訓班各科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骨干,深受戴笠喜愛,年紀輕輕就委以重任。他不僅槍法出眾,更精于化妝易容術,在特訓班畢業典禮的時候,他扮作學校的門衛老張頭,竟出人意料地蒙混過在校所有師生的眼睛。

馬大山記得自己的確與常天有過一面之緣,常天做龍城站情報組長的時候,他還在華北冀東地區帶隊搞暗殺,后來他由冀東調任龍城站,常天卻因工作出色剛剛被總部任命調往湖南臨澧特訓班當教官。兩人只是在常天辦理調離手續的時候匆匆照了一面,彼此出于禮貌點頭客氣了一句。從某種意義上講,馬大山其實是接替了常天的工作,而常天無疑是再一次高升了。

當時,常天留給他的印象確如人們傳言的那樣,一副年輕有為、精明強干的樣子,而常天在情報組任職期間的出色工作同樣被同事們傳為美談。

凡此種種,都讓當時和眼下的馬大山感到了無形的壓力,他知道這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年輕人擁有一身與他年齡不相稱的能力和超乎尋常的本領。

派出去搜集情報的黑蛇一行,一大早就向馬大山匯報暗探到的情況,幾乎和他夜里猜想的如出一轍,軍統局鋤奸組成員已于一周前陸續秘密抵達龍城,而為首的組長正是前復興社情報組長常天。

一夜未眠的馬大山閉著眼睛躺在辦公室的藤椅上,能感覺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黑蛇垂手肅立在藤椅一側偷眼瞧他,馬大山一反常態的表現令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平常自己向隊長匯報時,他永遠都是坐在辦公桌里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樣子,聽到有價值的信息后才會抖起精神,鷹一樣的眼里爍爍放光,就像餓極的老鷹發現了地面上的獵物,立時會飛撲而下。可今天這是怎么了?像變了個人,這么重要的情報他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不過,黑蛇很快發現隊長微黑的臉上突然擠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房間里靜了片刻,馬大山開口了。他依舊躺在那里,睜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話卻是對黑蛇說的,你跟我幾年了?

一年零八個月。隊長你不舒服?

整個公館里就數你表現不錯,跟我時間也最長,一年零八個月,也算有些資格了。馬大山的視線慢慢移到黑蛇臉上,黑蛇看到那眼里空洞無光。

隊長你哪里不舒服,我去請大夫?黑蛇惴惴不安。

聽說你也做起了鴉片生意,怎么樣,賺了不少吧?馬大山又開始盯著天花板。

這,嘿嘿,隊長,我,黑蛇結結巴巴地不知道怎么回答。我這個,幫,幫朋友做了幾單,沒,沒撈到幾個。

不就是撈點外快嗎?沒什么大不了的。馬大山突然笑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黑蛇坐下。他繼續說,我老馬可不是吃獨食的人,有關系就多利用,多撈錢沒壞處,干咱們這行就沒有死腦筋的。

是,屬下明白。黑蛇擦了擦汗。

不過,馬大山從藤椅上站起來,聲音變洪亮了,說,從今天起,我希望整個鷹公館的人都暫時放下手頭的私活,一門心思干本職工作,包括我在內。

黑蛇看見隊長那鷹一樣的眼睛又瞪大了,立刻筆直地站起來,大聲道,屬下一定全力以赴,絕不辜負隊長栽培。

馬大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沉重的語調說,以后我們的日子不好過了,等待我們的將是一場疾風暴雨,都要打起精神來。冠冕堂皇的話我就不說了,馬上集合隊伍,樓下聽令。

蘇唐從匯海書店出來,腳步突然變得無比輕盈,鞋底踏在鋪滿陽光的路面上,有種憑空飛騰的感覺。這次接頭,不僅解決了困擾他多日的難題,也讓他心里多了幾分興奮,誰能想到一個大漢奸的女兒竟是中共地下黨員。劉雅茹的經歷居然和自己的經歷頗為相似,同樣是因對家庭對父輩行為的不滿,同樣是因對侵華日軍的暴行恨入骨髓,而走上革命道路的。并且更重要的一條是,劉雅茹的父親劉之謙,顯然比自己的父親蘇一文在做傀儡的路上走得更遠。一個主動,一個被迫,或者說劉之謙一開始也是被迫,但被迫后的所作所為比蘇一文要可恨要無恥得多了。

據他了解,劉之謙不止一次向日本人提供過祁城當地抗日組織的線索,致使地方游擊隊遭受重創。而蘇一文就不一樣了,除了當傀儡幫日本人賺錢外,別無其他劣跡。這也是為什么劉之謙在日本人那里頗有威信和更為受寵的原因。

不過,也正是因為劉之謙這一點,為蘇唐打入鷹公館起到了很大作用。此次北平黨組織派劉雅茹回來,一是爭取策反她父親劉之謙這個大漢奸,利用他的上層身份為我方做秘密工作;二是利用劉之謙和日軍高層的關系幫助蘇唐打入鷹公館。還有尤為重要的一條是,組織上希望之前蘇家和劉家的訂親之事早日成為事實,或者說成為偽裝的事實,這樣一來,兩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來往,為以后傳遞情報提供便利。

蘇唐記得劉雅茹當著王火和他的面像個漢子一樣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說你們放心,只要劉之謙說句話,日本人肯定不會駁他面子。

蘇唐喜歡劉雅茹外表文靜而實際上卻火熱的性格,他問劉雅茹怎么直呼她父親的大名,是不是有點不敬?

劉雅茹卻說她在家一樣這樣叫他,誰讓他投靠了日本人,除非他棄暗投明,否則這輩子也甭想我喊他爸爸。說完眼圈紅了,含著淚咬牙道,這次我非把劉之謙爭取過來不可。

蘇唐看著她傷心氣憤的樣子不禁有些憐惜,想她所處的境地比他惡劣多了,身上背負的罵名和內心承受的委屈也一定是別人想象不到的,若不是日本人發動這場戰爭,若不是她父親造成的惡劣影響,誰能想到一個弱女子內心會充滿如此強悍的力量?

兩人后來還談起早一天的初次見面,劉雅茹臉有些紅了,捂著嘴吃吃地說,當初我也是跟劉之謙一口回絕了這門親事的,你別怪我對你那么厲害,之所以專門去找你,就是想看看這個跟我不謀而合的家伙是何方神圣,他是不是真的三頭六臂。

蘇唐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說,看起來還不就是一個鼻子兩只眼嗎?就同她一起呵呵笑起來。他差點脫口而出,說那時候是因為劉之謙漢奸的身份才一口回絕的,但突然考慮到劉雅茹的感受就咽回去了。戲劇性的是,如今他們很可能會因為組織的安排走到一起,去完成兩人當初那場無疾而終的訂親。因此,蘇唐心里頓時產生一種別樣的感覺。

經過一個胡同口時,蘇唐不小心和胡同里出來的一個挎竹籃戴草帽的羅鍋老漢撞了個正著,把他滿天的思緒都撞飛了。然而當他正準備躬身道歉時,卻發現羅鍋老漢帽檐下臟兮兮的臉上掠過一絲竊笑,這笑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羅鍋老漢顫巍巍地與他擦身而過,同時蘇唐手里也多了一個藥丸大小的紙團。蘇唐以地下工作者的敏感,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紙團,羅鍋老漢也絕不是真的羅鍋老漢,他傳遞紙團的速度可以說迅雷不及掩耳,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特工手法。回頭看時,羅鍋顫巍巍的背影已經踅進另一條胡同,等他快步追過去,早已不見人影。蘇唐在角落里打開紙團,上面只有幾個字:鑼鼓巷四季小酒館。庭。

蘇唐立時愣了,他想起剛剛羅鍋嘴角那絲竊笑,不是蘇庭又能是誰呢?

之前,從王火口中得知蘇庭的消息時,他還不敢相信,盼望這件事既是事實又不是事實,如今事實就擺在面前了,他卻一下亂了陣腳。按照紀律,他應當第一時間通知組織,雖然是哥倆,可畢竟是兩個陣營的人,又多年未見,中間沒有任何聯系,貿然去見面不知會出現什么情況。

蘇唐想了想還是決定去見面,這件事他留了私心,再怎樣那也是自己的哥哥。當初蘇庭離家出走前唯一通知的人就是他這個弟弟。

蘇唐清楚記得那天是冬至,天空紛紛揚揚飄著雪花,一家人圍在桌旁等著吃餃子,卻左等右等等不來蘇庭。蘇一文差人到處去找,卻哪都找不到,后來才發現蘇庭房間里少了一個行李箱,衣柜被翻得亂七八糟,少了幾件應季的衣物。這顯然是離家出走的標志。

桌上熱氣騰騰的餃子漸漸變涼,蘇一文臉陰沉著,突然揮起拐杖把桌上所有的餃子都嘩啦啦掃落在地。蘇唐看著發怒的父親,還有那一地的餃子和白花花的碎瓷片,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他知道,自己說什么也無濟于事,因為他只知道蘇庭要走,卻根本問不出他要到哪里去。

在四季小酒館見到卸去羅鍋老漢裝扮的蘇庭后,蘇唐才知道,這地方是軍統鋤奸組的一個落腳點,這里的掌柜、廚子、伙計都是他們的人。

蘇庭在酒館的小包間里擺了幾樣家鄉菜和一壇家產的陳年二鍋頭。蘇唐坐在對面看著這個幾年不見卻越來越英俊的哥哥,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倒是蘇庭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頻頻給他夾菜,說嘗嘗你最喜歡的過油肉和喇嘛肉,是不是很久沒吃了?

