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佳怡 李潤琦
內容摘要:以雙雪濤、班宇、鄭執為代表的新東北作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他們自幼生長的工業城市沈陽作為小說情節的開展空間。而在他們建構的城市并非全是一成不變的歷史倒影,除了真實的城市意象外,還包括了臆想中詩化創生的虛構意象和朦朧中異化變形的亦真亦幻意象。這些虛實結合的意象消彌了過去與現實的鴻溝,抵達了深度的真實,是書寫東北都市風情與當代歷史的一種有力有效的新路徑。
關鍵詞:真實 虛幻 新東北作家群
近年來,以雙雪濤、班宇、鄭執為代表的一批東北青年作家在華語文壇異軍突起。他們以獨特的筆觸書寫世紀之交的東北故事,講述社會轉型期被時代拋棄的底層人民的愛恨情仇。經由新東北作家群的書寫,沈陽這座在計劃經濟時代以“工業重鎮”面貌出現的北方城市,以一種蒼涼、灰暗又暗流洶涌的形象重新回到了主流視野中。但“城市和關于城市的文學有著相同的文本性”[1],城市不僅意味著真實存在的城市,也意味著文本建構、文化上的城市。縱觀新東北作家群筆下的沈陽,不難發現它呈現出的是一種亦真亦幻、似曾相識卻又對面不識的吊詭狀態。雖然城市通常是靜默地、中性地、客觀地存在于世界之中,默默見證著時間的流逝與歷史的變遷。但是正如畫像無論何時不可能等同于本人,作者筆下的城市也會帶有個性化的投影。人們熟知的工業城市沈陽,就是在這些青年作家的寫作中,在虛與實、幻與真的交錯中,完成了它的陌生化與藝術化,蛻變成中國文學地圖上不可忽視的文學之城。
一.真——作為場景的城市意象
在新東北作家群的小說之中,大量出現頻率頗高的意象構筑成了各種寫實性較強的生活場景,共同構建了一座失落的北方工業城市。作家從自身生活經驗出發,堆疊了大量真實的城市意象——火車、鐵路、工廠、公園、游泳池、體育場等,這些現代意味極強的城市意象頻繁地介入小說敘事,反映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型時期的歷史現實。
首先是火車、鐵路、工廠等與現代都市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典型工業意象。如《平原上的摩西》中所描繪的下崗潮之后的鐵西風景,無論是頹敗的工廠還是骯臟的街道,無不體現著歷史的隱痛;《逍遙游》中的鐵道,位于許玲玲賣掉房子之后與母親遷至的居所旁,她通過坐火車暫時逃離壓抑的現實,在這里,鐵路是家園,也是遠方;《工人村》中,擠占在舊廠房中“便宜、量大、油膩”的燒烤排檔、司機盒飯、晚上掛起粉燈的足療店匯合成了工人村舊樓區一帶的光怪陸離,勾勒出的是陷入失意與頹廢的老城。這一類真實而斑駁的工業意象所描畫的東北的歷史經驗,并不僅僅是經濟結構的改變,相生相伴的還有文化形態、市民命運、心理與情感的變遷。尤其是為工人階級帶來身份認同的危機——曾經作為社會主體的榮光變為了象征舊體制的落后,其中的歷史滄桑感不言而明。當沈陽鑄造廠的一處車間被擴展為中國工業博物館,當零件、器械被裱在玻璃框中供后人展覽,當鐵路廢棄,一幕幕真實的城市意象凝聚成了都市歷史已結痂的傷疤。
其次,是游泳池、水渠旁、餐廳、咖啡館等代表性的社交、娛樂場所,這些既有開放性又有交往性的、帶有一定曖昧色彩的城市意象在一定程度上彰顯了人物的身份和立場,從而將城市歷史和個人歷史聯系在了一起。如鄭執《森中有林》里的“窮鬼樂園”,顧名思義,是一家消費低廉的啤酒屋,是失意工人的樂園,是作家的精神烏托邦,這家啤酒屋現如今仍佇立在沈陽的某條街道上。