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從萬物生——簡評龔學明的詩歌

北 喬

龔學明的詩相當平易近人，質樸之美令人可親。詩情在詩境中自然生長，有生命的詞語和靈性的敘事，源于心律的顫動，更如萬物的呼吸一般，自然隨性，又極具神性的日常化和日常化的神性。龔學明有本詩集叫《世間萬物皆親人》，詩集透露出他的詩觀，清晰且真誠地傳達了詩人與世間萬物的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說，龔學明在小情境中展開大抒情，詩的生命力因此鮮活，且與人生有了最大限度的同頻共振。

以心魂及物，堅信萬物皆有靈，龔學明的詩歌創作延續并拓展了古老傳統。傳統是我們文化心理結構的外化，更是生命與情感的本質所在。龔學明的詩歌創作帶有強烈的轉身意識和溯源行動，以撤退的方式前行，鮮活歲月的沉淀，擦亮久遠的詩心。如此，原生的古典性成為龔學明詩歌的底色。這樣的古典，是一種情懷，是一種審美，是龔學明詩歌的精神內核和敘事倫理，也是我們感受其詩歌魅力的原點。這是極具難度的詩歌創作。尤其在當下，這不僅需要詩人的才情，需要詩人的天職和良知，更需要詩人的大愛和既接地氣又高遠的境界。

在具體的書寫中，龔學明傾心于情境之美、之力，醉心于發現和激活。精確地說，他注重作品的代入感。在他的詩中，作為詩人的他，并不是在自以為是地描繪或言說，而是以引導者的身份帶著我們走進日常與神秘的交匯之地，啟發我們用心感受、盡情體味。我們很容易感受到龔學明以自然式的描寫所營造的意境，如唐詩的品性，如中國畫平常之中的神來之筆。有時是工筆般的細致描述，有時是寫意般的追求神似，質地堅實而靈動的畫面感就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間，又在被我們忽略的隱伏地帶。將唯美化為平實，把神奇歸于可親、可感、可及，他對眾生萬物的書寫，是真心實意的，甚至是無功利的。詩歌的抒情，其實現的主要過程先是觸景生情，之后是融情于景，最后是情景交融。客觀上，他的詩借景抒情、觸景生情或詠物寓情，但主觀上，他已經不是將自己融入景與物之中，而是一直生活于其中，讀者可以從景和物中觸摸和感受大情大意。這樣的創作，來自他對大自然的理解，即人是大自然的一分子，不再是物為己用，而是天人合一，我即萬物，萬物即我。這是自然觀，更是生命觀，而對詩的認識達到這樣的層面，詩與世界和人生就有了奇妙的共生性。

在現代文明中，鄉村成為離我們生活最近的大自然場域，承載著那些漸行漸遠的文化身影和情感。龔學明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將鄉村敘事作為他與大自然相守的表達和見證。與大眾化的鄉村書寫不同的是，他面對鄉村和敘述鄉村時，以尋覓本真與呈現遺落的雙線書寫為根本，將品鑒美和傾訴痛融于一體。不做簡單的欣賞或批判，也沒有極端的自得其樂或撕心裂肺，目光是交織纏繞的，情緒是復雜的。表面上他很從容，情感的沖擊也不是兇猛地迎面而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是，龔學明把現代性的意識和敘事與古典的情懷做了藝術性的交互，這本身就是一種象征和隱喻。真正的古典，已經不存在，已經或多或少地被當代化。詩歌如此，我們的生活同樣如此。要重現或撿拾古典，也需要現代性的加入。寫作都是一種對話，他將時空和文化揉搓于一體的對話，形成大格局的生命交流。

寫大自然，就是寫人本身；蕩漾古典就是在重構當下。龔學明多寫親情，其實暗藏構建大愛圖景的雄心。親情是人間最真摯、最純粹又最不可或缺的情感。換而言之，如若不看重親情，那么其他情感都是不可信也是不可能真切存在的。從這個意義來說，親情是我們最基本的情感。事實上，看似以寫親情詩為主的龔學明，從沒有唯親情，而是從親情出發，輻射世間眾多的情感指向和成色。如同詩是為了讓我們取暖，親情是一束光、一盞燈，能照亮我們內心的幽暗。無論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還是家國情懷，個人是一切的起點，親情是大情懷的衣胞地。當我們把小我和親情寫透時，其實就能進入大愛之門。更何況，他的許多作品，也具有更遼闊的抒情空間和躍至山頂的精神高度。如此，古典情懷與親情，都是龔學明詩歌寫作的靈魂。當然，萬物是親人，親情需不斷地吟哦，也是對我們生存態度和境況的反向言說。以柔軟的方式對抗某些堅硬，以頌揚之聲控訴人性的陰霾，力量沒有減弱，詩意卻更旺盛。

詩從萬物生，是龔學明詩歌敘事的本質性路徑。把詩歌看作生命體，是萬物之中的一種，有萬物一樣的自然生長。這時候，龔學明就像老農深情或老道地種莊稼一樣培育自己的詩歌，最大可能地尊重詩內在的生命形態和外在的自然閉合舒展。詩的節奏、詩的內涵、詩的風范不再只屬于詩，而是呼應了萬物的潛藏和表情。他的詩，如同我們身邊的自然之物，很多時候看似尋常，仔細一品，意味油然而生，并能感覺到許多難以言明的玄妙。這與隱喻無關，因為在龔學明看來，與其說拒絕隱喻，還不如說一切的隱喻都是萬物本身。好讀，有品位，當是龔學明詩歌審美的基本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