蘇唐看著桌上的菜說,你還記得我喜歡吃什么?

我還記得你酒量很好,小小年紀喝酒就像喝水。二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可你以前滴酒不沾呀,現在怎么喝酒了?蘇唐指了指那壇二鍋頭說。

人是會變的,就像這酒量,以前我沾酒就醉,現在也鍛煉成海量了。

走了好幾年你為什么不給家里來信?你知道家里人有多著急啊。蘇唐說。

不說這些吧,他們都還好嗎?蘇庭又干了一杯問。

你應該回去看看,家里人都惦記著你呢。

其實你知道當初我為什么非要走,蘇庭也盯著那壇酒,他也知道我不會聽他的話。

他?你到現在還不肯原諒爹嗎?他可是念叨著你呢。

嘿,無所謂,蘇庭笑了笑,我這個人天生就不受管束,也不能怪他處處跟我過不去。

你現在怎么樣,成家了嗎?蘇唐記得他當初走就是為了和意中人私奔。

她死了。蘇庭臉上掠過一絲悲涼,那年去上海的路上得了急病,死了。

在蘇唐記憶里,對于這個比自己大六歲的哥哥當年的那段往事只能說略有印象,那時候蘇唐還在中學讀書,而蘇庭卻已經快大學畢業了。

蘇庭有一天回到家告訴父親蘇一文,說他喜歡上了一個女人,要跟她結婚。但是很快大家都知道了他喜歡的這個女人是個有夫之婦。這件事后來鬧得滿城風雨,女人的丈夫是個大煙鬼,幾次三番找上門來興師問罪,令蘇家上下不勝其擾。蘇一文給了大煙鬼一大筆錢封住他的嘴后,回頭就給了蘇庭一個大嘴巴,接著又揮舞著拐杖痛罵他一頓,說他給蘇家丟盡了臉,簡直是敗壞門風,責令他跟那女的斷絕關系,否則就不認他這個兒子。然而蘇庭根本聽不進去,一意孤行非娶那女人不可。父子倆因為這事鬧得很僵,各持己見,互不相讓,最后蘇一文使出慣用的手段,經濟制裁和自由制裁,甚至讓人用繩子把蘇庭捆成粽子,鎖到黑洞洞的地下室,關了三天三夜,以為這樣一來蘇庭就會回頭是岸。可最終換來的,卻是蘇庭悄無聲息地離家出走,而且一走就再沒回來。

那天半壇酒下去,蘇庭顯然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他對自己的事只潦草說了幾句就再絕口不提了,反而一直勸蘇唐喝酒,說走得再遠也還是家里的酒最好喝最有味,讓蘇唐有空回去勸勸蘇一文,千萬別把幾十年經營的酒廠拱手送給日本人,否則以后就喝不到這么好的酒了。還夸蘇唐離家出走做得對,不愧是他的弟弟,有骨氣,就是不當漢奸的女婿,就是不接傀儡的班。

蘇唐說,你人在外面家里的事卻一件也瞞不過你,看來你還是戀家的,不如自己回去勸勸咱爹吧,也許你的話他能聽進去。

蘇庭卻有些氣憤,瞪著通紅的眼睛拍著桌子,把碗筷和碟子震得亂跳。他說,蘇一文罵我敗壞門風,可是他呢?他才是真正的敗壞門風,給蘇家祖上丟臉。你去勸他,好好勸勸,再這樣下去,國民政府遲早會找他算賬。

蘇唐不知該怎么回答,只好讓他別再喝了,再喝就醉了,醉話可沒人樂意聽。

隊伍在鷹公館大院集合后,馬大山站在臺階上,迎著酷烈的太陽開始給隊員們訓話。陽光越過高高的結著鐵絲網的院墻,鋪在堅硬的地面上,底下的人排成幾排,一個個背對著陽光肅立。許是馬大山帶隊有方,或者是他的氣勢給人以壓力,這幫隊員不管平時怎樣吊兒郎當,列隊執行任務時,全部都站得筆挺,沒一個敢在他面前出口大氣。寬闊的院子里停著兩輛篷布軍車,是鷹公館組建時一號公館機關長松井一郎特別為他配備的,同時配備的還有崗樓內的兩挺重機槍,四挺九二式沖鋒槍和不限量使用的彈藥。

后背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隊員們都注意到了隊長今天不同以往的狀態,訓話時顯得語無倫次,語氣也沉重,仿佛在傳達一件悲慘的喪事。他一再強調,今后的日子不好過了,今后要加倍小心,可誰也搞不懂他究竟要說什么。后來,他背著手若有所思地在臺階上不停踱步,嘴里嘟嘟囔囔的,聽不清說什么。隊員們都以為他是不是中暑了,發燒說胡話?

當大家好容易搞清楚他要表達的意思后,終于舒了口氣,不就是全城搜捕國共兩黨的可疑人員嗎?大家本來做的就是這些破事,以前不也經常搜捕么?都習慣了,沒什么新鮮的。而且,目前龍城國共兩黨的隱蔽組織早就鏟除干凈了,連根草都不剩,那些漏網之魚不是跑到邊遠山區打游擊,就是躲到下面的縣城村鎮藏貓貓,就算有個把鋤奸組來龍城搞事情,也不過是些小魚小蟹,能掀起什么大浪?

但后來隊長卻越說越激動,顯然這次軍統鋤奸組的實力非同往常,連一向以本領高強著稱的他都失了方寸,他們猜測這個常天一定是個厲害角色。

訓話完畢已臨近晌午,馬大山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上親自過目隊員們送上來的文件,全部是他們近日搜集的情報和可疑人員名單。他一向重視這個環節,總是親力親為,最后他從一沓文件里抽出幾張紙交給黑蛇,瞇眼望著天空愈加熾烈的太陽,嘴里冷冷地蹦出幾個字,抓活的。

一壇陳年二鍋頭快要見底的時候,蘇唐終于說出憋在心里的話,你一直在為軍統做事?

蘇庭點了一根煙,紅紅的眼睛透過飄散的煙霧迷離地望著弟弟,半晌才笑笑說,到底還是喝不過你,你是天生的好酒量,怪不得蘇一文從小就夸你。

蘇唐便不再追問了,他知道蘇庭的性格,不想說的話跟誰也不會多一句嘴。然而臨分手時,蘇庭卻說了幾句令蘇唐吃驚的話,算是側面回答了他的問題,說四季小酒館很快就要撤了,你可以隨時向馬大山透露這個地點,當成投名狀,也算是做哥哥的幫你一把。說著又沖呆愣的弟弟擠擠眼,放心吧,誰也抓不到我,馬大山那點本事我比你了解。

蘇唐愣了片刻才瞪著他說,我就當你喝多了,說的都是醉話。

蘇唐不知道該不該把和蘇庭見面的事匯報給組織,總之他不論怎么拿親情這二字來為自己做掩飾,都已經犯了不該犯的紀律。他腦子里做了半天思想斗爭,最后決定去匯報,否則他晚上會失眠的。

一天之內接連兩次出現在匯海書店,蘇唐的行為讓王火有些生氣,他忍著怒火聽蘇唐一五一十把情況說了,臉上的火氣轉變成了驚訝,他踱步沉思半天說,看來游擊隊內部有軍統的眼線,咱們的情況一點都瞞不過他們,得盡快通知游擊隊挖出這個人來。想了想又說,你哥哥既然敢這么教你,一定是不擔心這個眼線讓咱們知道,我估計十有八九這個人已經不在游擊隊了。

不過,他頓了頓又說,你哥哥出的這個主意倒還不錯,可以試試,你不送點硬通貨給馬大山,就算進了鷹公館也沒人會拿你當盤菜。

蘇唐知道他說的硬通貨,指的是蘇庭說的投名狀,臉上便不好看了,壓著火氣說,不用說了,我不會去干出賣自己哥哥的事。

王火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說,其實你不用感情上過不去,看來你還不知道你哥哥的本事,他既然那么說了,就肯定不會有任何危險。

蘇唐低下頭不語,王火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說,匯海書店從現在開始就不安全了,以后咱們的接頭地點改在肖墻路的老字號藥店吧。

這天一早,蘇唐迎著紅彤彤的朝陽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鷹公館戒備森嚴的鐵門外,他叼著香煙用傲慢的口氣告訴荷槍的崗哨說,去通知你們馬隊長,就說他的老朋友有重要情況向他匯報。

蘇唐對自己現在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很討厭,但他今后必須要學著表演地痞和流氓了,對他來講,這其實也是工作。

半個小時后,馬大山在鷹公館一樓的接待室接見了蘇唐,那無比熱情的樣子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剛經歷了一場喜事。他哈哈笑著擁抱了蘇唐,說蘇老弟啊,多日不見,很是想念你呀。

蘇唐開門見山說,聽說馬隊長對有價值的情報開價很高,是不是真的?

