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艷,張 偉,孫 靜,朱向東△
1 甘肅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甘肅 蘭州 730000;2 西安市中醫醫院腦病科;3 陜西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
當歸自古以來都被醫家稱頌為“補血之圣藥”,始見于《神農本草經》,被列為中品。《醫學啟源》言:“能和血補血”[1]。《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載其甘、辛、溫,有補血、活血、調經止痛、潤腸通便之功效,主治筋傷、痹證腹痛、婦人月事不調等多種病證[2]。筆者通過研究《傷寒雜病論》中含有當歸的方劑,探析當歸的量效關系及用藥規律,為臨床實踐提供借鑒,從而提高臨床療效。
1.1 研究對象基于宋本《傷寒論》[3](載方113首)和《金匱要略》[4](載方145首)對含當歸方劑的數據進行統計。17 首方劑均含當歸,其中薯蕷丸、烏梅丸、當歸貝母苦參丸、赤豆當歸散、當歸芍藥散、侯氏黑散、當歸散為丸散劑,無法對其進行劑量轉化,故將此7 首方劑排除于統計分析之外。符合本次研究方劑共10首。
1.2 觀察項目
1.2.1 六經分布 依據馮世綸對經方六經分布的解讀[5],對當歸組方歸經進行分類,有異議者據其所在條文內容及組方進行綜合分析后再分類。
1.2.2 劑量換算 在劑量設置上,取傅延齡教授通過綜合邏輯考證法得出東漢時期的一兩為二十四銖,折合約13.80 g 的結論,1 兩=4 分,故一分折合約3.45 g,一斗折合10 升,一升折合200 mL[6]。計算并記錄當歸單次用量、當歸劑量、藥味數、用水量、剩余水量、單次服用水量、服用次數之間的關系,其中當歸單次用量=單次服用水量÷用水量×當歸劑量[7]。
1.2.3 是否為主藥 通過對比當歸與方中其他藥物的劑量大小,判斷當歸在方中是否為主藥。
1.3 統計學方法研究數據經審校后采用SPSS 20.0 進行統計分析。定量資料正態性檢驗后結果顯示均為偏態分布,資料用M(QR)進行統計描述。采用兩樣本的非參數檢驗進行組間比較,采用二元相關性分析來推斷各因素之間的相關性,當歸是否為主藥與各因素之間的關系采用單因素邏輯回歸分析。以P<0.05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2.1 組方歸經《傷寒雜病論》中含有當歸并可進行劑量轉換的方劑共10首,其中《傷寒論》3首,《金匱要略》7 首,占全部258 首方劑的比例為3.88%。六經分布顯示,含有當歸的方劑分布最多的為太陽太陰經3首(30%)。從陰陽來看,其中陽經方為2 首(20%),陰經方為3 首(30%),陰陽合經方為5首(50%)。見表1。

表1 10首《傷寒雜病論》方中當歸的六經分布
2.2 當歸劑量二元相關性分析顯示,當歸單次用量僅與當歸劑量有統計學相關性(P=0.045),而與藥味數、用水量、剩余水量、單次服用水量、服用次數均無統計學相關性(P>0.05)。見表2。

表2 當歸劑量二元相關性分析
2.3 當歸是否為主藥相關因素10 首含當歸方劑中,當歸為主藥3 首(當歸四逆湯、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姜湯、續命湯),非主藥組7 首(麻黃升麻湯、當歸建中湯、升麻鱉甲湯、芎歸膠艾湯、當歸生姜羊肉湯、溫經湯、奔豚湯)。單因素邏輯回歸分析顯示,當歸是否為主藥與其他因素均無統計學相關性(P>0.05)。見表3。

