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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布魯斯

2022-05-18 16:59:38王子健
黃河 2022年1期

王子健

“欲拒還迎時,迎得太過,就會和討厭的人相愛;欲擒故縱時,縱得太久,就會和喜歡的人分開。”我晃了晃杯子,把映在酒里的、吧臺的光晃到森山的眼睛上,“這就是她生下孩子后,拋棄了溫柔的丈夫,和那個粗野的情人私奔的原因,你難道不這樣覺得嗎?”

森山搖搖頭,用手遮住眼睛,那塊橘色的光斑倏地到了他手上,像白皙的墻上一塊美麗的、黃昏的投影。

“寶貝布魯斯,”森山說,“她得了寶貝布魯斯。”

“別他媽放洋屁。”我把酒一飲而盡,給森山豎了個中指。

森山把手放下,那塊光斑現在變成紫色的了,森山一眨眼,紫色的光斑又倏地跳到他眼皮上;它就那樣在他眼皮和眼睛上跳來跳去。

“產后抑郁。”

我“哦”了一聲,伏在吧臺上,難過地看著面前栗色頭發的歌手,她合著拍子,左搖一下,右搖一下,閉著眼睛唱著歌;金色的燈光倏地照在她臉上,她朝右邊甩了下頭,栗色的頭發從眼前甩到耳后,露出右耳尖上的小黑痣。我的目光也跟著頭發滑翔到那顆痣上,想到最近看過的一次退潮中,當透明的、細細的浪回到海里時,從沙里露出的黑色海蟶子。

“她還算好的,”森山的手指在吧臺上啪嗒啪嗒敲著,和窗外的雨水組成了寂寞的和聲。“有的人會自殺呢。”

“我不懂。”

森山白了我一眼,也把他的酒喝完了。“你以為你總能用一兩句話說清嗎?你以為,愛一個人,就在欲拒還迎和欲擒故縱之間嗎?”他搖搖頭。

“我不懂。不過,有什么好自殺的呢?”

“世上很多事是我們無法明白的,尤其是你無法明白的。”森山看著我的眼睛,“所以我祝你,永遠沒機會明白,這樣,也許你就可以幸福地過完一生。”

“我想起一個人,你還記得章嗎?”

我后來覺得,森山是故意忘掉章的;或者說,故意佯裝忘掉她的。剛剛在酒吧里,森山后來說過的話,都沒什么值得記下來的——他一直在否認認識這樣一個人。他越否認,我后來走在雨里,就越肯定,章真的存在過。于是我冒雨走了二十多分鐘,回到了一個人租住的地方,試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不過,在此之前,我要替我和森山說些什么。現在我三十五歲,森山三十三歲,如果章還活著,她也是三十三歲;我并沒有說章已經不在了,她有很嚴重的先天心臟病,她十四歲和家人去愛爾蘭時,身體已經很虛弱了,而且這么多年我們再也沒有她的音訊,所以我猜——當然,這只是一個猜測,僅此而已。有時候,我依然更愿意去相信一些東西:所有未經檢驗的猜測,似乎都隱含著希望。章的英文名字是Shannon,森山喜歡叫她香儂,或者像我一樣,你也可以叫她“章”:她媽媽的中國姓。她的頭發是紅色的,臉上也有淡淡的紅色雀斑;她經常在暖和的黃昏給我們讀葉芝的詩聽。我們一定是一起度過了很多個那樣的傍晚;現在我的書架上也放著一本葉芝的詩集,我每次想起過去那段金色時光,就會小心地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默默看幾首,就像我現在在這個令人憂傷的雨夜里所做的一樣。所以我不懂為什么森山說他不記得這樣一個人,難道他真的已經忘掉章了嗎?事實上,當時章走的時候,把她那本葉芝的詩集托我送給森山——就是現在我書架上的那本——當時,她就對我說過,“你們不要忘記我。”這篇日記不會有人看到,所以我在這里是誠實的,也不怕誰來指責我,我也不會指責自己:畢竟一個人指責年輕時的自己是徒勞的,因為他沒辦法沿路走回去,沒辦法重塑過去的時光;況且這么多年我又重新來到森山身邊,一直陪伴他,我大概比章希望我做的,更能令她滿意。

我剛剛翻到了“亞當所受的詛咒”這一首:

有一年夏末我們聚坐在一起,

你的密友,那美麗溫柔的女子,

還有你和我,共把詩藝談論。

……

我,森山,章,我們三個差不多就是這樣認識的。啊,不過,當時我們可沒談起“詩藝”這樣的東西。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夏末,那時我們住在綠山,夏日的熱氣讓你看到的景色都浮動起來,就像眼前罩著一層薄薄的、震顫不停的蜻蜓翅膀。上綠山的路上,已經可以看見許多蟬衣了——事實上,那時候我很喜歡踩碎它們,不像森山,小心翼翼地從地上一個個撿起,每湊夠一定的數量,就從周圍找來樹枝——那種因為各種外力掉在地上的、依然健康的樹枝,不同于秋天見到的自然脫落的、看起來“年邁的”的樹枝——在地上刨一個小小的洞,把蟬衣輕輕放進去,把松松的土蓋上,再蓋上一層綠綠的葉子。我那時經常逗他,從他手里搶那些蟬衣,把它們搶過來捏碎,或者在他即將從地上拾起新的蟬衣時,搶先一步,一腳踩過去。但總有一些蟬衣逃過我的暴行,被他溫柔地拾在手中,埋進土里。

“你這樣做有什么用?它們來年也不需要的。”有一次我把他逗哭了,我安慰他。

“這是它們的舊衣服,”森山那時就有那種招人喜歡的眼神,“人們總需要一些舊東西。”

那天我收斂了暴行,為了讓他不再抹眼淌淚,陪他撿了一路蟬衣。我撿了滿滿一捧,正準備招呼他快跟上我,去撿前面地上那顆被陽光漆成金色的蟬衣,一回頭卻看見他正和一個女孩子站在一起。

我后來經常想起那個畫面,甚至經常在夜里夢見,怎么說呢?那樣兩個好看的人站在一起,真的是一個很難忘的瞬間——在以后的人生里也很少見;那個女孩頭發是紅色的,臉上也有淡淡的紅色雀斑;紅色的頭發被陽光照耀得像火一樣,簡直把我的眼睛點著了:她就這樣烙進我的記憶里;森山手里捧著的蟬衣,也變成一把細細的砂金,他笑著朝我看了一眼。我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唯恐上面有剛剛把森山逗哭時粘上的砂金粉末。

我當時羞赧極了:我從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女孩。如果這句話有時態,用現在完成時也不錯,因為在我以后的人生里,我也再沒見過那么好看的女孩了。我放棄了前面地上那顆金色的蟬衣——我當時顫抖著,根本撿不起來世上任何東西了,哪怕一根羽毛也撿不起來了;我跑到旁邊一棵樟樹下蹲下來,手顫抖地把黃燦燦的蟬衣撒了一地;我開始在地上為它們挖一個小小的墓穴。

我感到他們兩個朝我走來。我當時覺得,自己真是愚蠢:自己應該加入他們,加入這兩個好看的人,而不是對著黑黢黢的小洞發抖,但我就是不能轉過頭去,直到一只纖細的手搭在我右肩上,止住我渾身的顫栗。

“你真好心,你要讓它們睡在這里嗎?”

我回頭,先感激地看了一眼森山,顯然他沒告訴這個紅發精靈我先前的暴行,然后——

“啊,是的,”我笑了一下,“對,是這樣的,所以我在挖——”

“你們和其他那些男孩子不一樣。”她也笑了一下。

“啊?”我又不好意思起來。

“你們溫柔多了,我可以和你們一起玩嗎?”

我們三個差不多就是這樣認識的。我們互相說了名字。

“香儂,真好聽。”我砸著嘴巴,可是嘴巴并不干;小孩子的嘴巴是不會干的。

“森山也好聽,”香儂又看著我,“你的名字也很好聽呢。”

我不好意思地繼續挖起洞來。

當然,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些事,你以為后來會有很多機會,可以和當事人反反復復談起,但其實人生沒有給我們那么多機會。事實上,后來我和森山再也沒有談起和章的那次見面,一半是因為那段時間我們三個幾乎天天在一起玩,一半是因為后來章和她的家人回到了愛爾蘭,而我差不多也在同年和家人搬離綠山。我現在已經在世上撿了足夠多的真正的砂金,重新回到森山身邊,也無數次試圖和他談起章,拾掇起那些失落的蟬衣,可他都畏畏縮縮,躲躲閃閃,避開了話頭,我本來沒多想;但剛剛在酒吧里他卻佯裝從不認識章,這可讓我氣極了。章,也許現在她還活著,活著,或者也許她已經不在了;但絕不可以被忘掉。