當然,馬大山拍拍胸脯,只要情報真有價值,我就不會虧待朋友。

蘇唐后來就望著他腰間的盒子炮說,馬隊長可以派人去四季小酒館查查,我在那吃飯,發現掌柜和伙計鬼鬼祟祟的,腰里都鼓鼓囊囊,好像別著槍。

這天夜里,一輛篷布軍車悄悄停到了四季小酒館附近的巷子里,埋伏在那里的幾個便衣向車里的馬大山匯報了酒館一天的情況。馬大山透過車玻璃,望了一眼酒館打烊后從門板縫隙里透出的幾道光線,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動手吧,不留活口。

蘇唐坐在馬大山身旁默默地看著他發號施令,心里的那份憂慮仿佛比車窗外面彌漫的夜色還要深重。事實證明他確實多慮了。槍聲停歇后的四季小酒館門窗洞開,馬大山的人兵分兩路沖了進去,結果發現剛剛跟他們槍戰的人一個都不見了,只留下一屋子被子彈打爛的桌椅板凳和酒壇碎片。馬大山踏著桌腿和瓷片,讓他手下人仔細搜索,終于在隱蔽的地下室里搜出一臺缺零少件的簡易電臺,一筐燒毀的文件,還有些彈藥和醫用物資。

馬大山陰沉的臉上突然扭曲了一下,繼而放聲大笑起來,然后蘇唐聽見他惡毒地嘟囔了一句,算他們跑得快。說完,從懷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到蘇唐面前,這是你應得的報酬,別嫌少。

蘇唐猶豫了一下沒有接。無功不受祿,他說,沒抓到人我怎么好意思拿錢呢?

馬大山把信封硬塞到他手里,這不怨你,他嘆口氣說,是我的人太無能。

蘇唐仍然把信封還給他,說,這次就算兄弟幫忙了,我還是希望馬隊長能給兄弟一個長期效勞的機會,我喜歡細水長流,那樣才能賺得更多。

好說好說,馬大山敷衍著,眼前卻閃過一個大大的問號,他望著蘇唐叼著煙吞云吐霧的樣子突然笑了,你怎么看起來越來越不像個教員了?

由鷹公館發起的全城大搜捕行動在這個燥熱的夏天如火如荼進行著,馬大山甚至通過他主子松井一郎調動了日本憲兵隊和省會警察署的力量協助這次行動,龍城內每天都有一隊又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和偽警察四處巡邏。

那天在新民小學門口,下班的蘇唐看見黑蛇領著一票人把一個叫劉春生的教員包圍了,還沒等劉春生開口說話,黑蛇就掄起手里的警棍給他頭上開了個口子,劉春生捂著汩汩冒血的額頭癱倒在地,被幾個人七手八腳抬著扔進路邊篷布軍車的馬槽里。

蘇唐走過去給黑蛇點了根煙,問他怎么抓人抓到學校來了?那人平時看著挺老實的。

越看著老實的人越有問題,黑蛇朝天吐了個煙圈說,軍統和共匪就擅長裝老實人。

蘇唐哈哈笑道,那這個人是軍統還是共匪?

黑蛇陪著他干笑兩聲說,管他什么匪呢,反正隊長讓抓誰,老子就抓誰。

蘇唐笑著頻頻點頭,對對對,反正到時候一樣領賞金。

看著篷布軍車晃蕩著絕塵而去,蘇唐攔了輛人力車直奔肖墻路老字號藥店,他擔心這個劉春生是其他地下交通線的人。把事情匯報后,王火搖了搖頭說,沒聽說過這個人,興許是軍統那邊的,要不就是閻錫山那邊的。

也許哪邊的都不是,就是個無辜的人。蘇唐補充說。

有可能。王火點頭道,最近他們動靜搞這么大,捕風捉影的事肯定免不了,我估計審不出什么也就放了。

蘇唐點點頭又搖搖頭,誰知道呢,他們想抓誰就抓誰,抓住就沒有輕饒的道理。

對了,王火繼續說,雅茹那邊進展得挺順利,沒想到劉之謙和龍城陸軍特務機關長谷荻那華雄關系匪淺,他通過谷荻聯系上了一號公館的松井一郎,馬大山的頂頭上司,我估計鷹公館那邊很快就會有人聯系你。

蘇唐低頭想了想,苦笑道,馬大山的主子是松井,松井的上司是谷荻,而劉之謙和谷荻關系匪淺,我這么個小人物都驚動了谷荻,看來我這個未來的丈人面子夠大的。

王火笑笑,其實你已經不算小人物了,谷荻幫這個忙不是因為你這個人物是大是小,關鍵是看誰舉薦的。劉之謙舉薦的就不一樣,而他是日中親善的典范人物,舉薦自己未來的女婿為大日本皇軍效力,這個意義就更不一樣了。

唉,看來我這個漢奸是坐實了,蘇唐嘆氣說,沒想到我繞了個大圈子,最后還是回到了原點。

王火拍拍他的肩膀糾正道,錯!今非昔比,你現在是英勇無畏的革命戰士,你為革命工作,不是回到原點,而是向前邁了一大步。

十一

馬長興在馬大山辦公室里匯報探到蘇唐失蹤了幾個月的那件事。這小子沒什么情況,馬長興懶洋洋地坐著,一邊打哈欠一邊說,就是在晉中他大學同學家里借住了幾個月。

還有呢?你探了半天就探到這個?馬大山皺眉問,他同學姓甚名誰,家住晉中哪里?他同學什么背景?你有沒有親自去晉中落實一下?

嗨,馬長興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說表叔啊,你也太小題大作了,我看這個蘇唐沒什么問題,他愿意投靠咱們就讓他投靠唄,一個小小教員,你怕他干啥?

你懂個屁!馬大山滿臉怒容,便懶得再搭理馬長興了,覺得這個表侄真是個不中用的廢物,除了吃喝嫖賭抽還能干什么?

這天一早,馬大山就接到主子松井的電話,以為松井有什么重要任務要下達,結果說的卻是蘇唐的事。松井是個中國通,中國話說得標準流利,溝通起來毫無障礙,他認為馬大山隊伍里都是些只會打打殺殺的烏合之眾,身邊缺個有文化有知識的人輔佐。他說,不如把新民小學的教員蘇唐調過來幫幫你,那可是在北平上過學的大學生,好好培養培養,將來說不定能堪大用,不知馬隊長意下如何?

對于馬大山來講,松井的話就是不容違抗的命令,他不清楚松井是怎么知道蘇唐的,想其中必有緣由。這個蘇唐,關系居然扯到了日本人那兒,不簡單哪。他突然想起那天讓馬長興探蘇唐的事,便吩咐人把馬長興找來問情況,沒想到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屁事都沒干成。

直到隔天,蘇唐拿著松井一郎親筆簽名的手諭來馬大山辦公室報到,他才知道原來蘇唐的背景如此之深。

蘇老弟路子這么廣,怎么不早說呢?能被松井機關長親自任命,面子可不小啊。馬大山語氣酸酸的。

蘇唐只好把自己未來的老丈人劉之謙搬了出來,嗨,我這不是托人回去跟老爺子認錯了嗎?老爺子便托我未來的老丈人劉之謙找的谷荻機關長,這才有機會來鷹公館為馬隊長效勞,以后我就唯馬隊長馬首是瞻了,您讓我往東就絕不往西。

看來你這蘇家二少爺還是過不了清苦日子,托關系都托到谷荻機關長那了。馬大山說,既然跟老爺子認錯了,還不趕緊回去找個好日子成親?當劉之謙劉老爺子的女婿,前途無量啊,怎么就死腦筋非要來我這小廟里受這委屈?寄人籬下的滋味可不一定好受哦。

這就是我那未來老丈人的意思,蘇唐無奈地表示,人家還得看看我是不是個窩囊廢,他老人家再有關系再有本事那是他的,我要是不干點名堂出來,咋好意思娶人家姑娘呢?