又如《冬泳》的主人公曾先后出現在咖啡館,游泳館與衛工明渠等三個城市空間,其中象征著都市、精英的咖啡館是他既向往又抗拒的空間,相親時他告訴隋菲自己每月不來幾次咖啡館就渾身難受,然而身處其中的局促隔膜卻與言語上的熟稔喜愛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面對咖啡館放映的希臘導演安哲的藝術片《鸛鳥踟躕》,他的反應是“盯著看半天,總共四個字,其中三個我都不認識”“站在最后面,看了不到五分鐘,便退出來”[2],具有分層功能的精英文化使他被這一交往空間排斥在外;相比之下,工人游泳館才是他真正熱愛的空間,他可以從早待到晚,飯都在里面吃,因為在這里人與空間的關系是平等、親密、和諧的,脫去衣物、游蕩在水域中的人暫時失去了社會身份,不再因為自身的條件而自卑,盡情享受精神“逃逸”的快感,進而產生了虛假的歸屬感。正是因此,當象征精神家園的游泳館即將被拆除時,精神上流離失所的主人公才選擇跳入衛工明渠自殺。衛工明渠作為烙印了五六十年代老工業城沈陽獨特印記的城市意象,在被工業廢水逐漸污染成臭水溝的過程中,暗示了一個時代的結束和一種“壓馬路”式無階級平等社交關系的結束。而卑微的帶著罪孽的生命在臭水溝里終結,在殉道一個時代的同時,也在逝去的同時發出了平等、純粹、希望的微弱呼喚之音。多年之后,衛工明渠經歷改造,水上筑起掛滿霓虹燈的橋,四周綠樹蔥蘢,旁邊有小樓林立、汽車駛過。它終究完成了歷史轉型的蛻變,那些葬身此處的卑微生命成為了它不可磨滅的一部分,如《冬泳》結尾的“重逢”。
另外一類值得注意的真實意象是例如破舊的大樓、衰敗的公寓等個人、家庭生活的私人空間。這類私人空間并不作為小說的主體,而往往以敘事的背景存在,卻成為城市衰敗、底層市民精神頹廢的有力佐證。《生吞》當中黃姝的尸體被拋棄在“鬼樓”——一座住著精神病人、乞丐和流浪漢的爛尾樓。無人管轄的混亂空間里,少年們遭遇了青春的暴力、階級的歧視,在家庭經濟情況的變化下幾乎難以喘息。《聾啞時代》里父親失業后,“我們”住在逼仄的小房子里,以至于第一次來到女孩的家里時,“我”無所適從。歷史經驗的主角是父輩,如果說“下崗潮”之于父輩是迎面而來的生活重擊,那么在子一代的視角里,這段經驗更體現在微不可察的細節里,隱隱刺痛少年們的心。
火車、鐵路、工廠的褪色,咖啡館的興起,游泳館的拆除,惡劣的生活環境,主人公在衛工明渠里的死亡……不同的城市意象構成了經濟體制轉型進程的縮影。消費主義與精英文化,擠壓了被拋棄的工人階級的生存空間。真實的城市意象作為一種歷史的載體而出現,其背后有對人生存狀態的觀照,也有對城市歷史的回顧。
二.幻——詩化創生的城市意象
正如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說,“人們找不到能認得出的城市。所有的城市都是虛構的”[3],“新東北作家群”對城市的書寫也會使用充滿后現代色彩的超現實筆法,隱喻了個體生命在荒誕的大歷史背景下的悲喜與沉浮,創造了在冷峭中生出詩意的“鐵西敘事”。其中將夢幻、幻覺、寓言、神游穿插在現實敘述中的手段形成了對苦難生活的“逃逸”與對現實的超越,在作品中營造出一個個“詩的時刻”。
《空中道路》中對未來城的幻想可看作是一曲工人階級的浪漫詩歌。它借彌留之際的老人的追憶,以坐纜車下山遭遇事故的方式,在半空中創造出一個和張愛玲的《封鎖》類似的、既處于城市中又與都市隔絕的世外桃源式的空間。在這里,人從被架空的現實的縫隙中溜了出去,忘記了下崗潮的陰影,“兩手空空,徒然輕松, 走在夢境里,走在天上,甚至無需背負影子的重量”,可以討論《日瓦戈醫生》,可以對未來的城市景象大開腦洞:“開發空中資源,打造三維世界,像這種纜車一樣,改造成空中的公共汽車……十分鐘,空中道路,非常精密、高效,暢通無阻,有高有低,錯落有致,車上的人在空中滑行……”[4]在倒塌的現實之前,他們逃避在幻想空間中,一同闖入了“詩意的時刻”,無處留影的生命力得到了詩化,創生了令人瞠目的海市蜃樓,這些虛構的城市意象也承載了窮途末路的智慧與關于未來的夢。