表3 10首《傷寒雜病論》方中當歸是否為主藥的劑量比較
當歸是臨床使用最為廣泛的中藥之一,《本草正》中記載:“當歸其味甘而重,故專能補血,其氣輕而辛,故又能行血,補中有動,行中有補,誠血中之氣藥,亦血中之圣藥也。”[8]血氣和則諸病不生,因此《神農本草經》載其:“主咳逆上氣,溫瘧,寒熱,洗在皮膚中。婦人漏下絕子,諸惡瘡瘍金創。煮飲之……”[9]藥理研究表明,當歸能夠對機體各個系統(如免疫系統、呼吸系統、心血管系統、神經系統等[10])產生廣泛作用,具有提高免疫力、鎮痛、抗炎、抗腫瘤、抗氧化、抗損傷等作用[11]。《備急千金要方》云:“病輕用藥須少,疴重用藥即多”[12],認為方藥的劑量應當隨病情進行調整。因此,發掘當歸的量效關系對臨床應用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本研究結果表明,《傷寒雜病論》中含有當歸并可進行劑量轉換的方劑共10 首,占全部方劑的比例僅為3.88%,當歸的應用較為局限,未廣泛應用。由相關性分析可知,當歸單次用量僅與方劑中當歸劑量有關,而與藥味數、用水量、剩余水量、單次服用水量、服用次數均無關,這與計算當歸單次用量得出的結果基本相符。且單因素邏輯回歸分析顯示,當歸是否為主藥與其他因素均無統計學相關性(P>0.05)。此外,從組方應用的六經分布來看,陽經方、陰經方、陰陽合經方均有應用。因此,當歸在《傷寒雜病論》中的應用,一方面體現了當歸可根據不同配伍用于不同病位,另一方面體現了當歸的量效差異并非仲景的首要考慮因素。
通過對比當歸與方中其他藥物的劑量大小,以當歸為主藥的方劑有3首(續命湯、當歸四逆湯、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姜湯)。方中當歸均與桂枝相配伍,兩藥均味甘辛性溫,當歸長于補血行血,桂枝祛寒通陽。《本草新編》謂其:“兼行于臂”[13]。朱丹溪認為仲景在《傷寒雜病論》中應用桂枝不但可以“救表”,亦可補虛,即“非表有虛以桂補之”[14],當歸、桂枝合用不但溫通血脈,還可加強“辛甘化陽”之功。在對類風濕性關節炎的實驗研究中發現,當歸與桂枝相配能明顯降低模型大鼠關節炎指數,下調鼠血清中腫瘤壞死因子α、白細胞介素6 水平,且單味桂枝組的作用遜于當歸配伍桂枝組[15]。據臨床經驗發現,此三方皆可治療四肢之疾,其中以當歸四逆湯為代表。“手足厥寒。脈細欲絕者,當歸四逆湯主之”[3]。現代經方大家胡希恕,將本方證歸屬太陽太陰合病,辨證要點為:手足涼,表虛而里寒不甚者,若平素無痛感,遇寒疼痛立即出現則可運用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姜湯。胡老常用當歸10 g,配伍桂枝、芍藥、細辛、通草、炙甘草、大棗治療四肢關節痹證[16]。國醫大師朱良春臨證見痹證肢體疼痛而肢厥程度較輕者亦多處以當歸四逆湯化裁,若病者平素體質虛弱,則更宜[17]。明代許宏在《金鏡內臺方議》中闡述了此方證的理、法、方、藥,認為:“陰血內虛,則不能榮于脈;陽氣外虛,則不能溫于四末,故手足厥寒、脈細欲絕也。當歸為君,以補血;芍藥為臣,輔之而養營氣(當為榮氣);桂枝、細辛為佐,用其苦以散寒溫氣;大棗、甘草為使,用之甘而益其中,補不足;用通草之淡,而通行其脈道與厥。”[18]仝小林院士常用當歸四逆湯加減治療雷諾氏病時,采用經驗藥對當歸配蜈蚣,二藥皆入肝經,當歸活血祛瘀為主藥,佐以蜈蚣補肝柔肝,榮養宗筋,共奏行氣通絡活血之功,在治療血管性疾病的臨床中,當歸多用15~30 g[19]。