這可是玩命的買賣,馬大山又一次皺著眉頭提醒他。

自從鷹公館組建以來,他的手下全都是自己一手栽培一手任命的,一個個不是有案底就是殺人越貨的亡命之徒,再不就是傾家蕩產的賭徒和大煙鬼,用這些人他心里有底,可蘇唐一介書生,放著家里好日子不過,非跑他這里來找不自在,這就令他想不通了。然而蘇唐的話,卻也一時挑不出什么毛病,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喜歡找刺激,這也是常有的事。

當然,最主要的一點,他相信谷荻和松井方面對投靠人員也免不了會做一番調查,這個蘇唐若是真有問題,現在也不會坐在這里跟他扯淡了。

這樣尋思著,馬大山便換作一副親和的姿態說,哎呀,看來蘇老弟是打算在我這鷹公館干一番大事業了,將來也好在老丈人面前抖抖威風。不錯不錯,男人嘛,就是要頂天立地,不然連老丈人都瞧不起。

蘇唐頻頻點頭,馬隊長的能力我也有所耳聞,跟著馬隊長干,我也算三生有幸,今后還要靠馬隊長多多栽培。

馬大山打著哈哈,心里卻在尋思等忙過這段時間,非得找個得力人好好查查這個家伙不可。

在一個秋葉飄黃,秋風漸涼的日子里,蘇庭化妝成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在壩陵橋北街沿街乞討。在此之前,他不止一次化妝成各種面目的人物出現在這一帶,比如拉車的車夫,修鞋的鞋匠,過路的客商,挑擔子的貨郎等等。也曾多次派狙擊手埋伏在鷹公館附近設置狙擊點伺機暗殺馬大山,但是均未得手。

有那么兩次險些得手,但是就差一點點。一次是馬大山乘坐篷布軍車從鷹公館鐵門出來,蘇庭當時正扮成拉活的車夫坐在街邊,一眼就認出了那家伙,于是沖對面公寓樓的一扇窗口做了個手勢,一顆子彈便瞬間擊碎篷布軍車副駕駛面前的玻璃,擦過馬大山的額頭打穿司機的脖子。這次算馬大山命大,僅是額頭上擦掉一塊肉皮,這塊肉皮換來的是作為狙擊點的公寓樓葬身火海。因為事后,頭上纏著紗布的馬大山暗中派人把這所公寓樓一把火燒了個干凈。

還有一次是夜里。蘇庭得到情報,馬大山會在晚上八點準時出席松井一郎在一號公館主持的一個重要會議,他便扮作乞丐隱蔽在壩陵橋北街的一條黑乎乎的巷子里。然而時間早就過了八點,卻始終不見鷹公館大門有任何動靜。他以為情報有誤,正要取消行動時,才見鷹公館大門緩緩開啟,仍然是一輛篷布軍車搖晃而出。這次是蘇庭親自動的手,他拄著竹竿顫顫巍巍地從黑暗的角落里現身,先用一顆子彈擊碎車玻璃,接著將一顆美式手雷投進駕駛室。然而這次也沒有成功,因為馬大山根本就不在駕駛室。有了前次的教訓,他長了個心眼,乘車出門堅決不坐在駕駛室里,而是和手下人一起擠在篷布馬槽里的長凳上。

這次蘇庭方面沒損失什么,馬大山損失了一輛篷布軍車和駕駛室里的三名手下。

兩次暗殺均未得手,卻讓馬大山大受刺激,本就惴惴不安的,現在更加謹慎了,竟當起縮頭烏龜,一天到晚鉆在鷹公館里很少出門。

十二

天氣在一天天的等待中,由暑熱變成秋涼。在不執行任務的時間里,卸去裝扮的蘇庭只喜歡一個人坐在出租房的陽臺上就著幾個小菜小酌,當然菜依然是家鄉菜,酒依然是自家產的陳年二鍋頭。

透過陽臺外面高大的梧桐樹枝葉的空隙,可看見對面一棟紅白相間的法式小洋樓,而小洋樓雕花欄桿的陽臺正對著他的陽臺。

在那些炎熱的日子里,幾乎每天午后的陽光濃烈時分,對面陽臺上就會出現一位穿著吊帶裙,狀態慵懶的女人在那里晾曬衣物,頭發有時高高盤起,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有時剛剛洗過,就那樣濕漉漉地隨意披散在肩頭,臉上的表情是一成不變的淡漠和安靜。

蘇庭很少見她出門,只偶爾見她挎著籃子到街東邊的市場買菜,也是匆匆去匆匆回,不在街邊逗留。

有那么一個下雨天,蘇庭酌著酒,懶懶靠在椅背上,隔著雨絲望著對面,雨水把蒙塵的梧桐樹洗得干凈而青翠,也使那些枝葉的空隙更加明朗通透。一開始,蘇庭以為這樣的陰雨天樓里的女人不會到陽臺上晾衣物,心里隱隱有些失落,但他依然不想挪地方,心里除了失落仿佛還有一絲期待。女人沒有來晾衣物,卻依然在午后出現在陽臺上了,穿的還是一件吊帶睡裙,用臂肘撐著身體趴在雕花欄桿上,表情淡漠地望著外面的雨絲發呆。有時一陣風吹過,掀起她垂落的發絲和睡裙的一角,蘇庭會看到她驀地激靈一下。他擔心她穿這么少會不會著涼,更想悄悄走過去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裸露的肩上。

從那以后,蘇庭就特別期待下雨天,他覺得對面女人望著雨絲發呆的樣子,讓他有種心疼的感覺。他想,看來碧桃這些年過得并不怎么好,尤其是當那個日本軍官坐著黑色轎車醉醺醺回家的時候,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擔心起碧桃的安全,更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和碧桃的那段往事。

對面的女人的確叫碧桃,她就是幾年前要和蘇庭私奔的那個有夫之婦。蘇庭從來都是告訴別人她已經死了,然而她并沒有死。那年蘇庭為她離家出走,拎著簡單的行李去約好的地點接她的時候,等了整整一天卻沒有等到。蘇庭以為她被那個大煙鬼丈夫糾纏住了,跑到街邊買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去找他算賬。可等到從日本人開的煙館里揪出那個大煙鬼時,那家伙只說了一句話,蘇庭差點瘋了。他說,我把她賣到日本窯子里了,誰讓她給老子戴綠帽子呢。

后來蘇庭總算輾轉找到他說的那個日本妓院,碧桃卻躲在房間里說什么也不見他,只讓老鴇出來傳話,讓他別再來找她了,她不會跟他走的。蘇庭知道她這是沒臉見自己了,就瘋了一樣嘶吼著往碧桃房間里沖,結果被幾個日本浪人堵在門口拳打腳踢了一頓,后來碧桃終于哭著從房間里沖出來阻止了毆打。她蹲下身扶起鼻青臉腫的蘇庭,幫他拍干凈身上的鞋印和塵土,又拿手帕擦干凈他嘴角的血,然后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就走回房間,關門的同時對喘著粗氣的蘇庭說了一句,你走吧,就當我死了。

蘇庭記得自己在日本妓院門口像棵樹一樣站到天黑,直到一彎半月升到當空,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抬頭望了一眼月亮。這時,有過路的人聽見月光下的他長長嘆息一聲。

沒有人知道蘇庭是什么時候離開那的,他離開得悄無聲息,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那天夜里他再次找到那個大煙鬼,在一個黑暗的墻角里,用匕首往大煙鬼的胸口捅了無數刀,直到他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癱倒在地上才罷休。他睜大眼睛,喘著粗氣瞪著黑暗中的尸體,看到溪流一樣的血水在月光下泛出恐怖的銀白色。

蘇庭擔心的事終于還是發生了。那是一個雨天,他依舊靠在陽臺椅子上隔著樹葉縫隙和雨絲望著對面,卻久久等不到他等的人出現。當瓶子里的酒下去大半時,他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在細雨中開進了洋樓院子。

日本軍官一副醉醺醺的樣子,跌跌撞撞找不到門洞的方向,后來他終于踏上門洞下面的臺階,卻一個趔趄栽到雨地里。這時,碧桃撐著雨傘慌張地從門洞里跑出來,俯下身體去扶他,卻被他狠狠甩了一記耳光。隔著細雨聲,蘇庭仍能聽見巴掌落在碧桃臉上的聲響,他覺得那一巴掌也打在了自己臉上。

后來的事讓蘇庭突然決定非結果了那日本軍官的狗命不可。

他一動不動望著對面,看著碧桃終于把醉醺醺的日本軍官扶進門洞,心里頓時涌上一股酸楚滋味,不用猜他也知道接下來樓里會發生什么事。他閉上眼睛,幻想著碧桃扶的那個人突然變成了他,他們相擁著踏著樓梯一步步走進樓上的臥室,碧桃幫他把身上濕漉漉的臟衣服一件件脫下來,然后她自己也一件件把睡裙和內衣褪掉,兩個人赤身裸體地擁抱在一起,在寬大的床上開始瘋狂地做愛。

這美好的幻想,卻被對面陽臺上發生的一幕徹底打碎了,他從恍惚中睜開眼睛,看見渾身赤裸,披頭散發的碧桃被同樣一絲不掛的畜生追到陽臺上,畜生手里揮舞著一條皮帶,一把薅住碧桃的頭發,把她按在雕花欄桿上死命抽打。蘇庭的耳朵里一下灌滿畜生叫罵的日語和碧桃的銳叫聲。

十三

近半個月的全城大搜捕在一場大雨后告一段落,泥濘的街面上少了一隊又一隊日本兵和偽警察們殺氣騰騰的身影,繁榮祥和了許多。馬大山這天被松井一郎在電話里劈頭蓋臉臭罵了一頓,罵他是個沒用的東西,為了配合他行動,調動了那么多憲兵和警察,又給了他那么長的時間,結果軍統鋤奸組的人一個都沒逮到,逮到的沒一個是軍統的,害得他被司令部的家伙們好一頓嘲諷。

馬大山端著話筒哈依哈依了半天,總算把主子安撫住,掛斷電話后一臉的無辜和無奈,對一旁給他沏水的蘇唐嘆道,松井挨了司令部的訓就找老子撒氣,老子他媽的成了他的出氣筒!