《梯形夕陽》的幻想則較為極端和露骨,是關于末世的寓言詩:主人公在工廠快要倒閉之時陷于瑣碎庸常、無聊苦悶的生活中,使得幻覺意象不動聲色地闖入了凝滯的現實——主人公看見一座傾斜且在向下坍塌的大樓。此意象的象征意味極其鮮明:傾斜的大樓即行將崩潰的舊體制,大樓未竣工就被棄之不顧的狀態,象征年輕一代對上輩人之努力的懷疑與消解。小說結尾,當樸實流暢的東北口語變為詩意語言,想象如脫韁的野馬,虛幻的城市意象顯露:主人公眼前的河面上灑落著梯形夕陽的余光,河水與黑暗一點一點漫上,河水、夕陽、傾斜的大樓這些城市意象的虛化變形,經由樸實流暢的東北口語變幻為詩意語言,已寓示了某種巨變的發生。
《光明堂》中的虛幻更加直接,因為光明堂在沈陽歷史上并不曾存在過。它只是由一系列人物的身世故事共同構建的隱喻:主人公張默由于父親下崗去光明堂投奔三姑;經歷“林牧師被殺”事件而被三姑遺棄;回家路上經過盤曲的艷粉街時遇到了“少年殺人犯”,向他伸出援手,與其一同沉入影子湖中。“光明”堂并不光明,它只是作為窮苦人的精神寄托而存在,實則不能化解眾生的痛苦。然而它又隱含了對苦難的超越,帶著宗教的隱喻,仿佛神秘而遙遠的燈塔,在艱難的抵達過程中實現救贖。這其中顯然蘊含了作者所要探討的關乎人的生存和發展的核心問題——在大廈轟然倒塌之時,人要怎么生活下去,當身份瓦解,走出工廠的工人個體無力承擔“分享艱難”的宏大敘事時,失落的靈魂該何處安放?光明堂也許提供了答案,它是一種宗教超越苦難的嘗試,其方式,就是在貧困掙扎之外,以堅忍、懺悔、重生,開辟一條通往神性的道路。
這些“詩意的時刻”、無中生有的創生可以是文學的時刻,可以是自然的時刻,也可以是人超越現實的任何時刻,一旦敘事中的詩意被打開,虛構的城市意象便會出現,帶來除卻真實的城市歷史之外的另一種城市面貌的構建。
三.亦真亦幻——變形處理的城市意象
“新東北作家群”書寫城市時常會將真實的城市意象做變形處理,形成為一種并非完全虛構、卻也亦真亦幻的城市意象。這些意象雖然原型的確存在于現實中,但常出現在人物的記憶與夢境中,在特殊的情感因素作用下扭曲、幻化,與真實的意象、虛構的意象均有不同。
在雙雪濤的短篇小說《間距》里,本應存在于陸地上的筆架山在瘋馬和老袁的夢境中化為孤島一般的“海中山”。不得志作家“瘋馬”和“我”(老袁)相識于一次作家的聚餐中,意外投緣。筆架山在瘋馬的記憶中是“小時候因為錯過潮汐的時間,曾被困一晚的山”[5],是進行劇本工作時可以用山勢地形與劇本結構進行類比的山;而記憶的變形使時間的分岔成為可能,現實世界中不相干的人會通過夢到達時間分岔的同一端,夢則類似于退潮時露出的通往筆架山的橋;就如當晚,“我”恍惚中與瘋馬打斗時,看到自己蹲坐在水邊,潮汐退去水中露出通往筆架山的橋,不久卻發現打斗和幻覺都是自己在做夢。作者通過對筆架山的變形,表達了現實與理想之壁壘的不可逾越,同時也懷著對理想能突破現實的向往。
另一個比較值得注意的例子是《夜鶯湖》中的游泳池,幼時伙伴曾在此溺亡的過往給主人公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從而使這片游泳池以各式扭曲的形象投射進了主人公的夢境。前女友吳小藝來借錢的那晚,主人公夢到了綠水涌動的深河,偏偏幾天之后,女友的弟弟也在這個游泳池中死去,且尸體不翼而飛。此后,主人公益發經常夢見那片水域、夢見伙伴變成水鬼。童年陰影帶來的噩夢,是負面情緒累積的產物,在這里,夢境中的深河是無盡人生長路和延伸,而池底水鬼的存在狀態象征了現代人漂泊無定、無所憑依的生存境遇,那枯葉和池水折射出的光芒,暗示了現代都市所施加給底層市民的沉重壓力。
