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春燕



梳理中國古代運動的歷程,會發現除軍事訓練和生活技能外,古人對待運動并不強調﹃更高、更快、更強﹄和爭分奪秒的成敗輸贏,而是重視﹃養其血脈,怡懌乎精神﹄的﹃游戲﹄所帶來的身心愉悅。
田徑
田徑是人類較早的運動之一,如原始社會狩獵時的奔跑、跳躍、投擲等。中國古代沒有“田徑”一詞,但和田徑相關的“逾高”“絕遠”“擲”“走”等在文獻記載里經常出現。
進入農耕時期后,田徑成為最重要的軍事訓練科目,春秋時期魏國考查士兵的標準是“日中而趨百里”,周代一里約415米,即半日內帶裝備急行軍約41.5千米。漢畫像磚《車馬出行圖》中,兩名“伍伯”(擔任輿衛前導的役卒)與駿馬一起奔跑,他們在長途奔襲、傳遞軍情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戰爭防御中常用壕溝,軍隊就必須訓練士兵跨越壕溝的能力。先秦軍事著作《六韜》和《吳子》中都強調挑選能“逾高超遠”的士兵。《左傳》中記載,吳王夫差準備攻打魯國,魯國大夫微虎主張組建精銳部隊突襲吳軍,他讓700名士兵跨越障礙,只有3次全部通過的士兵才能入選。
投擲同樣重要,《史記》中記載,公元前224年秦楚之戰時,秦將王翦帶領大軍堅壁固守數十日,士兵們每天練習“投石、超距”,類似今天的擲鉛球、標槍和鐵餅,作戰能力大為提高,最終全殲楚軍。
之后,田徑逐漸發展為群眾性體育活動。南北朝的楊大眼曾在頭上栓了長約9米的繩子,奔跑時繩子與地面平行,可見其速度與爆發力。元代開展的“貴由赤”(蒙古語,意為快步行走者),選手要在6小時內跑完約90千米,是現代馬拉松比賽距離的兩倍多。南北朝時,民間流行“賭跳”,以跳得高者為勝,當時的劉宋皇帝也鼓勵大臣和士兵們“賭跳”。宋元遼金時,北方少數民族流行“跳駱駝”,即站在駱駝邊原地起跳,越過駝背后再穩穩落地。
射箭
射獵是人類早期狩獵時最重要的方式之一。仰韶文化遺址中出土的石鏃證明弓箭早在四五千年以前就已出現。至夏商周時期,弓箭的制造水平提高,使得射箭成為貴族階層從事的軍事體育活動,“射藝”在周代是君子必備的“六藝”之一,貴族青年“年十五學射御”。孔子就以善射著稱,他曾“射于瞿相之圃,觀者如堵墻”。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在冷兵器時代,射箭在戰爭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出現了遠古時代的羿射九日、春秋時養由基的百步穿楊、西漢時李廣的中石沒鏃、三國時呂布的轅門射戟等傳說和故事。
射獵從西漢開始成為皇室成員和貴族們的休閑運動,連儉樸的漢文帝也“一日三出,擊兔伐狐”。魏孝武帝曾在洛陽華林園開設了一場射箭比賽,規則是把一只能容兩升酒的銀酒杯懸置百步之外,19位射手依次射之,射中次數最多的人獲得這只酒杯,這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獎杯賽”。
由于射箭運動的普及,女子也逐漸參與進來。樂府詩《李波小妹歌》就這樣贊美一位名為李雍容的女射手—“褰裙逐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疊雙”。唐代宮廷中的女子也喜愛射箭,杜甫有詩云:“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嚙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墜雙飛翼。”
唐宋時期,射箭運動在民間廣為開展,廟會、社火等集會時多有射箭比賽和表演,包括步射和騎射、固定箭靶和流動箭靶,以及在馬上以各種高難度動作射箭。在此基礎上,出現了《射經》《馬射譜》《射記》《射法指訣》《射訣》等講述射箭方法、要領的著作,可惜后世留存不多。
隨著火器時代的到來,射箭的軍事功能逐漸弱化,成為一種休閑體育運動。清中葉之前,皇帝在木蘭圍場舉行秋季圍獵盛事—木蘭秋狝,其目的是檢閱軍隊、聯絡各部,同時兼具娛樂性質;清中葉之后,火器逐漸發達,木蘭秋狝仍然舉行騎射競賽或表演,此時彎弓射箭更多的是一種傳統運動及皇室習武的象征。
