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航滿
很久沒有去魯迅博物館了。雖然魯博與我工作的單位,只有很近的距離。發了信息,問黃喬生館長,回復說,疫情期間,故居預約參觀,石窟佛頭的展覽快要結束了,館里還有兩家書店,亦開放。周六下午,帶兒子去參觀,魯迅是語文課本上的熟面孔,有必要讓他更多了解。到了博物館,一入門便是魯迅的漢白玉像,很多人在雕像前拍照。走近一看,原來像前的一頁石雕刻字上,臥著一只黃色貓兒,很是好看。最早來魯迅博物館,記得還有一尊魯迅的銅像,在博物館尋了一遍,沒有找到。后來偶然讀上任館長孫郁先生的自選集《新舊之變》,其中的作者年表里,寫及魯迅博物館曾與日本仙臺市進行文化交流,北京禮贈了那尊魯迅的銅像,仙臺則回贈了藤野嚴九郎的雕像。現在這尊藤野的雕像,就立在魯迅故居的東南側。我帶兒子看了藤野先生像,便先去了故居。這個地方,過去來過幾次,但這次進故居,感受卻頗不一樣。印象中,魯迅的這個故居是很大的,但這次感覺庭院狹小,兩株魯迅手植的玉蘭之外,剩余的空間并不大。兒子對魯迅的老虎尾巴書房很感興趣,我帶他到后院,從窗戶看了看魯迅的書房。過去只記得這是魯迅的書房,這次看,更注意其還兼作魯迅的起居室,那張放在窗戶旁的床,只不過是很窄的一塊木板。
從魯迅故居出來,對面是一排老房子,叫做“朝花夕拾”,正在舉辦一個關于天龍山石窟佛像的講座。我記得這個地方,過去是魯博書屋,之前曾來過兩次,這次來,感覺故居與這個房子之間的距離,很是逼仄。問了一個保安,說魯博書屋搬到博物館的展覽廳出口處了。于是帶著兒子去看魯迅的生平展。從展廳出來后,出口處果然有很小的一個玻璃屋子,門口有個木頭匾牌,上面有“北京魯博書屋”幾個書法刻字,放在一個玻璃柜子上。玻璃柜子里,擺放著一些紀念品和文化創意產品。進了這個小屋子,有位女店員,問她,書店什么時候搬過來的,說是兩年了。環顧了書架,有不少感興趣的書,魯迅的一些舊版本的著作,魯迅的研究著作,以及魯迅同代人的相關著作。除了魯迅的一些老版本的舊書以外,大多數新書都是知道的,且也常見,只是這么擺放在一起,倒有一種特別的氣息。環顧書架,發現還有一些民國期刊的影印合訂本,諸如《光明》《太白》《新語林》《莽原》,等等。又發現了一冊現代文學館編《唐弢藏書目錄》,系內部印刷的非賣品,標價180元。這個很有可能是唐弢捐贈現代文學館藏書后,由后者整理和編選的一冊藏書目錄。一般情況下,名家捐贈圖書館或博物館,都會編一冊這樣的目錄。
唐弢是著名的魯迅研究專家,也是新文學史料的收藏家,還是散文家,他的這冊《藏書目錄》,對于研究現代文學很有價值。唐弢將生前藏書捐獻現代文學館,可謂功莫大焉,但文學館似乎對于這一批藏書利用并不太多。現代以來很多名家,在離世前都將藏書捐獻各種文化機構,但有些也是將藏書散掉了。其實捐或不捐,都是自己以及其后人的自由,但如果是有心人,在這些藏書散失之際,編選一個藏書目錄,將是很有益處的,既是一個特別的紀念,也是對后人研究的一個史料。讀這些藏書目錄,就仿佛是到這些名家的書房進行一次巡游。參觀他人的書房是一個很小心的事情,可以窺見其人的趣味。故而我讀這冊《唐弢藏書目錄》,盡管只是簡單的書目及版本信息,卻能讀得津津有味,如入寶山一般。這位女店員看我對書屋的書都很感興趣,主動與我加了微信,說書屋的新書,她都會在微信上發布的。記得之前,還有位店員,她說是蕭老師啊,過去是蕭老師和她一起經營,現在則由她獨立經營了。我這才知道那位店員,原來就是蕭振鳴先生。記得蕭先生有本新書剛剛出版,她說是有一冊新書,但賣完了。似乎又記起來,從一個角落里,拿出來一冊,還是毛邊和簽名鈐印本,說是留給一位讀者的,我立即要求買了下來。