蘇唐現在是馬大山的助手,也可以算是秘書,負責辦公室的一些日常工作。他本來想把蘇唐安置在后勤,管管食宿什么的,但礙于主子松井的面子,只能安排他跟在自己身邊。

蘇唐把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端到馬大山手上,又遞給他一根煙,安慰了兩句,就望著他額頭上新換的紗布問,一下把憲兵和警察都撤了,軍統鋤奸組不是更不好搞了嗎?別忘了你剛遭了他們兩次襲擊。

馬大山沖他擺擺手,說,別提了,松井是指望不上了,司令部那邊對他意見很大,罵他因為幾個軍統的小魚小蟹浪費兵力資源,小題大作。

蘇唐陪著他嘆了會兒氣,就說起最近抓的那些人,既然審不出什么干脆都放了得了,省得讓上面知道了拿這事說事。

放?馬大山突然笑了,我馬大山手里沒有冤死鬼,這些人里就算沒有軍統的,跟共匪總沾點邊吧?老子通通把他們當軍統處決,再跟上面報功,看他們還說什么。

你打算怎么處理他們?

全部拉到賽馬場小樹林活埋。馬大山說著沖窗外做個打槍的手勢,你馬上起草一份軍統鋤奸組被捕人員的名單和報告,等埋了這幫家伙就遞交到司令部參謀室去,讓他們知道知道我馬大山也不是吃干飯的。

蘇唐下班后在街上拐了幾個彎就去肖墻路老字號藥店,之前他已經從王火口中得知鷹公館抓的人里面有自己的同志。這個人就是那天被黑蛇抓去的名叫劉春生的教員,蘇唐新民小學的同事。王火聽他說這件事時還不知道劉春生的身份,后來經過查證才得知他是中共另一條地下交通線的領導,那條線的所有成員因劉春生的被捕全部撤離,組織上便把營救劉春生的任務交給了王火這一組。

劉春生是個硬骨頭,一直沒有吐口。蘇唐說,不過馬大山好像并沒有掌握他什么把柄,只是懷疑他和共產黨有來往。蘇唐忘不了在鷹公館刑訊室里特務們給劉春生上刑的情景,劉春生幾次昏厥又幾次被冷水潑醒,腦袋無力地垂在一邊,稀疏的滴著水的頭發貼著額頭,整個臉像剛蒸熟的饅頭腫脹。

得想辦法營救他,王火在房間里搓著手來回踱步,說他有一條有關日軍秋季大掃蕩的重要情報沒來得及傳出來。

我們怎么救?他可能過不了幾天就被拉到賽馬場了。

王火終于鎮定下來,沉思半天說,臨刑前,馬大山一定會對劉春生進行最后一次審訊,到時候你可以暗中用他跟上線的聯絡方式接頭,讓他知道你是自己人。這樣,他就有可能把情報傳遞給你。

可是,蘇唐猶豫道,眾目睽睽之下,他總不能把情報直接告訴我吧?

王火點點頭,說,以劉春生的革命經驗和組織上對他的了解,他一定會用一種獨特的方式傳遞情報,比如念一句歌詞、一首詩,或者其他什么話,情報有可能就藏在這里面。所以,你必須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

可是怎么救他呢?行刑當天,日本人一定會派憲兵跟著。

這是秘密處決,怎么可能大張旗鼓?王火咬牙道,馬大山處決嫌疑人從來都是用自己的人干,所以你必須盡早獲知行刑的確切時間,并提前通知我。那樣,我就可以帶人在去賽馬場的路上設伏,伺機營救劉春生。

這么做是不是太冒險了?蘇唐擔心道。

這可能是唯一的辦法了,王火望著窗外淡淡地說,我們的工作本來就是這樣,怕危險還怎么干革命?

十四

處決的前一天,馬大山果然最后一次對嫌疑人挨個訊問,雖然訊問地點依舊在刑訊室,但這次他并不打算動刑,而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企圖用利誘和封官許愿的方式撬開他們的口,但終究無濟于事。有幾個無辜的人嚇破了膽,涕泗橫流,撲地求饒,硬著頭皮說自己是共黨和國民黨,要棄暗投明馬大山。馬大山只好就坡下驢,讓蘇唐把他們逐個登記在冊,簽名并按下手印,等拉到賽馬場埋了以后正好寫進報告上交領賞。

等輪到訊問劉春生時候,馬大山敏感地意識到這個人不簡單,自從進了鷹公館,就沒正經回答過一個問題,即便遭受酷刑依舊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不是裝瘋賣傻,就是垂頭喪氣一言不吭。在馬大山的經驗里,這種硬骨頭只有在共產黨隊伍里才會出現。他們信仰的力量很可怕,為了一個難以理解、難以企及的目標置個人生死于度外,哪怕挖心掏肝。

他坐在那,不錯眼珠地盯了劉春生半天,而劉春生由于受刑過度,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木然地看著某個地方發呆。

蘇唐這天故意在上衣口袋里別了一支上海產的金星牌自來水筆,這支筆是組織上專門派人轉給王火的,筆桿上刻著一個草體的春字。這是劉春生在部隊工作時的私人物品,他經常用這支筆簽發文件,相信他看到自己的筆就會明白什么。

馬大山終于說話了,背著手在地上來回踱步,他對劉春生說,瞧瞧你的樣子,滿嘴的牙沒了,滿手的指甲也沒了,臉上身上全是傷疤,就連內臟都可能壞了,你說你這么死撐著圖什么?別以為你什么都不說,我就查不到你的底細,你不就是共產黨嗎?就為了那個不值錢的信仰把自己送上斷頭臺。嘿,真可笑,為什么?為什么就不能跟我們合作呢?你只要把你知道的情況一說,至少就不用死了,我可以請最好的日本醫生為你療傷,還可以跟上面申請個好位置給你,到時候要錢有錢要權有權,豈不美哉?

劉春生依舊面無表情地靠在那,聽著聽著就把眼睛閉上了。蘇唐走過去,彎下腰推他的腦袋,讓他睜開眼,又故意把別在口袋的筆讓他看見。劉春生掃了一眼那支筆,愣了一下,眼睛隨即看向蘇唐,蘇唐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劉春生突然笑了,哈哈大笑,張開的嘴巴里一顆牙齒也沒了,只剩下兩排紅紅的血槽。蘇唐罵了句不識好歹,裝作氣沖沖的樣子對馬大山說,隊長還跟他廢什么話,讓他簽字畫押得了,對付這種死硬分子,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讓他死。說著把口袋的筆拽下來,扭下筆帽,和文件夾一起遞到劉春生面前,喝道,簽字畫押,你就等死吧。

劉春生接過筆,食指在筆桿上微微摩挲了摩挲,眼里閃過一絲欣慰,他突然猛力站起身,對著馬大山就一頭撞過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詞: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老子是岳飛,要把你們這些狗漢奸都殺了,都殺了……

瘋了,他徹底瘋了,馬大山看著手下人撲上去按住瘋狂的劉春生,氣得渾身顫抖,這個瘋子,簡直不可理喻。轉頭對蘇唐說,省省吧,不用他簽字了。正說著,劉春生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死命掙脫按他的人,手里握著那支筆,邁開大步,用鋒利的筆尖沖馬大山的咽喉刺過去。

馬大山噌噌后退幾步,從口袋里掏出勃朗寧手槍,一槍打中了劉春生的額頭。血和腦漿崩了出來,劉春生撲倒在地,自來水筆滾落到地上,混亂中被撲過來的幾個人踩成碎片。

蘇唐差點驚呼出來,他愣在那里,望著劉春生軟癱的尸體,心里涌上一股無盡的悲壯感。他想,革命戰士,視死如歸,劉春生同志請一路走好,你是我們的榜樣,這筆血債遲早要讓他們來還。

組織上很快從劉春生念的兩句詞里找到答案。詞是岳飛的《滿江紅》。組織上了解他的同志知道,他喜歡在文字里面藏暗語,尤其是危機四伏的場合下,更不可能隨隨便便念那兩句詞,他一定是有深意的。組織上經過一番分析后,終于從他宿舍碗櫥的夾縫里找到了那份情報。

蘇唐對劉春生當時一心赴死而自己卻無力相救的事感到無比自責,他要求王火向組織申請處分他。王火望著窗外潸然淚下,說,他看到那支筆就明白組織上肯定會想方設法營救他,他卻為了不讓救他的同志陷入危險,自己寧愿赴死。我們安全了,而他,唉!王火說不下去了,臉上全是淚水。

十五

那天,蘇庭終于決定去和碧桃見一面,這次他沒有化裝成任何人,但還是在化妝鏡前坐了半天。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幾年來風雨飄搖的特工生涯,為他原本白皙的臉上平添了幾許滄桑,他突然覺得這個人的面目怎么那么陌生,又像是一個很久不見的熟人,這還是當年那個愛上一個人就不顧一切的蘇庭嗎?