“你們不要忘記我,不管以后發生什么,我總會聯系上你們的。照顧好森山。”

“嗯,我會的,我會照顧好森山,你的病也一定會好的。”

我最后一次見章時,她的病已經很重了,但她還是在去愛爾蘭的前一天晚上,偷偷溜出她家,托我把葉芝的詩集交給森山。至于森山當時為什么沒和我一起見章最后一面,這是另一個故事,后面會講到的。現在我更愿意談談章和愛爾蘭。

“和我們說說愛爾蘭吧。”那時我經常纏著章,讓她給我們講講愛爾蘭。那時我連綠山都沒出過,不像現在,已經到過世上很多地方——包括愛爾蘭(試圖在那里找到章,或者說,在她生活過的地方找到她的影子),對不同地域的風物、人文早已失去兒時的好奇。但章當時對她擁有血統的另一個國家幾乎一點談起的興趣都沒有。“我更喜歡這里。”她總是在介紹完我想知道的“愛爾蘭的東西”后,小聲地說。森山似乎比我更知道章不喜歡談起愛爾蘭。他有時會給我一個眼神,這樣的時候我就逗逗她——

“那你也更喜歡說這里的話,是不是?”我笑著唱了一段當時的流行歌。

“嗯,”章笑著看我,又把目光對著佯裝看著綠山的沉默的森山。

其實也不全是——章和我們說話時,當然是用“這里的話”;但有時,當太陽西沉,在紫、紅、橙、金的云下面,在起風的溫柔的傍晚,在她給我們讀葉芝的詩時,她有時也會說起“那里的話”。我當時不顧聽她的聲音,只顧看她翕動的嘴唇和閃光的眼睛,看她紅色的頭發在來往的風里,溫柔地起伏著,在她肩頭,在她肩頭那片天空中,在我心里,織出一張火一樣的網,網住傍晚天光下面來來回回的飛蟲,網住我心里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網住我當時聽不懂的異國詩句。森山當時就坐在我身邊,章每次抬起閃光的眼睛,總能看見他那被晚霞點燃的、好看的側顏。

我后來才知道,當時我心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原來就是喜歡。我和兩個最好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在傍晚,而我喜歡章,一如我喜歡森山。我對他們的喜歡一樣多,一樣深,這樣的喜歡,根本激不起我對他們當時相互喜歡的嫉妒——我當時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嫉妒哪一個。但是,即使在當時,我也感受到了,即使他們當時也喜歡我,但他們對我的喜歡,肯定沒有他們對彼此的喜歡那樣多,那樣深;至少,章對我不如對森山那樣喜歡。她給他的目光要更多,她笑的時候看向他的次數要更多——甚至,最重要的是,她會因為森山而難過:除了森山,我只見她為一件事傷心過,那就是她告訴我們她的病。

“我有次聽我媽媽說,我偷聽到的,我媽媽說。”

“什么?”我把一只蝸牛從章的手心放到森山的手心,它的觸角像遠處綠山上的兩根小小的天線。

“我的病越來越重了,好不了的,除非做手術……”

“那就去做手術吧,”森山溫柔地任由小蝸牛爬到他白皙的手腕上,我輕輕地拍了拍小蝸牛的殼。

“但是,手術失敗的概率很大,我怕……”

“呸呸呸,”我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許胡說!”

“不會有事的。”那只小蝸牛現在已經從手腕爬到他的手背上了。森山把手掌翻了個面,看著小蝸牛,不確定它會不會掉下去,似乎也不確定他說的話的分量,于是他又說了一句,“不會有事的。”說完又看了看我。

“你們不懂,”章的聲音嗚咽了,“你們不知道。”

我很少看見女孩子哭,我把森山手背上的小蝸牛捉起來——它被我捏在空中的那幾秒,應該和我一樣不自在——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章的手心。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她第一次見我時拍我那樣。

“不會有事的。”森山又說了一句,這回他看著章的眼睛,章也對他眨了眨眼睛,“真的嗎?”

