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拂

畢俊厚

鳥鳴落在肩上

微曦中，鳥們開始了躁動

那是抖翅的聲音。隨后，密集的松枝出現了

小幅的震顫

曙光初現。陽光滑過葉面。樹葉與鳥

的羽毛混淆在一起。仿佛五彩斑斕的金錢豹

抖下絲質的影子

鳥鳴先是試探性的。東一聲西一聲

像是兩個戀人的附和

接著，此起彼伏的鳥鳴聲，仿佛有

一萬個樂手在彈奏韻律的交響

當一坨一坨的光線，縱身躍于草尖

森林里，所有樹的肩頭，高高舉起一隊隊樂團

向塵世唱出天籟般的獻詞

眾神歸處

在時光的暗處，供奉著我的祖母

在時光的深處，飼養著我的母親

在時光的淺處，我的孫女有著天真爛漫的笑意

在時光的夾縫中，我的妻子，正忙于燒菜

那時，我在不慌不忙翻書

那時，溫熱的陽光，給了我無數種

熱愛她們的理由

刻意

我刻意栽下一棵翠柳

期盼離巢的鳥雀，暮晚時分的歸棲

我刻意播撒下救命的稻種

期盼搖曳的秋季，炸裂出金光閃閃的五谷

在塵世間活著已經太久了

奢侈于享受溫熱的陽光和純凈的氣體

總有剛剛破殼的雛鳥

啼鳴于自然的恩賜

總有不絕于耳的流水之音

在靈魂的縫隙間悄然流逝

我從不憐惜菩薩般的布施

就像一個哺乳期的女人，從不憐惜甘甜的乳汁

閃念

一些事物注定成為永恒。而

另一些事物注定在一閃而過中，留下永恒

閃光的事物，常常讓我刻骨銘心

比如流星，煙花。比如，在茫茫人海中

一閃而過會心的微笑

比如陌生人擦肩留下溫馨的眼神……

美好的事物，因其短暫，因其倉促

而回味悠長

比如，我在幼年，漆黑的夜晚，我們趕著山路

母親就會點燃葵花稈芯

她晃動著手臂，甩出一串串理想的火花

歲月一晃而過，記憶中的珍貴

卻一直在發酵

直到填滿蒼老而疲憊的內心

吹拂

父親端著簸箕，將頭偏向

一側。輕輕地吹拂著

虛空之物

三十年前和二十年后

如出一轍

在隔著無數個重疊的深秋

我透過矮小的門洞

望到真切的一幕

秋風已裹挾著刀子，將

樹木越刮越瘦

吹拂下，浮糠簌簌地，落滿一地

仿佛暗雪，披滿一個人

的頭頂

偌大的塵世，一只張開的大大的簸箕

父親終于掏空了最后

一把稻谷

被風吹拂著，飄到很遠

很遠的地方

登高記

大風掀翻幾塊瓦。我

登高，上房，彌補風的過錯

身在五米以上，有臨空的感覺

腳底發輕，腦袋發沉

幾欲眩暈?？指甙Y來自

年齡差。早些時，年少頑皮，經常

翻檐走壁，裝俠客樣

不知不覺，歲月的刀子，悄無聲息地

橫在頸項之上

夜深人靜。睡在自家的炕頭

稍感踏實。但，熟睡后，常常又被噩夢驚醒

想想此生，貪欲的人，皆在一念

無愧的人，名利皆為空物。舉重若輕間

懸起的心，又忽地落下。這時

夜色沉沉，星光璀璨，寶石藍的天空

一派迷人的景象。星系連著星系

安睡在月光下的人們

奢侈地享受著宇宙的靜謐

（選自《當代人》2021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