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未了情

胡富蘭

和老人的又一次見面是在那個秋天的早晨。

金色的陽光灑滿了這個農家小院，院子里，一位期頤老人瞇著眼睛躺在竹躺椅上，獨自享受著清晨這溫暖的陽光，一臉的平靜與安詳。我輕輕向他走過去，叫了聲“劉老您好”。老人應聲回頭，看到了我，一把緊緊抓住我的手，生怕一放手我就會消失不見。接著他開始流淚抹眼，我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

老兵哽咽著說道：“你身體好點沒？我孫子拿手機給我看，我看到你在朋友圈上寫你患有七種病，還看到你經常為老兵哭，我好擔心你。我們這些老兵都是九十上百歲了，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規律，你不要傷心，你哭壞身體了我們心里過不去。除了父母會這么疼惜我們，還有誰會像你那樣整天為我們操心……”

原來老人是為我三年前發的一個朋友圈。那次被醫院查出七種病而退了所有老兵群，想清清靜靜地休養保命。然而出院后，我依然在關愛老兵公益路上不停奔波。其實我早已忘了這件事，可老兵卻把我當年那條朋友圈工整地抄錄在筆記本上，還賦詩一首于后：

傷心怕讀富蘭語

痛哭送走老兵時

百病纏身能忍耐

承諾老兵完成日

我為胡母最傷心

何必痛哭送老兵

萬千死者尋常事

惹得疾病纏滿身

后來我問老人為何稱胡母？老兵向我解釋：你對我們無怨無悔事無巨細操碎了心，除了父母，只有你才能像父母一樣付出。

三年前的隨意發的一條朋友圈，自己都忘了，竟讓老兵為我擔驚受怕了三年多。面對這份如山情義，我感動無比，承受著內心不能承受之重！至此，我也明白了老兵為什么如此重情？為什么會對一個毫無血緣的普通志愿者擔驚受怕和傷心流淚。老兵心里的痛苦無奈與對親情的渴求，沒有經歷過戰爭的傷害的人可能永遠無法體會。

這個如很多鄰家大爺一樣普通和平常的老人叫劉崇武，是一位年逾百歲的抗戰老兵。在日本侵略者鐵蹄踏破國門時，劉崇武老兵五兄弟中有三兄弟奔赴抗日前線奮勇殺敵。畢業于中央陸軍獸醫學校的劉崇武，于抗戰勝利后回到老家當起了地地道道的農民，后來還因這段經歷遭受磨難。在村里，他利用部隊所學到的知識，為鄉親們的牲畜治病，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赤腳獸醫，他還種果樹、養蜜蜂等，用勤勞的雙手養活一家大小。一直到今年，已是百歲高齡的他還在辛勤耕耘，自食其力。

我無法想象一個年事已高的老人在春天的一個個早晨和黃昏穿梭于陌上田間和山野，也無法想象他在進行他的“養蜂事業”背后隱藏的辛酸和無奈。隨后的七年間，我一直在義務為老兵推銷蜂蜜，老兵也早已把我當成閨女，我們相互牽掛，相互惦記，這超越血緣的親情，早已融入彼此的血液里，濃得化不開。

那天上午，我和老人坐在暖陽下的小院里盡興地交談，他的孫子忙碌著給我們準備午飯。臨走時，老人轉身進屋，拿出一片收藏的棕櫚樹葉，戴上老花眼鏡，仔細地用剪刀將它修剪成圓，又抖索著雙手一針一線地用布條在剪好的棕葉上包了邊。他一邊做一邊念叨：“這么熱的天，我做把扇子，你路上用它扇涼快點”。我含淚接過老兵親自為我做的扇子，頓時感到手上捧著的是一份百歲老兵沉甸甸的愛。

與老兵揮手道別后，車子漸行漸遠，老兵的身影越來越小，那佝僂的脊背，那蒼老的面孔和那一直揮動的手，就此定格在我內心深處……

——選自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