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濤
夏日暑天,學生放假,老師也可以暫時推開課本,走出校園,來一場蓄謀已久的旅行了。說是蓄謀已久,其實也只是從去年開始,內心便時常有一種想走出去的沖動,而這種沖動也伴隨著日常生活的單調與枯燥,變得格外強烈,以至于難以忍受。我也相信,身體和靈魂也總該有一個在路上,不一定總能有緣遇見詩與遠方,但在旅途中,可以讓當下的生活節奏慢下來,以過客的心態來欣賞沿途的風景,隨心隨性地感受心聲,融于自然,行到水窮,坐看云起。那就去彩云之南,暫且詩意地棲居一趟吧!
乘飛機到達昆明是在傍晚時分,走出機場航站樓,第一次站在云貴高原的大地上,抬望眼,突然發現我與天空的距離如此之近。那如浪翻滾的潔白云朵,像一座座怪石山峰,在湛藍的天幕中不斷變換形態。落霞與彩云齊飛,興奮與激動共舞,我們的云南之旅就正式拉開了帷幕。
在大理
當大巴車行駛在滇緬公路上時,車窗外隱隱青山綿延萬里,天際的云朵悠悠在山巔之上,很像我們此刻遠行的腳步。青山腳下偶爾能看到小小村落,裊裊炊煙在村莊升起,搖搖晃晃,宛如散落在人世間的詩意遠方。在這山山水水的蕩蕩悠悠中,我們穿行其間,贊美這一路上的寧靜和遼闊,也在試圖緩緩愛上這寧靜的地方。從昆明到大理,是我們第一天的主要行程,聽說有三百多公里路程,坐大巴需要走四個多小時。在車上,睡覺發呆,欣賞沿途的風景,有時順便聽聽導游給我們講解旅行的真諦,以及大理古城的“風花雪月”之美。
中午十二點半,我們到達了大理古城。在這里,我們有兩個小時漫步大理古城的時間。來到大理古城的南城門口,就能看到由郭沫若題寫的“大理”二字,鑲嵌在門頭中央的顯著位置,銀光閃閃,格外醒目。樓頂懸掛著“文獻名邦”四個大字,讓南門城樓更加氣勢恢宏,莊嚴肅穆。伴著人群穿過城門,踏著斑駁的青石板路,就算是行走在大理古老的街道上了。街道兩旁大都是兩三層的土木結構建筑,青磚藍瓦,粉白墻壁,獨具當地白族特色。有蒼山引下來的泉水穿街而過,形成了“街街流水,家家養花”的優美景致。走走停停,除了觀賞店鋪里雪花銀翡翠等當地物產之外,也發現了古城里依舊保存著大量明清以及民國時期的古建筑,比如蔣公祠、杜文秀帥府遺址和天主教堂等。
最后,我們登上了五華樓。大理古城方圓十二里,城內街道犬牙交錯,有“九街十八巷”之稱。而五華樓就位于大理古城的中心位置,佇立其上,可以西望蒼山,郁乎蒼蒼,浮云萬里;南臨洱海,煙波浩渺,悠遠寧靜,頓覺遙襟甫暢,逸興遄飛!不禁感慨,大理古城真是一個風水極佳之處!記得金庸來到大理后,曾感言:“如果能早來大理,《天龍八部》可能會寫得更好一些,我沒來過大理寫大理,大概前世是大理人。”對于一個大理人來說,風花雪月,應該是他們最浪漫不過的事情吧。所謂的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不知道吸引過多少游客,不遠萬里,來大理去追尋內心的渴望。
離開大理古城時,心中似有萬千不舍,總遺憾行程匆匆。大理的風花雪月,還未曾領略,卻也已然站在了洱海邊上。洱海不是海,只是一個內陸淡水湖泊,面積也不算大,但在身處內陸沒見過大海的白族人眼中,那就是一片海。洱海距離大理古城僅幾公里,就像一塊碧玉點綴在大理這片土地上。天氣很好,大朵大朵的云朵漂浮在海上,海水倒影著山巒和云朵,閃著微光。漫步在洱海邊,聽海風拂過,在溫暖的陽光里溫暖純真,在湛藍如洗的晴空里,慢慢地沉淀,這便是生命最好的享受。
在大理,面對蒼山洱海,能讓心靜下來。在這里可以遠離鋼筋水泥的喧囂,洗凈凡庸俗事的困擾,快樂地大口呼吸,再徜徉于長滿青苔的古城,聽海的呢喃,不再有多余的風景來干擾彼此的視線,就在這里尋找云和蒼山的倒影,倒影就在水中纏綿交錯,像時光的波紋。