蹴鞠
足球被稱為“世界第一運動”,現代足球始于19世紀的英國,溯其源頭則是中國古代的“蹴鞠”。其在唐代由阿拉伯人帶到了歐洲,發展為現代足球。
西漢劉向的《別錄》中有“蹴鞠,傳言黃帝所作”的記載,但真正讓國際足聯確認足球源于中國的證據,是2300多年前《戰國策·齊策》中的記載:“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筑、彈琴、斗雞、走犬,六博、蹋鞠者……”蹋鞠即蹴鞠的別稱,可見蹴鞠在當時已是群眾性體育運動。
西漢時期,在漢高祖劉邦的推行下,蹴鞠除用于軍事訓練外,逐漸成為一項具有明確規則的專業化運動。漢朝皇室有專門的球場—“鞠城”,四周還有圍墻和看臺。不過當時的“球門”不是網狀的,而是在地上挖的洞,踢進球則得分。《漢書》記載,漢武帝劉徹經常舉行蹴鞠比賽,技癢時還親自上場比賽,他命人撰寫的《蹴鞠二十五篇》是世界上最早有關足球的圖書。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蹴鞠在唐宋時期迎來了發展的高峰。鞠的制作工藝逐漸改良:外層從2片發展為16片,使得球體更圓;球內用動物的膀胱作為球膽,使球從毛發填充的實心球變成了空心球。這樣制作出來的球彈性增大、滾動速度更快,其“正重十二兩”,約470克,與今天的足球非常相似。
就比賽規則而言,漢代的蹴鞠類似今天的足球,兩邊各有球門,兩隊各6人參賽,以進球的數量定勝負。唐宋時期則代之以“白打”和“筑球”。“白打”重技術,以踢得高、踢出花樣為能事,有肩、背、拐、搭、控、捺、拽、膝、拍、臁10種踢法,類似今天的花式足球,娛樂性和觀賞性較強。“筑球”則強調競技精神,開球由抽簽決定,重視控球和射門技術,以進球數量定勝負。
宋代出現了全國性的足球協會“齊云社”,負責蹴鞠比賽的組織和宣傳,蹴鞠高手通過考核加入該社后,便可依靠踢球技藝謀生,這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早的足球俱樂部。
宋朝延續舊制,以蹴鞠訓練士兵,但蹴鞠卻未能提高軍隊的作戰能力。及至明代,朱元璋認為蹴鞠嚴重影響軍隊戰斗力,下令“鞠圓者卸腳”。由此,延續千年的蹴鞠逐漸沒落,雖然在清代短暫出現過冰上蹴鞠,但蹴鞠在明清時期逐漸消失。
擊鞠、步打球和捶丸
馬球運動在中國古代名為“擊鞠”,東漢曹植就留下了“連騎擊鞠壤,巧捷惟萬端”的詩句,由此推斷擊鞠早在東漢時期就已出現。有學者認為擊鞠是唐代由波斯傳至吐蕃,而后流行于中原地區,也有學者認為擊鞠是中國古人自創的。
“鞠”約拳頭大小,球體中空,是用一種質地輕巧且柔韌的特殊木材制成的,球的外表還有涂色、雕刻等精美裝飾。賽手騎在馬上,手持球杖,球杖末端彎曲,可以擊球或接球。遺憾的是,擊鞠的比賽規則如今已經失傳了。
擊鞠可說是唐代的“國球”,尚武之風使得這一運動在貴族和軍人中風靡一時。史載吐蕃使團曾與唐朝皇室進行過一場友誼賽,唐中宗欽點臨淄王李隆基、親王李邕和女婿楊慎交、武延秀出場,4人“東西驅突,風回電激,所向無前”,特別是李隆基表現驚艷,令吐蕃使者贊嘆不已。唐宣宗也是高手,他策馬持杖、空中運球時,“連擊至數百,而馬馳不止,迅若流電”,連軍中的擊鞠高手也為之嘆服。
古代的擊鞠是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運動。于是,后世逐漸演變出步打球和更經濟的捶丸。據專家研究,擊鞠在中唐時期先演變為驢鞠,即用廉價的驢子代替馬匹,后演化成徒步杖擊的步打球,類似于如今的曲棍球。在此基礎上,唐末五代時出現了一種擊球入“窩”的運動,球門改為在地面上挖的球穴,參賽者依次擊球,球進穴者得分,名為“捶丸”,類似于今天的高爾夫球。
因為運動量適宜、娛樂性強,捶丸在宋元時期已成為男女老幼咸宜的運動項目,“好事者多尚捶丸”。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宋畫《蕉陰擊球圖》描繪了兒童捶丸的場景,明代畫家杜堇的《仕女圖》描繪了仕女捶丸的場景。元代的《丸經》則總結了捶丸的規則、技巧、方法、器具等,其中介紹的旗、穴、球棒及侍從的位置等,均能從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明宣宗行樂圖》中的捶丸場景得到驗證,可見其專業程度。經過了由宋至明的繁榮后,捶丸在清代漸趨消亡。
