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和他的畫眉鳥

閑都

老高在我們這條胡同里一直受人愛戴，他個子不高，腦袋挺大的，一雙大眼睛，像兩座深潭一樣見不到底，鼻子也大，嘴也大。大家都知道，老高是絕頂聰明，當年在學校總考第一。人們常開玩笑說，他是沒搞科學，要是搞了科學，愛因斯坦也不如他。

老高辦完退休手續的第二天一大早，騎個破自行車就奔鳥市去了。他想尋摸一只好鳥，要哨得好，能和自己聊天。賣鳥的看著來了一個老頭，爭先恐后地圍上去，給他介紹，黃雀兒怎么好，鸚鵡怎么好，畫眉怎么好，以為他這個老頭是個棒槌。

老高只聽不說，繞著市場走了一圈。看著跟在自己身后賣鳥的一個年輕人說：“我不差錢，就想選一對好鳥。咱可說好了，我這鳥得是模樣好、哨得好，還得有證件，國家讓養的。不是哪位野地里逮著一個就行的。”

年輕人嘬著牙花子說：“ 您要是真想要，我給您聯系好了，您得自己去張家口接，那可是手續齊全。”

老高說：“我就是要手續齊全的，野鳥我不買。”過了幾天老高還就真的有了一對畫眉。

愛鳥如命

老高愛鳥，容不得自己的鳥有一點委屈。有一次，早晨出門遛鳥，不知道哪個不講道德的人潑了一地水，正是三九天，滴水成冰。老高一個不小心，來了一個“老太太鉆被窩”，滑出去十多米，手中那個鳥籠子愣是沒撒手。一個年輕人想拉他起來，老高卻說：“你先把我鳥籠子接過去呀。”看見沒有，寧可摔著自己，也別摔著自己的鳥。

到后來，親朋好友們見了老高的面，都得問三句話：

“老高好啊。”

“不錯不錯。”

“您家里人挺好的。”

“讓您惦念都挺好。”

“您那兩只鳥也挺好的。”

這時候的老高興高采烈地從架子上把鳥籠拿下來，摘下布套，讓來人好好地欣賞這只鳥兒，然后細致地介紹這鳥會叫什么，怎么叫了。如果您今天大意了，問完老高家里人，忘了問那只鳥怎么樣，老高也不急也不惱，只不過看著你，然后指指那只鳥，自己說：“我那只鳥兒也挺好的。”

人鳥分別

一年夏天。老高帶著全家包括他那兩只鳥，到古北水鎮游玩。游覽的時候沒問題，提溜著這兩只鳥籠子。左手一只，右手一只，走起路來，左手那只在前，右手那只在后，都是四十度的擺角。再加上老高搖頭晃腦的姿態，整個一個頑主，路過的人都要多看上他幾眼。不是看鳥兒呢，而是看老高的做派，那就是倆字：絕了。

吃飯的時候，人家飯館不讓鳥進去。老高說：“你們這可不對，我這鳥怎么辦呀？” 人家說您就委屈委屈那鳥吧，人比鳥可金貴多了。

老高不樂意聽了：“我這鳥可比人要聽話多了。”

服務員把經理找出來了，經理說：“大爺您委屈委屈這鳥吧。”家人也在旁跟著勸，老高只好把鳥放在車里，趕緊去吃飯。

就這頓飯，讓老高后悔一輩子。回到車里一看，大夏天的，那兩只鳥被車里的高溫蒸暈了，再也沒醒過來。

從此以后，老高再也不養鳥了。家人想著再給老高尋摸兩只鳥。老高卻說：“再養鳥也行，得養那種能活幾十年的鳥，得比自己活得長幾年，省得我傷心。”

后來，人們看到，老高的懷里揣著兩個油葫蘆，不時能聽見響亮的蟲鳴聲。人們問候的時候也改成了“老高您挺好的，您家里都挺好的，您這油葫蘆挺好的”。老高哈哈大笑，連說不錯不錯，你聽叫得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