夜游麗江
坐車坐不到崩潰,也許你就領略不到云南旅游的可貴!這是阿木導游在大巴車上安慰我們的話。來云南旅游,有一大半時間都是在車上度過的,因為景點之間的路程,一般都是以上百公里來計算的。從昆明到大理就有三百多公里的路程,沿著滇緬公路,一路向西,需要五個多小時的車程。從大理到麗江,一路攀越向上,也是兩百多公里路程,走了三個多小時。臨近傍晚,終于到了麗江古城,安頓住宿后,我們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夜游麗江古城了。
到達麗江后,由于地方保護主義,導游也換成了當地的導游,一個名叫強巴的藏族年輕小伙。下了大巴車后,他帶著我們走街串巷,穿過幾條繁華的商業街,從一座狹窄的巷口進入,還沒走幾步,突然又豁然開朗,看到了一輛大水車在緩慢轉動,四周的廣場人頭攢動。原來這大水車,就是麗江古城的網紅打卡點,位于古城的正門處。朝正門望去,雖有城門,卻不見城墻圍繞,難道古城歷史久遠,城墻都已倒塌毀壞了嗎?
在大水車處,導游強巴宣布:今晚可以自行游覽麗江古城了,以防迷路,大家去時順流而下,回來時逆流而上就可以了。原來這麗江古城是依山傍水而建,一條玉龍泉水貫穿全城,泉水一分為三,將古城切割成了西河、中河及東河三條支流的部分。每一部分再“三生萬物”,分割出無數條支流,穿街流鎮,穿墻過屋,最終就形成了麗江古城“水傍街,街依水”的一大特色。
華燈初上,伴著天邊的一絲彩云,踏著五花石鋪就的青石板路,漫步徘徊,一些帶有納西族風格的民居格外引人注意,大都為土木材質建造,三房一壁,古樸典雅,清靜自然。穿梭在古城的大街小巷,街巷幽幽,庭院深深,一種遠離塵世的感覺油然而生,真想讓時光就此停留,好忘卻塵世的種種煩擾。街邊的小河脈脈流水,街上的行人悠閑自在,漫步麗江,猶如行走在歷史的長廊,仿佛看到許久之前那些堅毅的馬幫走過的茶馬古道。
夜游古城,躲過了熱鬧的四方街,也避開了滿是誘惑的酒吧一條街,主要是想去木府看看。俗話說,北有故宮,南有木府。而木府就是大理古城的核心區,原是麗江世襲土司的衙署,據傳土司姓木,居于城中,卻不設城墻。緣于一種忌諱:怕木子加框,便成了“困”字,與其家族發展有損,這也就是麗江古城找不到城墻的緣由。
徐霞客當年在木府門外慨嘆:“宮室之麗,擬于王者。”木府雖是土司王府,但宮室之瑰麗,不遜皇家,據說當年既是仿紫禁城而建。木府歷經幾百年的輝煌,大部分毀于清末的戰火中,殘存的部分也在1996年的麗江大地震中損毀嚴重,目前所見的絕大多數是1999年重建而成。但也仍保留著納西族木結構的民居風格,古色古香,每一座庭院,每一座門坊,每一條小巷,仿佛都鐫刻著歷史的足跡。
萬古樓是木府的最高建筑,站在樓頂眺望,玉龍雪山銀光閃閃,麗江古城燈火闌珊。此刻,我仿佛置身于一個夢中,久久不愿醒來。不禁感慨,人世滄桑,而山水永恒,當年的木府早已消逝于歷史的煙云,而我們如今目睹的麗江山水,卻還在治愈著無數現代人的心靈創傷。也讓我想起了蘇軾的那句:“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這才是旅行的意義。讓腳步慢下來,讓靈魂慢下來,去感受時間的流逝,感受內心的隱喻。
玉龍雪山
在麗江,有一座山,至今都沒有人能登上其頂峰,那就是玉龍雪山。玉龍雪山,在納西語中被稱為“歐魯”,意為“天山”,十三座山峰由南向北縱向排列,如一尊巨大的扇形屏風,矗立在麗江古城的北方。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而玉龍雪山不但海拔超過五千米,而且是納西族人心目中的神山。