雙雪濤《光明堂》中的重要城市意象艷粉街,同時也是“新東北作家群”城市書寫中的核心意象。現實中的艷粉街位于鐵西區南部,全長1800米,寬18米,在現實城市空間中是普通、平直的街道,而在《光明堂》的描述中,它是“盤曲如蚊香”的環形道路。真實的艷粉街附近是棚戶區、魚龍混雜的社會底層人員的聚居地,這里的人們生活、精神均沒有穩定的保障,雙雪濤的短篇《走出格勒》這樣形容艷粉街:“那時艷粉街在城市和鄉村之間,準確地說,不是一條街,而是一片被遺棄的舊城,屬于通常所說的‘三不管’地帶。進城的農民把這里作為起點,落魄的市民把這里當作退路。它形成于何年何月,很難說清楚,我到那里的時候,他已經面積擴大,好像沼澤地一樣藏污納垢,而又吐納不息。[6]”艷粉街如同城市里的真空地帶,在主流之外的現實縫隙里上演著或快意恩仇或失意頹唐的東北故事。而《光明堂》中艷粉街卻被賦予環形的奇特的形態,其目的,乃是為暗喻《光明堂》中登場的人物窮其一生也無法走出這片街區、無法走出苦痛疊加的歷史,時間只會讓這種失意加倍,即使企圖通過宗教的手段自救,也不過是一種無法觸及真相的心理安慰。這種特殊處理,使現實存在的街道與虛構裝置的隱喻得以同時呈現,成為了進入“文學中的沈陽”的一把鑰匙。艷粉街真實的棚戶區之貧窮與失落的保留,與從平直到環繞的幻化變形,形成了一種特殊和真幻之間的陌生化效果,使普通的街道,因為承載了歷史的記憶,也同人們的痛苦與失意一樣,疊加、異化、變形。
新東北作家群城市書寫的真幻交織景觀源于歷史本身的不可回溯性。過去與現在之間,始終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因此,他們在處理歷史素材時,作家們并沒有試圖在文本中還原真實的“沈陽”,而多采取將歷史陌生化的處理,以犧牲現實的部分真實性,來換取真理與歷史的真實,試圖通過變形來抵達真實的深處。他們書寫城市意象時采取的三種景觀也正是這種寫作原則的見證:真實城市空間的書寫,將城市的歷史和個人的歷史聯系在一起,以人和城市的“共態”叩開歷史大門,在求真求美維度上實現突破;虛構的城市意象的構建充滿后現代風格,形成了幻想與現實的反諷,提出了普遍性的人的發展問題;更有亦真亦幻的城市意象,作者們對歷史的陌生化處理,使“鐵西敘事”更能抵達歷史的深處。在真誠的文學品質的指導下,“新東北作家群”所書寫的城市帶了不可磨滅的意義,他們帶來了書寫東北的新路徑,有力地證明了東北文學的力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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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班宇.冬泳[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8.75.
[3][意]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M].張密,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前言2.
[4]班宇.冬泳[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8.128.
[5]雙雪濤.飛行家[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102.
[6]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M].北京日報出版社,2021.
[7]班宇.逍遙游[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20.
[8]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16.
[9]鄭執.仙癥[M].北京:北京日報出版社,2020.
基金項目:本文系大連外國語大學2021年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新東北作家群’的城市書寫研究”(項目編號:202110172A156)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