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倩
《夏立志》是一篇虛構型的小說,但就小說呈現(xiàn)的審美面貌來看,小說又像一篇非虛構作品。小說中敘述者“我”和現(xiàn)實中作家曹多勇的生活軌跡幾乎完全重疊。“我”先在老家淮南一家陶瓷廠上班,因文字材料、宣傳、編輯和文學水平優(yōu)秀,發(fā)表過數(shù)篇文學作品后被調入市文聯(lián),再后來因個人興趣和日漸隆起的文學影響而到了省城成為一名專業(yè)作家。這不就是現(xiàn)實中的作家曹多勇嗎?
我不知道小說中的夏立志是否實有其人,或者說在現(xiàn)實生活中確有這樣的生活原型。如果有這樣的一個鄰居、熟人或友人,這篇小說就類似于一篇以人物為中心的散文,在回憶與現(xiàn)實的交叉敘述中描摹一個在生活中左沖右突而不得,最終尋找到生命歸處的人物形象。這篇小說最大的特點是和生活的零距離,就是對日常生活的實錄。散文可以因真實性訴求實錄生活的細節(jié)或感受,而這偏偏是一篇虛構的小說!難道小說就是對尋常、瑣碎、繁冗生活的實錄?
語言一般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就是生活中日常、實用的語言,一類即是詩意、文學化、審美性的語言。小說《夏立志》的語言幾乎完全是日常生活化的語言。比如小說中“我”和妻子的非直接引語的交流,“我”和主人公夏立志的言語交流,小說中的敘述語言,幾乎和日常生活毫無區(qū)隔,從文本敘述上看,這樣的敘述缺乏基本的審美感染力和文學性,如果讀文學作品不能獲取超越生活本身的審美感知,這樣的文學作品究竟還存在什么價值?小說就是語言的藝術,汪曾祺認為:“寫小說就是寫語言。小說使讀者受到感染,小說的魅力之所在,首先是小說的語言。小說的語言是浸透了內容的,浸透了作者的思想的。我們有時看一篇小說,看了三行,就看不下去了,因為語言太粗糙。語言的粗糙就是內容的粗糙。”這篇小說的敘述語言不能完全說粗糙,但缺乏基本的美感和審美張力。
不僅語言和日常生活沒有區(qū)別開,《夏立志》的敘述場景也幾乎是完全生活化的。小說的敘述就是流水賬式的,“我”從省城回淮南,不經(jīng)意間遇到了夏立志,從而小說開始了平鋪直敘的生活實錄,自然在現(xiàn)實交往的實錄中加入了對夏立志過去生活片段的實錄。我們看不到小說回述夏立志為“我”家修電話和裝電腦對小說主題命意有什么作用,好像完全為了敘說過去而實錄。小說家王手談論自己對小說的看法:“短篇不一定都有一個大的起勢,但一定得找到一個好的入口,這個口可以很小,但進去之后一定要有綺麗的風光。這個‘風光,就是短篇小說新的元素。”在我看來,《夏立志》這篇小說因為和生活沒有拉開審美距離,既缺乏觀察生活好的入口,在小說內部也沒有綺麗的風光。之所以說沒有找到一個好的入口,在于這篇小說缺乏對日常生活聚焦的能力,缺乏對瑣碎日常的“明視”能力,缺乏對生活的想象能力,只能囿于日常生活本身。缺乏聚焦能力,是指小說沒有聚焦于人物形象與性格塑造這個重心,沒有找到塑造人物比較好的入口,所以小說只能夠隨著人物的活動而隨波逐流。缺乏“明視”的能力,是指這篇小說缺乏“陌生化”所形成的對事物的凝視與澄明,讀者在習焉不察的生活流中感受不到對生活的發(fā)現(xiàn)與“看見”,缺乏類似于震驚的新鮮體驗,閱讀過程中感受的不過是日常生活素材的堆砌和普通場景的綿延,讀者發(fā)現(xiàn)這和我們的日常生活沒什么兩樣。小說過于附著于生活表象,因而缺乏想象的力量和超越性維度。由此導致的敘述效果是:小說的思想題旨極為單薄,缺乏形而上的審美追尋和多重、多層的意蘊空間。
可能有人會質疑,當年的新寫實小說不也是聚焦于生活的一地雞毛、聚焦于“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的庸常生活?新寫實小說關注形而下的層面比起《夏立志》這篇小說,其敘述視線還要下移,諸如小說的開篇是“小林家的豆腐餿了”之類。為何還在中國當代小說界具有廣泛的影響?那是因為當時的社會正告別宏大理想而走向世俗化,如馬爾庫塞所言:“現(xiàn)實的便是合理的,既定社會盡管有種種不是,倒也不負所望。”所以,重返生活現(xiàn)場的新寫實小說發(fā)掘日常生活的審美價值,卻也如張德祥所說的“主體熱情消失了的客觀存在的裸呈,是對現(xiàn)實存在的一種醒目的確證。”這導致了作家在當時的話語情境中更關注個人的生存狀況、本能欲求以及日常生命的價值,導致了對大眾化的生活邏輯的推崇。這也表明社會上流行著對世俗生活的認同。不僅如此,新寫實小說并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主題意蘊膚淺,它恰恰接通了存在主義的生存維度,接通了人的生存的煩惱、尷尬、晦暗的一面,從而讓一地雞毛的生活表象具有了深度隱喻和形而上的意義。而《夏立志》的創(chuàng)作則不然,已經(jīng)時過境遷,當年的思想語境已經(jīng)不再,況且這篇小說并沒有開掘日常生活背后的深度意蘊,只是停留在尋常生活表象的實錄,其審美價值自然可想而知了。
由此,我想到了近些年的一些創(chuàng)作傾向,就是有些作家紛紛向汪曾祺學習,學習他生活化、人性化或日常化的敘事,但從實際效果來看,他們遠沒有習得汪老先生的神韻,最終只是流于表象。正如劉大先所言:“文學成為一種平面的反映之鏡,或者低于現(xiàn)實,而刻意謀求某種巨細無遺的‘真實。”短篇小說《夏立志》似乎也是走這樣的一個路數(shù),想盡可能貼地飛行,盡可能拉近與生活的距離,但小說并沒有如汪曾祺諸多作品的審美發(fā)現(xiàn)與人性真實的開掘。小說中的夏立志,一個棄教從政的機關小公務員,在官場上很難左右逢源,青云直上,他的命運是諸多基層公務員生存命運中的一個,并不具備唯獨“這一個”的典型價值。小說只是借助“我”的視角完成了對其日常生活的呈現(xiàn),小說無論敘事、語言還是結構都比較平庸,人物形象的獨特性更是乏善可陳。評論家張學昕認為:“經(jīng)驗的處理,對于所有敘述者都是最見功力的,是一種智慧,更是一種格局和氣度。當然,還有不可或缺的天分,因為天分中必然隱匿著昆德拉所說的‘小說的智慧”。我想,這篇小說就是缺乏小說的智慧,對日常生活的經(jīng)驗進行了簡單化的處理,而缺乏應有的彈性,我們應當深知:小說并非日常生活的實錄。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