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水，與往事干杯

夏飛雄

10多年前的一個盛夏，我從省城的師范大學畢業，順利應聘到鄂西北的一所城區高中任教。從此，我的青春在揮舞教鞭中度過。盤點往事，記憶中一些美好的風景，總是讓人無限留戀；一些滄桑的過往，也始終氤氳著淡淡的憂傷。

入職后，我與10多位新同事接到開會通知。在一間不大的會議室里，校領導計劃遴選出10位新教師擔任班主任。

剛從大學畢業，包括我在內的新教師們在自薦過程中個個激情滿滿，慷慨陳詞，意圖開辟出未來事業的新天地。

輪到我發言時，我指了指手中的鋼筆和本子，說：“評委好，說實話，我的優點不多。不過，我平日做事比較細心，知道今天要開會，這是我提前備好的筆和本子。”

聽罷，校領導們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討論會結束后，領導當場宣布新班主任名單，我驚喜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走馬上任后的我戴著工作牌，穿梭于學校和宿舍之間，為即將到來的開學工作未雨綢繆著。開學那天，在完成接待咨詢、分配宿舍、打掃教室等常規流程之后，想到自己將要成為“孩子王”，不免有些激動。在新生們陸續進入教室后，躊躇滿志的我頗為神氣地走了進去。

60多位新同學里，程凱（化名）是我最早建立印象的男生。作為男生的他，卻有著與眾不同的齊劉海發型，仔細觀察，似乎還燙了頭發。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鏡，大到幾乎占了半個臉龐，眼鏡背后屢屢透出對周遭進行試探的目光。上課首日，精神不振的他多次趴倒于課桌。程凱一天的種種表現讓我初步判定，這是一位頗具個性的調皮生。

后來，程凱遲到及頂撞任課老師等出格行為更是讓我頭疼不已。我屢次找他做思想工作。當著我的面，他承諾一定痛改前非，絕不再犯。然而沒過多久，我又在班級日常行為記錄本上接連找到他的“劣跡”。

“拉鋸”多月后，他顯得有些頹廢不安。一天，他找到我，說起準備退學的事。我聽完他的想法，心里泛起了旅人甩開笨重包袱的那般喜悅。不過，我也深知，程凱并非乏善可陳，他只是無心向學。在元旦晚會上，從小學習機械舞的他憑借靈活、獨特的舞蹈，贏得了全體師生的交口稱贊。假如他在高中階段轉向藝術高考，前途定然光明。

我的內心糾結不已。他的退與不退，像是一道人性考驗題，拷問著一位班級管理者的耐心與良心。

那天，天下起了小雨。沉默多日后，程凱從家中來到學校，走向了教務處。后面緊跟著的是他的父親，一位普通的工廠工人。當父子倆步入教務處大門時，我的內心極為忐忑。我深知，接下來的那一紙申請關系著一位少年的前程大計，作為班主任的我又豈能坐視不管？在他們與教務處主任商談退學費用時，我悄悄拉了拉程凱的衣角，小聲勸他離開。然而，此時的程凱大概已然認為自己積重難返，在雨幕中，他用一紙決絕和一抹背影宣示了與這個學校的緣盡。

程凱離隊后，教室里比以往清靜了許多。然而，從此以后，我的內心像是上了一道枷鎖，鎖鏈的另一頭，是他的未來發展。因他暫時切斷了與學校的一切聯系，我無從得知他的訊息。夜深人靜時，我的心里總會升起絲絲縷縷淡淡的傷感。我時常責怪自己，如果當時我能多一點耐心，多堅持一點，也許他本該華麗的青春不會中途斷線。

幾年后的一次畢業生聚會上，我從他的同學那里打聽到他的下落。離開學校后的他去了重慶發展，多年打拼之后，他在事業上有了較大起色，目前正經營一家潮牌服裝店。

聽罷，我陷入了種種聯想和思考——此刻的他還會記恨那個給他人生帶來重大遺憾的班主任嗎？此時的他還會像以前那樣穿著寬版褲子隨時隨地展示充滿活力的舞姿嗎？輕裘緩帶的少年時光，是他曾經努力追尋和向往的。愿他一直如此從容，過好這一生。

我從程凱的同學那里記下他的手機號，由于工作忙碌，我一直未能去重慶探望他。去年暑假，我只身去重慶旅游，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街角的一處咖啡廳，見證著我和程凱多年后的重逢。醇醇的咖啡香在屋內繚繞，品嘗著熱氣騰騰的咖啡，我面帶愧色地說：“如果當年我再努力一點，對你多一份耐心，你的人生也許是另一個走向，說不定現在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他見狀，連忙寬慰我：“老師，您不必感到歉疚。當年的事，多年前我就已經釋然。雖然，我的學生時代早早擱淺，但我最終找到了奮斗的方向。人生難得完美，苦樂交織的人生就像這杯咖啡，必須學會慢慢品嘗。”

我訝異于一位少年閱歷漸長后的成熟，對他的人生多了幾分期待。分別時，他駕車送我去車站，合影中他的笑容依然透著真誠。

“雖說世事無常，可我也知道，人必須與往事干杯。再說，您當年就教過我一個道理，心有猛虎，細嗅薔薇，只要努力，人生必定出彩。老師，期待您再來重慶！”返程的列車上，我收到了程凱發來的短信。

（作者系湖北省十堰市鄖陽中學語文教師）

（編輯 文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