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記趣

楊天賦

立夏

今年的天氣，總的說來有點反常。時序已是立夏了，但慣常的氣候仍不明顯，天氣晴一日，陰兩日，并伴有大雨和低溫，讓人脫不掉臃腫的服飾。盡管如此，但節氣的步伐仍未有絲毫的停留，觀山和隍城的槐花仍不失時機地燦然開放，白的如雪如棉，紅的似噴火蒸霞。把清香甜蜜的氣息散發得滿城流香，讓人沉醉。

麥子已抽穗揚花，麥芒如劍如麻，麥粒鼓凸成形。布谷鳥在兩山之間反復吟唱著重復的謠曲。白楊樹卷曲的新葉舒展開來，顏色由嫩綠變深綠，再向墨綠過渡。洋槐花已開放半月有余，盛花期已過，葉子已遮掩了花朵，樹下鋪一層繽紛的落英。

大田里麥穗逐漸挺拔、立體。顏色仍雖是青綠色，但麥粒已顯現質感，引來成群的麻雀在麥地邊起落、鳴叫。早玉米已半人高了，和麥子結伴生長，不久的將來將接替麥子成為田野的主角。

幾個戴草帽的農民，在垅行間為玉米、豆秧除草，間或被布谷鳥的叫聲吸引，引頸瞭望。這時節春天的新鮮活潑已然褪去，鬧熱和穩重的夏天正在衍進，替換青嫩的春天向成熟豐盈的夏季轉換。

蟬

“蟬”是夏天的代名詞。一個在陽光暴曬、如火如荼的季節活躍的生靈。在濃郁匝地、繁茂蔥郁的大樹密葉里，一只蟬可勁地鳴唱著，但我們無法近距離觀察到它，每當我們從大樹下走過，它高分貝的鳴叫，都會挽留我們前行的腳步，這時候我們會屏聲斂氣，側耳傾聽，捕捉它的方向、搜尋它的落腳點。而它也是很警覺馬上做出反映，終止它的歌唱，靜伏枝柯，有時又振翅而飛，迅即離開。

提到蟬這個生物，讓人一下子會聯想到夏天，聯想到二十四節氣，使人會想到洋溢著古老氣息的鄉村和農業。在昆蟲的世界里，蟬和蟈蟈是屬于夏天的昆蟲，它們都會鳴叫，唱出好聽的聲音，不同的是蟬的叫聲熱鬧，越叫顯得天氣越熱，越熱它就叫得越起勁。喧天鼎沸，能把一座村莊煮熟。而蟈蟈則不同，它的叫聲很磁性，很悅耳，曲調婉轉，讓人聽來腦海呈現原野山林，飛落清涼雨瀑。

蟬的出世很讓人揪心，它的幼蟲要在黑黑的地下蟄伏四年，然后要打通一條通向地面的近40厘米長的通道，才鉆出地面，完成蛻殼蟬變，變成一只名副其實的蟬。蟬的膽子很小，聲音與其體型均不相稱，且飛行迅疾，聞其聲難覓其蹤。迄今我也只見過一次，當時它伏在一棵高大的楊樹上啼叫，而楊樹就在我鄉下老屋的窗前，我用一架珍藏的望遠鏡反復搜尋，好不容易才發現了它，其實真的令人失望，有高分貝嗓音的蟬形體竟那般嬌小，如同放大版的蒼蠅，兩片透明的翅翼倒很大，成就了它的飛行。望著這羞怯的、體型小小的蟬，能發出令整個山野田原動容的叫聲，我倒生出滿心的敬佩。據說，它的叫聲是為了繁衍后代而向異性發出的求偶信息。

蜻蜓

這注定是一個很不正常的夏天，河谷濕地里的荷花，像被熾熱的陽光曬蔫了，葉片打著卷，在昏昏欲睡。幾朵粉荷，像打傘的美人，把嬌艷的花瓣藏在葉下，躲避陽光的直射。鼓凸的荷蕾像鄉村里調皮的兒童，在微風里搖擺著身軀，舉著小手招蜂引蝶。凋零了花瓣的蓮蓬，在太陽下垂頭沉思，它也想不通今天的天氣為何熱得這般邪乎，長長的莖蔓托不住蓬頭的沉重，幾只蓮蓬倒掛在枝桿上，快要被太陽烤干了，如打坐的高僧，閉目冥想。降紅的麥稈蜻蜓飛來了，停落在一片荷葉上，葉上的露珠因輕微的振動，在葉面上滾來滾去，這荷葉就像一塊停機坪，任蜻蜓的直升機隨意起降。