“真的,我從不說謊。”

“好,我相信你。”

我回憶到這里時,雨還在下。最近天氣一直是晴的,這陣雨來得突然,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這場雨停了又是幾日晴天。我不禁想起章的那次難過。是的,那次章流眼淚,也像這次下雨,沒什么征兆,而且此前此后都是金色的日子。后來她還傷心過一次,那一次就是因為森山,也就是那一次,讓我知道了原來她對森山的喜歡已經那樣深了。

不過,我得先去喝一杯咖啡了。磨咖啡豆的時候,我又一次想起剛剛和森山在酒吧里的那場談話。這個家伙,還是挺幸運的;或者說,還是挺幸福的,一直受到別人喜歡。當然,并不是說他不好,或者說我自己太差,沒有人喜歡之類的話,森山也確實值得別人喜歡他。咖啡機發出的聲音和著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窸窸窣窣,我把磨好的咖啡倒在杯子里,又扔了兩塊方糖進去。自從見識了世上的許多苦事,終于我喝咖啡也開始放糖了。

我記得那是一天傍晚,我和爸爸為了如今已忘記的事吵了一架。我氣沖沖地跑到綠山的后坡上,想一個人安靜安靜。那時雨剛停,但太晚了,太陽還來不及破云而出,就要落山了。因此,一陣霧氣模糊了綠山的形狀,就像我那時的心情。一個人一生中一定有那樣的時刻,即使你最好的朋友在身邊,都無法幫你撥開迷霧,想明白一些事,所以你寧愿待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想清楚。我想,這也是為什么我當時沒有去找森山和章,這也是為什么我在綠山的后坡上,看到他們兩個時會那么驚訝。

我不知道當時他們沒有看到我,是不是我的幸運?他們可能永遠也不知道那一天我也在場。啊,如果我現在是在寫一篇小說,我的讀者肯定會嗔怪這樣的巧合,但鑒于這是一篇沒人看得到的日記,只有我一個人可以看到,所以我盡可以誠實地承認:對,人生就是有這樣的巧合,像納博科夫說的那種巧合,“邏輯學家唾棄,而詩人熱愛。”

我看見森山和章,或者說,像森山喜歡把她稱作的那樣——森山和香儂,他們拉著手,面對面;我躲在一棵很大的樟樹后面,雨后的光線很弱,因此那棵樹把我藏得很好。我看見他們的臉慢慢靠近,那頭紅發,即使在那樣昏暗的光線里,也像一把濕漉漉的火爐里熊熊燃燒的、依舊把受潮的柴禾折磨得噼里啪啦的烈火。從我這里看出去,那把火也慢慢把森山的側臉吞噬了。

我從沒見過兩個人接吻。當時我的心怦怦跳著,倏地,我看見太陽最后一抹回光,照在他們兩人身后的草地上,那頭紅發剛好被掀亮了一點,然后他們的身影被整個照在陽光下。我看著這一幕,想起當時我回頭叫森山撿蟬衣時的那一幕——第一次見到章和森山的時候;然后太陽不緊不慢地收回它散布出去的所有余暉,沉到綠山下面。這時我才聽到他們兩人的聲音。

“你爸爸不在了,那你還會想他嗎?”這時我才聽見,章的聲音是嗚咽的。

“會的,會的,我會一直想他的。這樣我就覺得,他不是真的不在了,只是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你和他說過你爸爸嗎?”這時他們兩人的身影分開了一點,而我知道,他們現在在說我。

“沒有。我沒和他說過我爸爸。當一個人不在了,我會當作他從沒來過我身邊,這樣,也許會不那么傷心。但是,我還是會時不時想到他,想到我爸爸……”

那時我還在那棵樟樹后面,盡管我看不清那時森山和章臉上的表情,我依然知道,森山那時已經知道他說錯話了。因為他已經不說話了。

“那我呢?”章輕輕地搖著森山的胳膊,“那我呢?”