夜游麗江古城后的第二天清晨,我們便懷著敬畏之心,開始走進玉龍雪山的懷抱。大巴車在緩緩地移動,向窗外望去,遠處的玉龍雪山從一大片翻滾的云朵后面緩緩地浮現。一瞬間,便俘獲了我的內心。玉龍雪山猶如一條巨龍,騰躍飛舞,氣勢磅礴,玲瓏秀麗。據說,玉龍雪山一年中三百多天都被云霧環繞,隱匿在云霞明滅當中。而隨著時令和天氣的變化,有時云霧升騰,玉龍時隱時現;有時碧空萬里,群峰晶瑩耀眼;有時云帶束腰,云中雪峰妖嬈,云下峰巒碧翠;有時霞光輝映,雪峰如披紅紗,嬌艷無比。或許正是因此,當年,唐朝南詔國王曾封贈玉龍雪山為北岳,元世祖忽必烈到麗江時,也曾封玉龍雪山為“大圣雪石北岳安邦景帝”。至此以后,拜玉龍雪山朝圣者更是絡繹不絕。
不到一個小時車程,便到了玉龍雪山大索道的起點站。這里海拔3356米,乘坐大索道可以到達上面的冰川公園,那里的海拔已經到了4680米,這也是玉龍雪山可以到達的最高地方。再往上的地方還沒有被開發,因為山頂的巖體不適合攀登,就算專業的登山人士也沒人能登上玉龍雪山的主峰扇子陡,那里還是一片人類不曾攀登過的“處女地”,所以也不對游客開放。坐在索道上,纜車忽上忽下,有種坐過山車的感覺。從纜車上往下看,綿延的山脈像一條曲折的線條,把天空劃開,天空和大山融為一體。真的應了李白的詩:“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浮云萬里鋪滿了遼闊的天空,云很低,掛在山巒的半山腰。
登上冰川公園,卻是云霧彌漫,看不見珠峰,到處是白茫茫一片,宛如仙境。好不容易山高人為峰,本想一覽眾山小,不免讓人有些失落。多希望有一陣風,可以吹散云霧,一睹雪山芳容。期盼之余,也在山上拍了照片和視頻,本來想再往上走一走,可是大霧彌漫,越來越冷,就止步了。其實,任何事情無論如何,重要的是自己要去真切體驗。現在回頭想想,站在山頂的感覺,反而沒有通往雪山路上的感覺強烈。也許到達終點,透支了我們的期待,反而會讓我們有點失落之感,這就像我們經常講的,在通往幸福的路上,會倍感幸福;在獲得幸福的時候,又患得患失。而不管是在路上或者到達終點,生命中可貴的經驗,都是我們人生要親自去經歷的。第一次有了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面對玉龍雪山,渺小的我,是如此的謙卑和敬畏。
在玉龍山腳下,我們欣賞了由張藝謀執導的《印象麗江》實景演出,以雄奇的玉龍雪山為背景,來自十個少數民族的五百多名演員載歌載舞。據說,他們都是麗江當地鄉下村莊的普通農民,表演雖不專業,但陣容龐大,且都是本色出演,讓人耳目一新。整場演出分為“古道馬幫”“對酒雪山”“天上人間”“打跳組歌”“鼓舞祭天”和“祈福儀式”六大部分,沒有設定主題,也沒有具體的故事,卻能讓人在他們的淳樸粗獷中洗滌靈魂,快速融入這一片神圣的土地當中。
中國人的山水觀是天人合一,萬物共生。恰如“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遠遠的一眼里,有敬,有愛,卻互不打擾。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江河湖海,各得其所。所以在這場旅行中,我就好像“蓄謀已久”地想以山水和自然為師,放下日常的傲岸與偏見,在路上,虔誠地去融于自然。這時不禁想起千百年前蘇軾的教誨,那時候他也處于貶謫黃州的失意與苦悶之中,望向江中的水與月感慨道:“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這也正迎合了我此次旅行的心情,雖說也有遺憾,但這一次遺憾或許會成為下一次旅行的緣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