這種不懼熱的昆蟲在陽光下翔舞，做著蜻蜓點水等高難度的飛行動作，它們此刻的生活是幸福的，它們活不到秋天的短促生命，正在陽光下歡快地享受屬于它們的樂趣。它停留在葉面上不到五分鐘，又飛來一只綠色的麥稈蜻蜓，它的影子在葉面上掠過，驚動了最先降臨的紅蜻蜓，它把長著一對大眼睛的腦袋抖動了幾下，突然，以輕快而迅疾的速度追著綠蜻蜓飛去，綠蜻蜓不及避讓，兩副翅膀已碰在一起，發出金屬般的摩擦聲，隨即，一起墜落地下，只一瞬間，兩只蜻蜓合在一起，向空中飛去，夏日刺眼的波光，把蜻蜓化為兩個淡淡的影子，沒入遠空。

蟋蟀

在我觀察過的昆蟲中，蟋蟀也是頗有名的。住在田間草地上，善跳躍，愛打斗，大名鼎鼎的拳擊冠軍。它是為數不多帶有文化符號的經典昆蟲之一，從宣德年間的宮廷到民間，一路行來，都留下它頗負盛名的故事。曾一度涂染了純樸的民風。后來，它縱身一躍，跳過海峽，在余光中的詩里引頸高歌，大陸詩人流沙河也不由自主寫詩唱和，成就了兩岸文化交流的一段佳話，蟋蟀就是其中的主要媒介。

這種昆蟲的天生形體，就是為了戰斗，在和同類相搏中獲取它們的最大價值。它們的頭和胸都佩戴了天然的黑色甲胄，身軀裹以柔韌的玄色皮甲，任何昆蟲都難以刺破，甚至可以抵擋黃蜂的螯刺。大自然似乎就是為了它們好斗的天性而設計了它們的形體。

而它另一個贏得聲譽的本領就是它的歌聲和住宅，它演奏音樂的器官非常簡單，帶鋸齒的琴弓和振動的薄翼，它的基本原理和蝗蟲類昆蟲相類似。不同的是它嘹亮的聲音中沒有嘶啞聲而多了抑揚頓挫。它的歌聲純凈，而伴有柔和顫音。在夏夜靜謐的夜里，我從未聽到過有其他蟲兒的叫聲能比它更優雅更清澈的。有多少次我坐在田園圍困的老屋石階上，在溫柔靜寂的月光下，嗅著七月花、夜來香的香氣，傾聽著田園垅行里流淌著的醉人音樂。

呵，蟋蟀這大地的黑精靈，看到你們，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悸動，你們才是鄉間土地上跳躍的靈魂，也是我夢魂深處縈繞不絕的小夜曲。

蛙

我對蛙鳴懷有莫可名狀的好感。

每當夏季月色溶溶的夜晚，天上滿天星斗，地下星火點點，各種蛙鳴的混聲歌唱，猶如交響樂，此起彼伏。不由你不支棱起耳朵品味這難得的鄉間蛙趣。你能通過它們抑揚頓挫的聲音，分辨出哪些是青蛙，哪些是雨蛙，哪些是蛤蟆。

青蛙和蛤蟆是最喜歡集群的。特別喜歡潮濕的濕地、池塘，更喜歡在豪雨中，聚族舉行宏大的合唱。我鄉下老家，有一處聚集雨水的小池塘，是蛙類的競歌場。七月的一個黃昏，暴雨如注，數條小溪流裹著泥沙，注入其中，池水猛增暴漲。一會功夫雨住云收，天空湛藍，池塘不知從哪聚集了近百只牛蛙，蛤蟆，叫聲震天，半里之外都可聽見。它們四足半蹲，伏在黃泥里，頸顎處白色聲囊一吸一鼓，忘情地叫著。此時，月亮升上來了，斜斜地掛在塘邊的柳樹上，這情景讓蛙們叫得更起勁了，大有“把黑夜唱破”勁頭。看來青蛙也是喜歡月色的。

田畔蛙聲，池塘中的小蝌蚪，是我司空見慣了的，曾和小伙伴成群結隊提著瓶子捉蝌蚪，滿足了童年的玩樂和好奇。及至懂得玩味這大自然的蛙鼓旋律，還是后來的事，這大概也是年歲漸增，興趣轉移的結果吧。

大自然的精英，虛渺的靈氣，原是不可捉摸的，可當它依附在可感可知的事物上，就會把潛藏在生命里的美和妙反映出來，使人同頻共振，難以自已。這便是生命所負有的神秘密碼。試想，這樣寧靜空闊的鄉村夜晚，假如少了蟲吟蛙鼓，那夜的自然曲譜該是何等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