“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森山摟住了章,因為我知道,他也說不出別的話了。我怔怔地站在樟樹后面,伸手扶住了它。

“我好傷心啊,”章抽噎著,她的頭發在漸深的夜色里,好像失去了火的顏色和溫度,“我好傷心啊。”

重新想起我那天無意中看到的這一幕,我不這么肯定,章是為了森山而難過;也許她也是在為自己的病難過吧。我想這也是為什么她最后對我說,“你們不要忘記我。”我今天想起來是挺難過的,因為,森山可能真的是因為章已杳無音信,斷定她已經不在了,所以才佯裝從不認識章這個人。但我又有一腔無明火,因為說到底,說不定章還活著。我們誰也不知道章究竟還在不在世上,究竟有沒有挺過她去愛爾蘭做的那場手術,森山憑什么就斷定章已經不在了呢?

雖然我們確實也一直沒有章的音訊。這么多年來,一直都沒有。而且,森山對于他身邊已經不在的人,確實是這樣的態度。就像他那天在綠山的后坡上對章說的,他從沒和我談過他爸爸,即使是我這樣的朋友——我還是從森山媽媽那里知道森山爸爸的事的。

“那時他六歲,我們剛搬到綠山這里,他爸爸隨后就要來了,可是礦上出了事。唉,世事就是這樣無常啊,你本來以為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過去的坎已經過去了,誰知道新的坎馬上又來了,讓人受不了啊。”森山媽媽的這段話一直讓我忘不了。我和媽媽去醫院看森山媽媽,是章去愛爾蘭兩天后的事。媽媽開車帶著疲憊不堪的森山回去休息,我一個人坐在被夕陽曬得暖暖的看護床上。傍晚大好的霞光只能照到我這里,照不到睡著的森山媽媽那里。過了一會兒,森山媽媽醒來,我告訴她,森山去休息了。森山媽媽就和我聊了起來。

我和森山媽媽聊著聊著,即使我當時年齡還那么小,就已經察覺到她病態的傾訴欲了。我當時幾乎也一并知道了,森山媽媽肯定沒這樣和森山聊過,他也一定在自己媽媽面前,把自己對爸爸的回憶封閉了起來。我很生氣,但我沒辦法和森山媽媽聊這樣的事,所以當時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最令我生氣的是,那天我躲在樟樹后面,森山至少向章承認了他爸爸的死,但森山卻拒絕和我談起章。森山至少向章承認了他爸爸的存在,卻拒絕和我承認章的存在。難道,其實森山對我,也不如對章那樣喜歡嗎?

我舉起喝完的杯子,看著留在杯底的咖啡漬——咖啡,即使喝完,也總能在杯底留下痕跡;人穿過彼此的人生,有時卻什么都留不下。如果我是章,大概也會知道,“你們不要忘記我”,將是一句無法兌現的誓言,就像把葉芝的詩集轉交給森山一樣,無法兌現吧。

因為,你可能會好奇——為什么我最后沒有把詩集轉交給森山;也可能會好奇,那次在綠山的后坡偶遇他們兩個,究竟對我們三個的關系產生了怎樣微妙的影響?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雖然那件事沒有在“明面”上改變什么——我,森山,章,我們依然在傍晚讀詩,我依然喜歡他們兩個,但是事情確實在“暗面”上永遠地改變了,就像隨著年齡增長,雖然以后的夏天和以前的夏天,想想也沒什么區別,但我們不會再到綠山上,去撿那些令人憂傷的蟬衣了。永遠不會了。

何況,明面上的事情,后來也漸漸被外力改變了,隨著章的身體越來越差,我們聽她讀葉芝的詩的日子也越來越少,直到最后再也沒有了。

我還記得最后一次聽她讀詩,就是那首“亞當所受的詛咒”,那時,因為要頻繁地進出醫院,她已經把紅色長發剪短了。但我心里由那些傍晚、那些失落的紅發織就的網依然在,我看著漸漸落去的太陽,看著漸漸長大的我們——我,森山,章,我心里充滿悲凄,一行飛鳥從我的眼前,從章的聲音里,飛到森山右邊的天空中。我心里涌起一股超然的感情,我想用心里的那張網,網住我們三個,網住綠山,網住我們身邊的一切一切,讓一切都不再變。不再變壞,也不再變好,就像這樣。那時,我還沒見過許多無常的世事,但我心里已經有了哀愁的預感。

“所以,你要走了,回愛爾蘭了嗎?”我的心思已不在那首悲凄的詩上,我看著天空中莎草紙一樣薄的月亮問。

“嗯,”她翻著詩集,紙頁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鳥的羽毛。

森山一個字也沒說。

“你要回去做手術了。”我知道森山想問什么;我知道他的心,我替他問了,“那你還會回來么?”