蕭振鳴的這冊新書為《走近魯迅》,是由三百多個關于魯迅的小故事組合而成的,這些故事,或者來源于魯迅的著作,或者來源于魯迅同代人的記憶,多是有趣和生動的。這些小故事,很見出寫作者對于史料的熟悉,也很見出寫作者的視角,亦是一種別樣的魯迅傳記。有些小故事,過去也未曾注意,經蕭先生一寫,反倒注意了。似乎由此也對蕭先生有了一種特別的親近之感。我與蕭振鳴先生并不熟悉,卻有著特別的緣分。大約十六年前,我在北京一家藝術學院讀研究生,抽暇到魯迅博物館拜訪孫郁館長,不遇,便到故居對面的魯博書屋看書。印象很深的是,那天在書屋買了一套1995年出版的遼寧教育出版社的“書趣文叢”第一輯。買這套叢書,主要是為了買谷林的那冊隨筆集《書邊雜寫》。早就聽說過這本讀書文集,但一直未曾見過,竟在這里遇見了。書屋就我一個讀者,店員見我對書有熱情,便與我閑聊了起來。得知我是陜西人,他說陜西是魯迅研究的一個重鎮。又見我對谷林的書感興趣,便推薦了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周作人自編文集”。這些書其實當時已超過我的購書能力了,但最終還是下決心購下了。這次來書店,我才知道,原來哪位當時與我閑聊的店員,其實就是蕭先生。可惜,這次來魯博,蕭先生已退休了。
雖然與蕭先生僅有一面之雅,但蕭先生對我的讀書影響,卻是很大的。一個人的讀書生涯就是這樣,有時候你的閱讀趣味,很可能就源于某種特別的因緣。在蕭先生推薦《周作人自編文集》后不久,我就研究生畢業了,一度在太行山脈下的一個單位工作,百無聊賴之際,才開始一本本的翻閱這些知堂的文集,竟一下子被吸引了,從此喜歡上了知堂的文章,甚至超過對魯迅文字的喜好。這次翻看蕭先生的簡歷,知道他還出過幾本書,都和魯迅研究有關,或許是從事魯迅展覽之故,這些書多和美術書法有關,而我恰好也都看過。《魯迅的書法藝術》一書是從圖書館借閱的,幾年前,去北京會議中心開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的年會,便帶了這本書,在會議期間讀了一遍。還有本《魯迅美術年譜》,乃是兩年多前,我到國家圖書館去借書,在圖書館前的書攤上,偶然看到這冊書,雖然很貴,但三折出售,還是毛邊本,便買了一冊。《魯迅美術年譜》是一冊很漂亮也很有價值的書,16開本,精裝,其中的插圖印刷很精致,版式亦很佳,很能感受到魯迅的藝術修養。前段時間,從廣州的《隨筆》雜志上,又讀到蕭先生的一篇文章《魯迅的花木情緣》,很喜歡這種對魯迅別具只眼的解讀,于是記住了這篇文章,故而印象很深。
從魯博書屋出來后,很快就發現了前方不遠處的魯迅書店。一家博物館,有兩家書店,這是很少見到的事情。其實,對于魯迅書店,我亦知道很久了。這原本是朋友李建新和張勝在北京操持的“星漢文章”出版公司的一個書店,可惜“星漢文章”最終悄然落幕,這家特別的書店,也轉讓給一個文化公司了。雖然書店易手,但書店還是有設計家張勝的風格,簡樸,雅致,現代。從魯博的院子步入魯迅書店,起先看到一排文化創意產品,有魯迅小型雕像,有印有魯迅頭像的布袋子,其中有幾本民國的《吶喊》《彷徨》和《新青年》,當即想,是不是這家書店還出售民國舊書或者民國版的影印本,于是立即小心拿了起來,結果大失所望,也不過還是文創產品,只不過是個書皮罷了。在書店轉了轉,這里也有很濃的魯迅研究氣息,有一個書架,都是歷年的《魯迅研究月刊》的合訂本,但最多只是一種裝飾作用,很難會有讀者。有幾個書架,是“魯迅專架”,有《魯迅全集》的數個版本,其中兩個版本,已是絕版了;早些年文物出版社和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魯迅研究資料》輯刊系列,都是舊物;還有一些近年來魯迅研究的專著,其中有本黃喬生館長在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周氏三兄弟》,裝幀很漂亮,是張勝設計的作品。
