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象、實在與心智狀態

周芳凝

人類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形而上學的稟賦，即對于超越現象，看到其背后的實在的渴望。一只狗，它通過巴浦洛夫式的行為訓練可以習得一系列非常復雜的因果序列——例如看到主人在開罐頭，它就知道可能有食物了；聽到主人發出某些聲音，便是在叫自己，等等。它還可以學會忽略一些有誤導性的經驗。但是它幾乎永遠不會解釋這些現象，無論是多么復雜的現象。它不會問為什么，不會對自己所身處的世界和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體驗有所好奇，希望去進行進一步的探尋和建構。但是作為人，我們去好奇現象背后的實在是怎么樣的，并且會從我們的心靈出發去理解，甚至說是建構那個現象背后的實在。我們人類的這種渴望超越現象的形而上學的稟賦似乎在說著一件事情，即我們相信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它不僅僅停留在我們所能看到聽到的表面，它們應當是需要經由我們的認知、信念，體驗加工后呈現的。

超越現象的躍躍欲試

你會更相信哪些東西是更真實的呢？是你身邊的人？你所身處的房間？水龍頭里流出來的水？還是你身體不適的體驗？你昨晚做的夢？歷史上偉大哲人的思想？原子微粒？抑或是數字、音樂、靈魂……好像說哪個更真實都有各自的道理，無論是基于感覺，還是基于可以被證實，或是證偽的模型驗證。這些關于哪些東西更真實的信念通常有兩個傾向：一個是更偏科學化的傾向，最真實的東西是那些科學發現和驗證的；另一個是更偏精神化的傾向，那些來自精神抽象的凝聚與升華是更加核心的。在人類社會很長一段時間里，人們喜歡訴諸“宗教”去理解終極的實在，認為最真實的東西是關于神靈、靈魂、精神的，那些科學家的斷言是一種虛妄的臆測。而近幾百年來，現在的實證主義科學觀漸漸席卷了全世界，大家似乎都在接受另外一種洗禮，即我們處在一個物理的宇宙，并且這個物理的宇宙里的一切都是可被證實的，那些不能通過科學的方法被證實的就是虛妄的。

無論是那種傾向，我們對于這個世界所相信的絕大多內容是基于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信念，這些信念幫助我們來理解所身處的世界“為什么”呈現出這個樣子。而這種想要去理解自己所身處的世界是什么樣的信念，似乎源于一種認知本能的安全意識——即不滿足于現象呈現給予的經驗，而總嘗試去通過更加深入地去尋求一種理解上的可以自洽的系統，從而感到這些紛繁復雜、光影流轉的世界是在掌控之內的。

從形而上學的實在到心靈的實在

這種認知上的掌控感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在千年以前的古希臘時代，便產生了一個叫“哲學”的學科，來研究這個世界現象之后的本質。亞里士多德把這種研究事物本質的學問叫作形而上學（Meta-physics），旨在表達那些在物理學之上的東西是如何構建起人類所看到的物理世界，也就是現象的。從那個時代開始，人類便踏上了這個探索形而上學的實在道路，無論是從更加精神化的宗教方式，還是更加物理化的科學方式，從未停下過建立認知安全感的進程。直到20世紀初，一直在孜孜不倦努力探索關于世界的實在的人類開始注意到，世界的浩瀚一定程度上不是因為它自己無窮大，而是因為我們有一個更加寬廣而能涵容的心靈去承載和看見，于是，心理學開始從哲學中建立，并進一步獨立出來。它開始著力于關注人類心靈的實在是如何影響心靈體驗和與這個世界的交互的。

20世紀初，弗洛伊德對于理解和描繪人類心靈實在提出了一個里程碑式的概念——潛意識。弗洛伊德把心靈體驗區分成了意識和潛意識兩個領域：如果心靈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冰山的話，那么意識的領域就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個小尖尖，這個部分是日常生活中的“心靈現象”，是在生活中能感受到的，能用語言表達的各種想法、感受；而支撐起來這個露出來的心靈現象小尖尖的是藏在海面之下的冰山的巨大冰山基底，這個部分就是心靈中的潛意識，它就如同“心靈實在”。我們很難直接察覺到這個部分的存在，它很難直接通過語言被表述，甚至很難被直接體驗到。它是一種構成心靈現象的巨大驅力，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控制著我們的生活。對于意識層面的心靈現象的困擾，可以通過潛意識冰山的心靈實在的探索進行理解。每個人潛意識的神秘世界里，就如同看似表面風平浪靜，內在暗流涌動的大海一樣。那里有很多在生活中無法被順利地表達和實現的心靈體驗，它們被塵封在潛意識的海面下醞釀和發酵，嘗試著變化成各種形式成為心靈現象從海面下浮上水面，進入到現實生活中。

心智狀態的停滯與流轉

潛意識的心靈實在雖然看上去是混沌無序的，但是它也不是徹底的無規律可循。其中一個表達自己的方式是通過不同的心智狀態去體現當下的心靈處境，與過往的心靈經歷在心靈實在中留下痕跡。

心智狀態是一個線性地描繪人類心靈實在的概念，它既蘊含著過去，也指向著未來。每個心靈體驗都可以稱為是一種心智狀態，這些“此時此刻”充滿了從自己長輩的經驗中沉淀的光景，也展望了我們自己，和親密的人相關的未來。每個心智狀態不論長短，都會成為構建整個人格的一塊磚瓦。心智狀態會經歷人生中的重要階段，從嬰兒期、幼兒期、孩童期、青春期，青年早期、中期、晚期，中年期、晚年期……每個人生發展的心智階段都會有各自非常重要的心靈任務，這些心靈任務完成的狀態會實質地影響心智狀態的構成，并且每次階段沒有完成的讓自己足夠滿意的任務，無論日后的身體年齡如何，內在的心靈實在里的不滿足部分還是隨時可能被激活。讓我們接著一些當下所經歷的心靈現象的外衣，重新折返到那個曾經的心智狀態下去不斷經歷那些重要的、有挫傷的經歷。

相對健康的心理狀態可以時而停滯，折返到某個心靈狀態下，然后經過一定的內在的整合與重構，繼續回到當下，向前走。而長期停在某個心智狀態下，不能前進，無法流動的狀態，便是一種相對不健康的心靈狀態，需要花更多的努力讓那個卡在某個位置上的心靈實在釋放出來，讓它可以自由地生長和體驗不斷向前流動的生命。

結語

愿每個人都可以帶著這份可以超越現象的形而上學的稟賦，自由地在現實的現象，心靈的現象，對于現實背后的實在——世界究竟對你而言如何為真，如何有意義的理解，與對于心靈現象背后潛意識的冰山——我的內在體驗和我究竟在過一種什么樣的生活的覺察中，過一種在不斷地理解中，可以自由選擇和建構期許的人生。

作者說

心靈的旅程有時跟身體不同步，習慣了指使身體在現實的槍林彈雨中所向披靡。在這里，我們也許可以看到更多心靈的居所，燃起溫暖的火光，看到美好會在前方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