日本軍官是傍晚坐車走的。蘇庭知道,每次他傍晚離開,這天晚上十有八九就不會回來過夜了。

雨漸漸停了,潮濕的空氣中夾著一絲沁人的涼意,蘇庭呼吸著外面的空氣,內心便有股久違的沖動,就是這股沖動,使他在軍官走后不久悄悄地翻過對面洋樓的院墻。院內寂寂無聲,高聳的銀杏樹葉子已開始發黃,在夜晚的秋風中飄落一地。

以往這個時間,二樓的臥室里早已掌起了燈,今晚卻一片漆黑,窗子洞開著,風把紗簾輕輕撩起又放下。

蘇庭用一根鐵絲打開一樓大廳的門,眼睛適應黑暗后,躡手躡腳地從一樓樓梯摸到二樓的臥室門口,一切都做得悄無聲息。臥室門是虛掩著的,耳朵湊過去,能聽見室內輕微的風聲和一個人高低不勻的呼吸聲。他仿佛能聽出那是碧桃受虐后深長的嘆息和絕望的呼喊聲。

蘇庭終于忍不住了,一把推開屋門,與此同時,他一個箭步邁進屋內,打開墻壁上的水晶吊燈的開關。沒待床上驚坐起來的碧桃喊出聲,就跨到床前捂住她的嘴巴。

碧桃終于看清蘇庭的臉,瞪大的眼中閃過驚訝的光。蘇庭慢慢松開手,有些憐惜地望著她,手指掠過她臉上紅腫發紫的傷痕,眼睛濕潤模糊了。

怎么是你呀?碧桃愣了片刻,聲音顫顫地說。

沒錯,是我。

你,你是怎么進來的?

只要我想進來就能進來。

你怎么會找到這里?

只要我想找就能找到。

……

兩人起伏的心潮平息下來,當年的往事歷歷在目。沉默著相互凝視著。一陣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碧桃散亂的頭發,她突然雙手捂住紅腫的臉,聲音嘶啞地喊,你不該來這里,你就當我早就死了不行嗎?

可是你沒死。蘇庭也激動起來,你還活著,你看看你的樣子。

碧桃便垂下頭不說話了,隔了片刻才道,當年那個畜生是你殺的?

是又怎樣?他連畜生都不如。

這些年你去哪了?

這個不重要,我現在就在你眼前,你快跟我走吧,離開這個鬼窟。

走?往哪走?就算走,我們也出不了城。

這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辦法,不就是谷荻那華雄的參謀官嗎?我隨時能讓他死。

……你不是以前的那個蘇庭了,你是國軍?閻軍?還是共軍?

看來你懂得還不少,我誰也不是,就是我自己。

對不起,那我不能跟你走,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為什么?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我配不上你,你應該找個好女人。

我不計較你的以前,你怕什么?

是他把我從,從那里贖出來的,我欠他的。

可他是日本鬼子,他在日本有家室,你跟著他算怎么回事?他們遲早會滾出中國,到時候你怎么辦?

我?我管不了那么多,自從被賣進妓院那天起,我就當自己死了,我就當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

這些年我心里一直惦著你,為什么就不能給我一個救你的機會?看見你被打成這樣子,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

我說了,我配不上你……

不,我只愛你一個人。蘇庭嘶吼一聲,就朝床上的碧桃撲過去。

十六

一九三九年秋,駐龍城的日軍集中一個旅團的兵力開始對活躍在晉中高家山一帶的八路軍游擊隊大掃蕩。由于提前獲得情報,各游擊部隊及時做了布署,兵力分散到更偏遠的山區一帶隱蔽起來,讓窮兇極惡的日軍撲了空。

那天在老字號藥店,王火緊緊握著蘇唐的手說,你立功了,這次大掃蕩,鬼子被我們的部隊牽著鼻子團團轉,連游擊隊個影子都沒抓到。

蘇唐高興了一會兒黯然道,這怎么能算我的功勞?要算,也是劉春生同志的功勞。

王火嘆口氣,劉春生同志的仇我們遲早要報,且讓馬大山再猖狂幾天。接著又說,這次掃蕩鬼子遭了戲弄,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卷土重來,組織上要求我們重新聯絡劉春生在日方安插的代號叫孤魂的線人,他(她)會不定期地把日軍的動向和掌握的情報傳遞給我們。

孤魂?蘇唐說,怎么叫這個代號?是男是女?

目前還不清楚,我們會在每期的《新民晚報》中縫發一條尋人啟事,直到孤魂看到這條啟事后聯絡我們。

那天蘇庭又一次裝扮成羅鍋老漢的樣子,在胡同口截住下班的蘇唐,兩人一前一后走到僻靜處說話。

在鷹公館還好嗎?聽說待遇不錯,可你怎么瘦了?蘇庭關心地問。

蘇唐嘆口氣,不說這些吧,在那種地方呆著心情壓抑,你怎么樣?

我還是老樣子,任務完成不了,上面又催得緊,最近也瘦了。

馬大山也是我們的敵人,我遲早會親手宰了他。蘇唐說。

他該是我的槍下鬼,如果不是因為顧及你有任務,他已經死無全尸了。

我擔心你的安全,你這樣下去很危險,他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你萬一暴露了怎么辦?

哼,就憑姓馬的那點本事還奈何我不得,這次你搞到情報,立功了吧?

不是我的功勞,我只不過盡了應盡的職責。

你為什么非要跟著共黨干?不如加入軍統,以你的才干很快就會出人頭地。

唉,恐怕不行,你我信仰不同。

國軍是正規軍,八路軍怎么比得了?軍統的實力有多大,網絡有多廣,你不會不清楚吧?如果你愿意,我會幫你。

我不要出人頭地,只要殺鬼子殺漢奸,等這邊任務完了,我就申請去部隊,真刀真槍地跟他們打,心甘情愿死在前線。

你還是我那個倔脾氣的弟弟。

我們不是都一樣嗎?你好像比我更倔。

好吧,馬大山就留給你們殺,誰讓你是我弟弟,其實我還有別的任務,鋤奸只是個幌子。

你不該告我這些。

哈,沒關系,我們是兄弟。記住了,不管任何時候,我都是你哥,你都是我弟。

蘇唐點頭道,我只有你這一個哥哥。

我也只有你這一個弟弟。

與孤魂的接頭地點安排在了東街菜場旁邊的大眾茶社,這是劉春生那條交通線的秘密聯絡點,如今被王火的交通組重新啟用。劉春生被捕之前,孤魂每個禮拜都會到菜場買菜,順便到茶社歇腳。劉春生被捕之后,孤魂便再沒進過茶社,每次買菜只是匆匆掃一眼茶社緊閉店門上貼的那張歇業公告,那是讓孤魂進入休眠狀態的通知。

那天孤魂看到報紙上登的一條尋人啟事后,眼前亮了,她知道以后買菜時又可以到大眾茶社歇腳了。

孤魂的接頭人是王火,他此刻扮成了茶社的跑堂師傅。孤魂找個空位子坐下,把裝菜的竹籃子放到桌上,故作隨意地掃了一眼過來招呼她的跑堂師傅,看見他手里攥著份《新民晚報》,就說,老板,沏壺花茶吧,最好的。報紙是今天的《新民晚報》嗎?借我看看。

好的,您別叫我老板,我是伙計。這是客人落下的昨天的《新民晚報》,您還看嗎?

拿過來吧,晚報就晚報吧,晚報日報都一樣,隨便看看。

暗語對上后,匆匆喝了一碗茶,結賬的同時,報紙也還給王火,里面夾了一張寫有情報的字條。

這時,一個衣著破爛拄著竹竿的羅鍋老漢從茶社門口顫顫巍巍走過。

孤魂挎著菜籃踏出茶社,站在臺階上左右掃了一眼,看到了那個剛過去的羅鍋老漢佝僂的背影,她想人老了真可憐,連路都走不動了。

那天夜里蘇庭再次造訪了對面的小洋樓,對碧桃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原來你是共產黨的線人,怪不得不跟我走,你是什么時候加入他們組織的?

你怎么知道?你跟蹤我?碧桃有些吃驚。

回答我的問題。蘇庭臉色凝重地說。

沒什么可回答的,碧桃鎮定下來,個人選擇而已。

你知道這很危險嗎?你在玩火,會要你命的。

我說過,我早就死了。

你是個女人,女人不應該做這個。你應該找個好人嫁了,然后相夫教子。

我說了,這是我個人的選擇,誰也主宰不了。

為什么?

