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香菱”身上藏著曹雪芹的影子

青鳥

香菱和襲人、平兒一樣，實際身份都差不多，既是丫頭又是小妾，只不過襲人的妾室身份還未官宣，尚處于“地下狀態”。曹雪芹評價襲人“賢”，平兒“俏”，評香菱時卻用了個“呆”字。曹公用字如神，往往只一個字就能點出人物的性格特點。這些點評從紅樓夢的回目中可以看出，比如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再比如評紫鵑“慧”、探春“敏”、湘云“憨”等。

襲人的賢在大觀園里是出了名的。她原先是賈母的丫頭，賈母見她心地純良，恪盡職守，便命她服侍賈寶玉。這個襲人自從跟了寶玉后，事無巨細，上心上力，更是每每規勸寶玉要收心讀書，少在脂粉堆里混，好求得功名光宗耀祖。儼然是薛寶釵第二。她的“賢”也給自己帶來了回報，不僅賈母喜歡，王夫人也視她為心腹，暗許日后要讓寶玉收她為妾。從丫頭一躍而成為半個女主人，襲人的前途看來一片光明。

再說平兒，她是王熙鳳帶來的陪嫁丫頭，被賈璉收為通房丫頭，也就是小妾。平兒日常要幫著鳳姐料理府內的事務，有點權力，但她為人很好，背著鳳姐常做好事。溫柔善良的平兒也不乏嫵媚風情的一面。在發現賈璉與多姑娘的風流韻事后，她不但沒有向鳳姐告發，反而幫賈璉把事情遮掩過去，消除了鳳姐的疑慮。在第二十一回里，她妙語如珠，嬌態可掬，對賈璉極盡調侃之能事，表現嬌俏可人。所以曹雪芹送她一個“俏”字，真是入木三分。

香菱的身世在紅樓女兒中最讓人憐惜。她位列副冊十二釵的首位，是副冊中唯一一個被列舉的名字。這足見曹雪芹對香菱這個人物的憐愛。不僅如此，在所有的侍妾中，他只安排香菱一人入了大觀園（襲人雖也在園內，但她明面上還是寶玉的首席大丫頭），讓她與正冊十二釵那群貴族小姐一起吟詩作對，讀書結社。在作者的眼中，香菱早就超越了一般的侍妾，她也是冰清玉潔的女兒。

我讀《紅樓夢》，對香菱最深的印象是她學詩那段情節。要知道古代女子無才便是德，紅樓眾多女兒中，有才情的不過黛玉、寶釵、探春幾位。就連主子小姐如迎春、惜春也讀書不多，作出的詩中等偏下。至于“寡婦失業”的李紈，也不過粗通文字，出身于官宦之家的王熙鳳更是斗大的字不識得一籮。卑微如香菱，不好好學習襲人的“賢”、平兒的“俏”，既不去把薛姨媽哄好，取得她老人家的歡心，又不肯放些嫵媚手段出來，把呆霸王薛蟠的心牢牢系住，卻劍走偏鋒，走上了學詩的道路。你說她呆也不呆？雖說香菱學詩是在薛蟠 “跑路”之后，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存下學詩的念頭應該不是一日兩日了。

假如香菱有些撒嬌撒癡的狐媚手段，薛蟠必不至于在被柳湘蓮胖揍一頓后，萌生外出游藝的念頭。畢竟當時他尚未娶妻，而且對于香菱純屬“一見鐘情”。香菱長得很美，體態輕盈裊娜，周瑞家的夸她有東府少奶奶秦可卿的品格兒。呆霸王在大街上一眼看中她，為了把她搶到手不惜害死了一條無辜性命。可見剛開始薛蟠是很喜歡她的。如此一個美人兒卻不解風情，像呆頭鵝一般，哭著喊著只是要學作詩。放在當今社會，也要被聰明人罵是大傻妞一個。

偏生這個丫頭又倔又呆。她要向寶釵學作詩，就連一向對她好的寶釵也說她是“得隴望蜀”。寶釵并不贊成香菱學詩，在她看來，作詩這種高雅的行為屬于主子小姐消遣的專利，香菱不配也不需要學。丫頭們只要做好本職工作，能好好地為主人服務就夠了。比如鶯兒，她專注于做手工活，特別擅長打絡子、編花籃。這就很好。

香菱學詩在寶釵這兒碰了個釘子，卻在另一個才女那里得到了滿足。不能不說林黛玉也是一個呆的。香菱一提出要學詩，她不但毫不推辭，還大包大攬，笑道：“既要學作詩，你就拜我為師。我雖不通，大略還教得起你。”還說：“什么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接著論了一番作詩的門道，口氣甚大，儼然書呆子一個。這也難怪，林黛玉本是大觀園最具才情的女子，她有資格說這話。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在大觀園里，香菱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苦行僧，開始了茶飯無思，連做夢都在作詩的日子。一個活脫脫的呆香菱跳下書頁，站在我們面前。這時候寶釵的態度是這樣的：“何苦自尋煩惱，都是顰兒引的你，我和他算賬去。你本來呆頭呆腦的，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呆子了。”在寶釵的眼里，香菱是不折不扣的傻瓜一個。

寶釵和黛玉對香菱學詩的兩種極端態度折射出她們不同的人生觀。都說惺惺相惜，畢竟只有癡人方懂癡人，呆黛玉終究成全了呆香菱的一番癡心。香菱最后學成了，寫出的詩清新不俗，博得了眾人一致好評。

學詩的那段日子很苦，卻是香菱這個孤苦伶仃的女孩一生中的高光時刻。她在一個字一個字苦吟的同時，必定眼里有光，心中有夢。也許只有此時，她才不戚戚于過去也不畏懼于未來。雖說“詩”這勞什子最后也沒能改變她悲劇的人生，卻恍如一道明亮星光，在她短暫的生命中劃過剎那光芒。

大觀園里這段學詩的公案，兩個女子，一個教，一個學，演繹了一番癡心風雅事。曹雪芹評香菱“呆”，字里行間，卻難掩對她的賞愛憐惜之情。明眼人可以看出，《紅樓夢》作者偏愛癡人。這本書本身說的就是一干癡男怨女的故事。不止男主人公賈寶玉，這個天下第一大癡的呆玉、頑玉在書中大行呆事，就連小戲子齡官、藕官不也癡絕、呆絕嗎？齡官畫薔、藕官燒紙的情節，讓人看后記憶至深，忍不住掩卷長嘆。我以為，作者刻畫香菱學詩，旨在暗喻自己創作的艱難和執著。脂研齋說，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才完成了《紅樓夢》這部驚世之作。香菱學詩，達到的那種茶飯無思的癡心呆勁，不也正是作者創作時的自畫像嗎？

曹雪芹自認是個不通達的呆子，這從他的自我評價可以看出：“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香菱的身上，分明藏著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