“會的。”章把詩集合上,她回答著我,卻一直看著森山;她也知道我的心,“我一定會回來的。”她把手放在他手上,我佯裝沒看見,轉頭去找剛剛天上的那群飛鳥,但怎么也找不到了。該死,因為他們飛到森山那邊了。

現在想起來,那也是森山和章最后一次見面了。之前說過,我和媽媽去醫院看森山媽媽,是章去愛爾蘭兩天后的事。章去愛爾蘭的前一天,和我私下見最后一面時,森山正在搶救室外面,那時森山媽媽生死未卜。森山給我打了電話,那時他哭了,聲音像現在這場勾人神傷的秋雨。

“她不會有事吧?她會沒事吧?”

“不會有事的,會沒事的……”

“那她呢?她會有事嗎?她明天就要走了,可是我……”

“都會沒事的,你放心。”

“那你能幫我……”

“你放心,我在路上,馬上就到她家了。”

“謝謝。那,你呢,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嗎?”

“不會!永遠不會!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后來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我也違背了這個諾言——我和家人一起搬離綠山,八年,如果永遠是一段具體的時間,比如永遠是一百年,那我也違背了這個諾言。雖然違背這個諾言,不是我的本意,但后來隨著年齡增長,我也開始明白,世上很多事是被我們無法抗拒的外力裹挾著發生的。在這種時候,我們的本意并不重要,甚至比日暮里飛鳥的羽毛還要輕。我也沒有把那本葉芝的詩集交給森山,我想你應該也已經猜到了原因——因為我已經答應章,答應會永遠和森山一起記得她,在我看來這是最重要的一個諾言。如果,森山拿到那本詩集,如果那場手術,章真的沒有挺過去,森山也可能會在我面前永遠佯裝忘記章——這是我不允許的。所以,我寧可把那本詩集放在我這里,放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這樣我就可以隨時想到章,隨時兌現我人生中承諾過的最偉大的一個諾言。

本來到了這里,我已經可以完結這篇日記了,但是后來有一天,我遇到了小時在綠山的另一個朋友,他也對記憶里那個紅發的女孩有很深的印象。他說,他聽到了一個謠傳,只是一個謠傳,他說事情就是這樣,“你們深愛著一些人,就永遠不會聽到關于他們的謠傳。但是,像我們這些不如你們那樣深愛他們的人,就總會聽到關于他們的謠傳。”

這個謠傳是這樣的:章后來挺過了那場手術,但她再也沒有回到中國,在愛爾蘭長大,大學畢業,然后嫁給了一個愛爾蘭人,兩人后來去了英國。當然,這個朋友又告訴我,“本來一切都很幸福的,但她后來得了產后抑郁,Baby Blues,再后來她自殺了。唉,世事就是這樣無常啊,你本來以為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已經挺過那么嚴重的心臟病,唉,誰知道人生是這樣啊。不過,至少她這次自己選擇了死,而不是被死選擇。”

“你告訴森山了嗎?告訴他這件事了嗎?”我心里仿佛已經有了答案,但我還是要問問他。

“說了啊,他沒告訴你嗎?”

我搖搖頭。

“唉,他這么個人啊。不過,他也許是不想讓你難過。我們都知道,他可喜歡你了。”

我猛然想起那天在酒吧里,森山對我說,“有些事永遠沒機會明白,這樣,也許就可以幸福地過完一生。”我當時有一種沖動,真想馬上見到他。

PS:后來我們又去過那家酒吧一次,我和森山,吧臺前一個濃妝艷抹的女歌手正在唱Lana Del Rey的新歌,Sweet Caroline。他不知道,那是我為他點的,每次唱到Baby blues這句,他就看我一眼,

“寶貝布魯斯,這次不說我放洋屁啦?”森山笑了一下,又對我唱了一句,“寶貝布魯斯。”

“Baby blues,”雖然我的聲音也嗚咽了,我還是又陪他唱了一句,“寶貝布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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