我恨日本人,他們不是人。

我就是來殺日本人的,我可以替你殺呀。

謝謝!但我想親手把他們一個一個送進墳墓。

你瘋了。

我是瘋了,是死了以后變瘋的。

十七

在一個飄雨的夜里,谷荻那華雄手下的參謀官木村中介和開車的司機突然被槍殺在回家途中。死相慘不忍睹,兩顆頭被子彈打成爛西瓜。木村的神秘死亡讓日軍司令部內一片嘩然,司令官巖松義雄大發雷霆,責令谷荻那華雄和松井一郎調動一號公館全部特務力量再次全城大搜捕,務必抓住暗殺木村的神秘人物。古老的龍城在這個秋天變得風雨飄搖。

那天夜里,蘇庭行動完畢后回到出租屋,卸去一身乞丐裝扮,梳洗干凈,換上藏在衣柜暗格里那身筆挺的肩扛三顆星的上校軍裝。

此刻,被麻繩捆綁在床上的碧桃剛剛從麻藥的藥勁中蘇醒,她緩緩地睜開眼,緩緩地舒了口氣,茫然地看著眼前一身戎裝的蘇庭,也看清了他那張英俊的臉。

蘇庭給她解綁。

你為什么綁我?她終于緩過勁來。

你現在處境很危險,不綁你不會跟我走,因為我把他殺了。

誰,你殺誰了?

木村中介。

為什么?

他那天打了你,就注定該死。

可是,我還,我還有任務。

我不管那些,你是我的女人,從今往后,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你這么做會暴露的。

為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唉,她嘆口氣,然后望了他半天說,你的官職不小,三顆星呢。

這沒什么,上校而已。

看著真精神,還是那么英俊。

是嗎?我專門換上給你看的,這些年我一直很努力。

在一個胡同的僻靜處,羅鍋老漢打扮的蘇庭正和軍統鋤奸組的另一個乞丐打扮的成員張占國交談,他是鋤奸組副組長。從胡同望出去,馬路上幾輛插著膏藥旗的三輪摩托呼嘯著疾馳而過,掠起地上的一堆落葉。

你不該擅自行動。張占國眼珠子瞪得溜圓,這么做會出大問題的。

你怎么跟長官說話?你忘了你只是我的副手?

對不起,但這次你犯了不該犯的錯誤,搞不好會釀成大禍。

是意外,我也并不想。

什么意外?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為了那個女人?大家對你意見很大。

那又怎樣?你們可以電告重慶,我不會計較。

已經有人告了,戴老板很生氣,要處分你。

哈,還真有嘴快的,那就處分吧,瞧瞧我帶的這些人,真給長官長臉。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下一步該怎么辦?日本軍部這次動真格的了。

見機行事吧,你怕了?做特工的什么場面沒見過?

看來只能暫時休眠了。

隨你們便,我倒覺得自己一個人行動起來更方便,那幫廢物根本指望不上。

廢物?也包括我吧?

隨你怎么想。執行休眠命令吧,等待隨時喚醒。

那你呢?

我?你們盡管休眠吧,我一個人也殺得了谷荻那華雄那混蛋。

你太自以為是了,會闖大禍的,我就當你開玩笑。

開玩笑?哈,我一向如此。

你好自為之吧。張占國說完扔下手里的竹竿和破碗,消失在胡同深處。

蘇庭望著那背影罵了一句,廢物。

和碧桃在出租屋的那些天,蘇庭儼然成了一個居家的好男人。為了討好碧桃,他為她置辦了幾身新衣,還有一套純金首飾,并親手為她做菜做飯,任碧桃一顆石頭般的心也會融化。他們聊起當年那段初相識的時光,兩人對此都記憶深刻,蘇庭一往情深的樣子其實始終縈繞在她心頭,令她刻骨銘心。

她說,這個世上只有你對我最好。

蘇庭說,因為我心里有你。那年你要是跟我走的話,也許我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商人,而你就是商人的太太。

別說了,我心里難受。

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那年我殺了那大煙鬼,一路逃到南京。之后,就成了一名軍統特工,我改名叫常天,取的是天長地久的意思,你明白嗎?

我不值得你這樣做。碧桃已經淚流滿面。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我愿意為我心愛的人付出一切,哪怕死。

我還能說什么?

什么都不必說,等我執行完任務,咱們就遠走高飛。

什么任務?

告訴你也無妨,殺掉谷荻那華雄那王八蛋。

就憑你一個人殺得了他嗎?

我會想辦法的,勢在必行,沒有退路。

然后呢?

帶著你遠走高飛。

去哪?

天涯海角,沒有是非的地方。

萬一殺不成呢,你想過后果嗎?

蘇庭不說話了,沉默了一會兒道,說說你吧,什么時候加入的共黨?

我沒有加入任何黨,我就是我自己,不過是愿意幫他們做事罷了。去年就在那棟樓外面,有一個人被日本憲兵追殺,是我打開門救了他,后來他告訴我他叫劉春生,是中共地下黨。他還說共產黨是抗日的,從那時起,我就答應做他的線人了。

我知道他,他已經死了,所以你不用再為他做事了。

我不是為他做事,我是為抗日做事。

十八

蘇庭被日本憲兵隊圍在出租屋的時候,蘇唐正在老家祁城和劉雅茹舉行定親儀式。蘇劉兩家都是當地富戶,自然不差錢的,可儀式卻辦得簡單隨意。按劉之謙和蘇一文的意思,要張燈結彩,大排筵宴,遍請親朋好友。但兩個年輕人不講排場,堅持新事新辦,兩家人坐一起吃頓飯意思到了就行,最后也只能由著他們。

蘇唐回鄉之前專門去找蘇庭見了一面。蘇庭為他道喜,隨后就問他這是自由戀愛,還是你們組織安排的任務?

蘇唐說,算是一見鐘情吧。

蘇庭就說,不管怎樣,都對人家好一點,一輩子能遇到一個心愛的人不容易。

我知道。蘇唐點點頭,一起回家看看吧,一家人都很想念你。

蘇庭的眼淚便掉下來,說,我就不回去了,在這邊一樣能祝福你。

蘇唐也哭了,你太固執了。

兄弟倆緊緊擁抱在一起。

有件重要的事蘇庭沒有提,那天他得到消息,谷荻那華雄將于一天后在柳巷正興飯店擺幾桌酒席,宴請一批新委任的偽政府官員。他正打算只身前往,行刺這個日本大特務。他認為這次是一個絕好的下手機會,機不可失。然而機會是機會,可他卻失手了。

在出租屋,蘇庭扮做羅鍋老漢的模樣,對正準備午飯的碧桃說,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午飯你自己先吃。說完,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寧,這是他平時防身用的,他把槍遞給碧桃說,拿著它,防身用。

碧桃接過槍愣了愣,望了他一眼就明白了什么,她堅定地說,我等你回來一起吃飯。

蘇庭上前一步,一把將碧桃攬入懷中,埋頭在她額頭和臉上親吻起來,良久才松開臂膀。這時,一陣略帶寒意的秋風從窗口灌進來,他不由地打了個寒噤,抬頭向窗外望了片刻,伸手指向那棵已經樹葉發黃的梧桐樹對碧桃說,你知道嗎?這棵老樹見證了我們的愛情。

此時,碧桃看見那棵老樹大片大片干枯發黃的梧桐葉正隨風飄零,有的飄到街頭,有的飄到房頂,有的在空中飛舞,帶給人一種孤涼和蕭瑟的感覺。她歪頭想了想說,你對我的愛還需要見證嗎?要是真需要的話,就給我好好活著,用一輩子來見證。

蘇庭在遠處一個胡同口觀察正興飯店,看見有很多戴禮帽的日本便衣三三兩兩分散在飯店附近。他口袋里裝著槍和手雷,等待一輛黑色福特車出現。

臨近午時,兩輛一模一樣的黑色福特車一前一后地從柳巷西頭開過來,蘇庭有些緊張起來,他判斷不出究竟哪輛車里坐著谷荻。車快開過來時,蘇庭注意到兩輛車后座的門玻璃都拉著簾,這時已沒時間再不容他多想,他一顆手雷瞬間攥在手里。與此同時,他看見街對面碧桃的身影突然閃出來,左胳膊上挎著菜籃,也一眼看見了他,但臉上依舊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當第一輛車從兩人中間的馬路上穿過時,蘇庭看見碧桃從懷里掏出那把勃朗寧,朝車后座的門玻璃開了幾槍。

街上頓時慌亂起來,一些日本便衣迅速持槍向這邊集結過來,蘇庭喊一聲碧桃快跑,手雷便骨碌碌滾到第二輛車的下面。爆炸聲響起時,他隔著火光看見碧桃被飛來的一顆子彈擊中,胸口處崩出一朵紅玫瑰,隨即又有幾顆子彈打中了她。蘇庭再次喊了聲碧桃,看見她深情地望了自己一眼,就搖晃倒在地上。這時,數不清的子彈打在他四周,濺起一地的碎石子和塵土。眼看日本便衣們圍攏過來,蘇庭朝他們開了幾槍,迅速向胡同深處退去,又甩出一顆手雷后,縱身翻過一處圍墻。