魯迅書店還有不少“星漢文章”的作品,其中書店入口處的展臺上,便有一冊“星漢文章”為孫郁先生出版的《魯迅書影錄》。這本小書,承建新兄相贈,后來又請孫郁先生題寫了跋記,作為留念。但實在沒想到,“星漢文章”最終沒能堅持下來。星漢出版的一些著作,卻是很有價值的。這次在魯迅書店,見到星漢出版的“耕堂文集”六種、“莎士比亞悲劇”四種、《魯迅寫真集》等,都是選題和裝幀別致,也十分漂亮的;還有建新之前在河南文藝編輯的“汪曾祺集”十種,是建新和張勝合作的前奏,堪為當下出版的典范。“星漢文章”出版的這些書,因為種種原因,是很難見到和買到。這次我在書店就看到了朱金順的《新文學史料學》,這本是一冊很小眾的學術著作,但卻在“星漢文章”出版了。其實,當下研讀現代文學,或者買新文學書籍,乃至寫新文學書話,朱先生的這冊書都是十分值得一讀的。我們有時對于自己看到的或者見到的事情,難免一驚一乍,其實便是眼界不夠開闊,乃至對于一些基本知識體系掌握不夠所造成的。“星漢文章”的書,建新多贈我,這次在魯迅書店,我買了這冊《新文學史料學》,以對這個消失品牌的紀念。
那天的魯迅書店,還有一個關于魯迅的講座,講授者侃侃而談,然而已進行多時,話題也不感興趣,就未曾坐下來聽。記得魯迅書店初辦,從建新那里得知,他們邀請京城一些知名的學術機構的專家來這里舉辦講座,可惜我總覺得來日方長,未曾前往。魯迅書店的氣息,之前以配合出版而誕生,如今似商業氣息更濃一些,不如魯博書屋的純粹與寧靜。但我在這個下午的博物館,先后看到有兩個展覽在舉辦,兩個學術講座在進行,又有兩個書店和一間咖啡館向讀者開放,可謂難得。不過,我倒是覺得魯迅書店或者魯博書屋,除了專門出售魯迅有關書籍和研究資料之外,對于魯迅關注和喜愛的書籍,也不妨予以特別的介紹和出售。我們讀魯迅之書,進而讀研究魯迅的書,更進一步,還可以讀魯迅所讀的書。在魯迅書店,我買了一套韋力的《魯迅古籍藏書漫談》上下冊。這冊書由福建教育出版社列入“而已文叢”出版,其策劃者,正是博物館的蕭振鳴先生。韋力是著名的古籍藏書家,由他來介紹魯迅的古籍藏書,是很好的人選,而我們由這本書,對于認識魯迅的古籍閱讀,乃是可窺一斑的。孫犁是很崇拜魯迅的,晚年曾按照魯迅的古籍書目,買了很多來讀,但似乎也并不系統。當然,孫犁也并不是想成為魯迅的專門研究家的。
魯迅書店的正門,朝向宮門口二條的胡同。也就是說,不進入魯迅博物館,是可以到書店的。魯迅書店還有一個咖啡館,就在書店的一側。坐在咖啡館里,透過落地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博物館的院子,魯迅的漢白玉雕像,甚至哪只黃色的貓。參觀完故居,買幾本與先生相關的著作,再在這個咖啡館略坐,定是很悠閑的事情。兒子在魯博買了一個由魯迅設計的北大校徽的紀念品,又在魯迅書店外面的留言薄上寫了幾句話,并自己畫了一個Q版的魯迅頭像,其實他還不能真正理解魯迅,但此行,一定會對他留下感性的印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魯迅,究其原因,乃是魯迅的研究實在是太豐富了。實際上,魯迅已經成為學術研究的一個典型標本。在魯迅的研究中,你可以看到各種角度、各種認識、各種的學術方法,故而你可以看到非常豐富的魯迅面目。在中國近現代以來,似乎沒有再比魯迅之研究更為復雜的了,它已經成為一門學問,一個事業,一種精神,甚至成為知識分子的一種心靈的寄托。在魯迅書店,有一冊《中國魯迅學通史》,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張夢陽所著,列入“中國文庫”之中,是資料收集最為豐富的研究專著,厚厚的六冊。我在書店里翻了翻,猶豫了一陣,沒有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