角抵
摔跤兼具趣味性和刺激性,自古以來都備受歡迎。中國古代的摔跤最早名“角抵”,后又稱“角力”“相撲”等。角抵的起源大約與上古時代的蚩尤有關,《述異記》載蚩尤“耳鬢如劍戟,頭有角,與軒轅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這種“以角抵人”逐漸演變為“兩兩相抵”的角抵。
西周時期,角抵是軍事訓練的的科目之一。《禮記》云:“孟冬之月……天子乃命將帥講武,習射御角力。”秦漢之時,角抵已成為一種有表演性質的運動。《漢書·武帝紀》記載,劉徹曾兩次舉辦大規模的“角抵戲”,“三百里內皆(來)觀”,他還以此招待外賓。唐代則每逢元宵節和中元節都要舉行摔跤比賽。唐末時,朝廷還專門收羅、訓練摔跤能手,在朝會、宴聚和祭祀時表演。
隨著商業的繁榮和城市的發展,摔跤運動在宋代迎來了黃金時期,在專供市民娛樂的“瓦子”中,相撲是最受歡迎的表演項目。南宋還出現了專用于摔跤比賽的場地“露臺”,各省、州、郡選拔出的高手在露臺上一決高低,勝利者可獲得豐厚的獎品。
蒙古人有摔跤習俗,元朝建立后經常舉辦摔跤比賽。《元史》記載了一位摔跤王者阿爾法,此人力大無窮,能以一抵十。滿族的摔跤名為“布庫”,清代皇帝還組建了負責安保和表演的“善撲營”,老北京的東四、西四、天橋等地,到處都有摔跤藝人的表演,吸引眾多觀眾。清末時摔跤運動依然盛行,民國后日趨衰落。
游泳
游泳最早是河流沿岸群眾生產生活的必備技能。《詩經》中有“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的記載。后來,游泳被廣泛運用在軍事、生產生活及娛樂等方面。
在軍事方面,《六韜》中記載:“奇技者,所以越深水渡江河者也。”春秋時,齊國丞相管仲修建了一個又大又深的水池來訓練士兵游泳,“能游者賞十金”。東漢時,光武帝劉秀任命馬援為伏波將軍,賈武孺為長水校尉,伏波意為降伏波濤,長水意為長于水戰,可見當時已有水軍建制。赤壁之戰中,曹操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北方士兵不習水戰。唐宋以后,軍隊行進中遇到江河,就讓善水者帶繩子先行渡水,在對岸下大橛,然后用結實的繩索連接兩岸的大橛后浮渡或搭橋。明清時期有這樣的記述:“水戰非鄉兵所慣,為沙民所宜,蓋沙民生長海濱,習知水性,出入風濤如履平地。”可見游泳是軍隊克敵制勝的重要技能之一。
在生產生活中,游泳更是不可或缺的技能,捕撈魚蝦自不必說,珍珠在古代是名貴珠寶,采珠需要極為高超的游泳技能。《莊子·雜篇》中記載了一個“探驪得珠”的故事:“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于淵,得千金之珠。”西晉時期有了專門的采珠業,《晉書》記載:“合浦郡土地磽確,無有田農,百姓唯以采珠為業。”皇宮中有“采珠太監”和官吏監督漁民采珠,如五代十國時南漢后主劉“置兵八千人,專以采珠為事”。
游泳也是群眾喜愛的運動項目。敦煌壁畫中就描繪有仰泳、潛游和自由泳的泳姿。唐宋時出現了弄潮(執旗在潮水巨浪中翻騰嬉弄,以旗尾不沾水為高明)、水秋千(類似今天的跳水)等極具觀賞性的水上運動項目。文學作品中出現了諸多游泳健將,如《莊子·達生》中的呂梁丈夫、《世說新語》中的周處、《水滸》中的“浪里白條”張順等。其中周處“即刺殺虎,又入水擊蛟。蛟或浮或沒,行數十里,處與之俱。經三日三夜,鄉里皆謂已死,更相慶。竟殺蛟而出”,其運動項目包括游泳、越野跑、登山及散打,遠超現代的鐵人三項。
所有的運動項目都源于人類的生產生活、軍事訓練和休閑娛樂。梳理中國古代運動的歷程,會發現除軍事和生活技能外,中國古人對待運動并不強調“更高、更快、更強”和爭分奪秒的成敗輸贏,而是重視“養其血脈,怡懌乎精神”的“游戲”所帶來的身心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