碧桃的突然出現讓他始料未及,她顯然是為了掩護他而來的。蘇庭淚如雨下,在出租屋內一遍又一遍撫摸為碧桃購置的還未穿戴的衣物和首飾,一遍又一遍吻著碧桃枕過的枕頭和蓋過的被褥,淚水濕透了那些遺物。他模糊的眼里浮現出碧桃被槍擊時搖晃無助的身影和瞬間劃過他臉龐那一抹無比關切的眼神。碧桃仿佛在告訴他,我要走了,你要好好活著,咱們下輩子再見。

也就在他伏在床頭傷心欲絕,不能自拔的時候,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在叛徒張占國的指引下包圍了他的住處。

線人孤魂的突然失蹤讓王火很是郁悶,她可是工作組目前獲取日軍情報的唯一來源,然而她僅僅送了一次情報就不再出現,很可能是出了問題。當時,王火并不清楚孤魂已經和蘇庭生活在一起,她的失蹤對工作組顯然是個危險訊號。為此,大眾茶社的交通點再次撤離,門口貼出隱藏著暗語的歇業公告,期待孤魂反饋。

為了進一步開展工作,王火命令蘇唐立即啟動回祁城老家和劉雅茹之間的定親任務,希望從已經秘密投誠的劉之謙那里想辦法令他打入龍城日軍內部,從而更便利地獲取有價值的情報。如今,蘇唐在鷹公館的工作很有起色,前段時間他設計讓工作組的同志把馬大山的表侄馬長興也秘密處決了,因為當初逮捕劉春生的材料就是馬長興遞交的。馬長興死在他經常光顧的大煙館的床上,干癟黑瘦的臉膛和深陷的眼窩讓他的死相看起來很難看,像死了很久的一具干尸。組織上非常認可蘇唐的工作,認為以他目前的身份完全可以繼續深入日軍內部,發揮更大的作用。

那天在柳巷,王火藏在人群中親眼看見孤魂遭到日本便衣槍殺,也看見化妝成羅鍋的蘇庭炸毀了一輛福特車。后來他悄悄尾隨落荒而逃的蘇庭,卻被他三甩兩甩甩脫了。再后來,他就在蘇庭身影消失的那一帶四處尋覓,試圖發現點什么蹤跡,因為他敏感意識到蘇庭和線人孤魂之間有著扯不清的關系,兩人在柳巷馬路兩側異乎尋常的表現耐人尋味。然而,最后他卻看見一隊日本憲兵氣勢洶洶地從遠處奔來,包圍了附近一處二層樓民宅,他腦袋嗡地一下意識到,軍統鋤奸組出現叛徒了。

三天后蘇唐從老家祁城回到龍城時,王火忍痛向他通知了蘇庭已經犧牲的消息,他說你哥哥是好樣的,他是英雄。

蘇唐呆愣了幾秒,眼淚奔涌而出,嘶吼著問,他是怎么死的?

是軍統鋤奸組的叛徒張占國出賣的,日本憲兵包圍了他的住處,張占國領著日本憲兵沖上二樓去抓捕,他引爆了手雷。

蘇唐不再說話,眼淚不停地流下來,隔了片刻問,這么說,他連全尸都沒留下?

樓都炸塌了,炸死了張占國和十幾個日本兵,他們打掃現場時,只發現了一些燒成黑炭的碎塊。

尾? ?聲

風風火火的秋季全城大搜捕終于在日軍一舉搗毀軍統鋤奸組之后結束了。

蘇唐的工作組后來才知道,谷荻那華雄那天并沒有在車里,他臨時有事委派自己的副手去赴宴,結果躲過一劫,而那個副手做了他的替死鬼。

馬大山在常天死后終于又像從前一樣意氣風發,出來進去,大搖大擺,完全像個剛被釋放的囚犯。他憋得太久了,需要好好撒撒野。

有一天晚上,夜色撩人,馬大山在特工總部一號公館的慶功宴上喝得有點多了,醉眼迷離地非讓蘇唐驅車送他去燕春樓下榻不可。一路上,他靠在后座的椅背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開車的蘇唐閑諞,或許是真喝多了,諞著諞著,就諞到了蘇唐的家事上面。大著舌頭,半開玩笑地問,蘇老弟,什么時候喝你和劉家小姐的喜酒啊?

蘇唐哈哈一笑,說,應該快了吧,到時候一定把我家酒窖里最好的陳年二鍋頭搬出幾壇來,請馬隊長痛痛快快喝個夠。

馬大山也哈哈笑起來,說,好好好,一言為定。

接著他像突然想起來什么,話鋒一轉,又問,蘇老弟,我好像聽說你上面還有個哥哥?怎么從沒聽你提起過?

蘇唐胸口怦怦跳了幾下,腦子里頓時繃緊一根弦。哦,我是有個哥哥,他說,不過已經失蹤很多年了,音信全無,也許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吧。說完這句話,他感覺胸膛里有一股血在往上撞。

哦,是這樣啊,馬大山打了個酒嗝,一股濁重的酒氣彌漫在車內。他繼續問,失蹤很多年就沒有托人找嗎?也許他當年去了南邊,投了國軍?

蘇唐一愣,踩了急剎車,車子的慣性讓馬大山的光頭險些撞在副駕駛的椅背上。他回頭很嚴肅地瞪著那顆光頭說,馬隊長,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馬大山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哈哈笑起來,老弟這么認真干什么,你老哥我當年不也是國軍一員嗎?

那天,蘇唐目送馬大山被幾個花枝招展的姑娘歪歪斜斜地扶進燕春樓掛滿大紅燈籠的門樓內,眼睛立即放出兩道冷光。他敏感地意識到,馬大山那句有意無意的話一定是有所試探的,對方最近一定在暗中深入調查有關他或常天的情況。他想,這個狗漢奸欠下的血債也該還了。

馬大山的好日子果然沒過上幾天,在又一次逛燕春樓的時候,突然有幾名神秘的蒙面人士破窗而入,直接將他按在床頭一刀割斷了喉嚨。他光溜溜的尸體橫在私人雅間的床上,黏稠而發黑的血流了一地,從此那鷹一樣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春三娘后來每每給祖師爺管仲燒香時,總忍不住禱告,祖師爺顯靈了,祖師爺顯靈了,是天殺的老馬吃得太貪,犯了眾怒。死得好,死得好……

組建了一年多的鷹公館,因為首腦馬大山的神秘死亡瀕臨解散,松井一郎后來欲扶持黑蛇主持鷹公館,但黑蛇在松井找他談話后的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逃遁了。至于什么原因,不得而知,跑到哪去了,也不得而知。

鷹公館后來因為沒有合適的繼任隊長而解散,之前的成員都分流到了其他特務機關。蘇唐受命做鷹公館的善后工作,他因劉之謙的關系被分配到松井的一號公館,負責后勤工作。他在馬大山辦公室的檔案柜里發現了一份關于常天身份的補充材料,是死掉的張占國生前提供的,上面記錄了常天在南京特訓班時的一些經歷和片段,還提到那天行刺谷荻而被便衣打死的叫碧桃的女人,認定她是常天的情人,也是他安排在日軍內部的線人,并強烈要求馬大山嚴查此二人的歷史。

這些材料被蘇唐付之一炬,望著火盆里熊熊燃起的火,他心里默默祈禱,哥哥啊,嫂子啊,你們一路走好,在另一個世界里成就美好的姻緣吧。

蘇一文從蘇唐口中得知蘇庭去世的消息后一病不起,蘇唐照顧病重的老父親期間,家里頻頻被駐祁城的日本特務騷擾,后來才知道他們是為了他父親手上一份秘不示人的蘇家酒廠的釀酒秘方而來的。他們怕唯一掌握酒廠釀酒術的蘇一文一旦病逝,酒廠就無法正常運營了。

蘇唐了解他們的意圖后冷笑起來,他亮出手槍把那些特務一個個攆走,特務們只好圖窮匕見,派人警告臥床的蘇一文,讓他最好識些時務,早點把釀酒術交出來,否則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天,奄奄一息的蘇一文揮手讓屋里的家人都出去,只把蘇唐留到病床前,他強睜眼睛望著蘇唐說,爹,知道,知道你,也是,也是抗日的,你和你哥,都是,都是好樣的……

蘇唐點點頭,我哥是英雄……

蘇一文讓他把藏在地板夾層的那本釀酒秘方取出來,告訴他這是蘇家酒廠多年來屹立不倒的根本,現在傳給他了,讓他好好保存。

蘇唐望著父親親手抄寫的秘方,聽見他最后斷斷續續說了一句,他們,他們早就,早就逼我,交出它,可爹就算,就算死,也不會的。蘇家兩個兒子,都是抗日的,爹也要,也要學……

“也要”沒說完,蘇一文就咽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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