以當歸為非主藥的7 首方劑中治療婦人諸疾略多,尚可治療其他雜癥。其中當歸建中湯、芎歸膠艾湯、當歸生姜羊肉湯、溫經湯、奔豚湯主治證候中都含有腹痛一證,且多為寒痛,方中當歸除補血之外,主要取其溫通止痛之功[20]。這也符合《名醫別錄》中對當歸的記載:“主溫中,止痛。”[21]治療婦人之疾時,當歸的配伍特點鮮明,當歸多配伍白芍,白芍味酸,當歸與白芍一開一合,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靜相宜,養血斂陰,調經止痛之功頗良。在現代研究中,對治療經前期緊張綜合征方劑的組方規律分析中發現,當歸排在使用藥物頻次的第一位,當歸和白芍的配伍亦是眾多藥組中使用頻次排在第一位的藥對[22]。另外,當歸配伍川芎亦是補血活血的經典藥對,當歸補血,性善動,川芎活血,性尤善動。血于脈中貴在通行流暢,當歸、川芎合用,相得益彰,使舊血動而活血,瘀血去,新血易生,故二藥素有“治血之綱領”的美譽,合用起和血、補血、活血之效。后世名方佛手散即是佐證,故醫家陳士鐸感慨:“川芎用之于佛手散中,多獲奇功,離當歸用之,往往僨事。”[13]現代研究證實,當歸配伍川芎能明顯改變血液流動性指標,在降低血小板聚集率和黏附率的同時,還可以提高紅細胞、血小板水平以及血紅蛋白濃度等,且研究還發現單味當歸或川芎的藥理作用不如當歸配伍川芎[23]。臨證時根據證型在此藥對的基礎上配伍其他藥物,為當代國醫大師劉尚義在治療月經不調用藥規律之一[24]。溫經湯是應用上述當歸配伍白芍和川芎治療婦科疾病的經典名方之一,如岳美中先生治療更年期綜合征者,投以溫經湯常獲良效,且改丸劑內服其效不減[25]。胡老認為溫經湯是臨床調理月經最有效的方劑之一,其中當歸為9 g,治療女性經期疼痛伴唇口干裂脫皮[26]。明清時期,對于補益藥的使用亦有較多發揮,多認為若功在于補益,用量須相對較小,若增大用量后,表現為通瀉作用,如《本經疏證》云:“少用壅滯,多用宣通。”[27]故可知當歸養血活血用量宜輕,重用至30 g則表現為潤腸通便[19,.28]。
其余當歸為非主藥的升麻鱉甲湯、麻黃升麻湯2 首方中當歸配伍升麻、甘草主治咽喉不利,吐膿血。咽喉不利,吐膿血,熱在上也。升麻,味苦、甘,性微寒,入手足陽明、手足太陰之經。《本草新編》言升麻能止“咽喉諸痛”并“療肺癰有效,但必須同氣血藥共用。“可佐使,而亦不可以為君臣。”[13]甘草,味甘,生用瀉火,有甘涼除熱之力,《藥品化義》言甘草能:“消癰腫,利咽痛。”[29]清代醫家王子接認為甘草可治邪入營分之咽喉痛:“升麻僅走二經氣分,故必佐以當歸通絡中之血,甘草解絡中之毒。”[30]故此處兩方中當歸配伍升麻、甘草之用意在通絡、解毒針對兼證咽喉不利,吐膿血。
綜上所述,《傷寒雜病論》中當歸可根據配伍情況廣泛應用于六經方證中,而其量效關系不明顯。《本草正》中亦強調當歸的配伍作用,記載曰:“當歸,其味甘而重……大約佐之以補則補……佐之以攻則通……營虛而表不解者,佐以柴、葛、麻、桂等劑,大能散表衛熱,而表不斂者,佐以大黃之類,又能固表。”臨床中當靈活配伍芍藥、川芎等,以更好地發揮其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