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詩人斯奈德與中國佛禪文化

美國詩人斯奈德對中國佛禪文化充滿好奇，他的研究和譯介客觀上促進了中國佛禪文化在歐美地區的傳播。

加里·斯奈德是20世紀美國詩歌史上最重要的詩人之一。出生于1930年的他既是“舊金山文藝復興”的核心成員，又是被譽為“深層生態主義”的桂冠詩人，在歐美世界享有盛譽。他的代表作《龜島》在1975年獲得了普利策詩歌獎，1999年他又被授予伯利根詩歌獎與約翰·黑書寫自然獎。此外，他還獲得過古根海姆基金獎、萊文森獎和魯斯·莉莉詩歌獎等多個重要獎項。

斯奈德之所以能獲得如此多的榮譽，主要原因有二：首先，他的詩歌內容揭示了經濟全球化時代的社會現象，其創作更貼近現實;其次，他的詩歌具有“直接取材于非西方文化而形成的奇幻風格”，所謂的“非西方文化”指的便是東方文化。

斯奈德深受東方文化影響，其中又以中國佛禪文化為甚。他曾說過：“坐禪已經變成我生命的一部分，成為我生命中非常有用而美妙的一部分。”本文的研究目的即在于考察斯奈德對中國佛禪文化的譯介及其譯本所帶來的影響。

譯寒山詩

自1949年始，根據一些譯自印度和中國的修習材料，斯奈德開啟了他的佛禪修習之路。1952年，他又進一步研讀了禪宗經典《壇經》。該典籍記錄了中國唐代高僧六祖慧能對佛教本義、佛學修行方式與佛性的本質性理解，其核心理念對斯奈德產生了深遠影響。于是，他開始譯介與中國佛禪文化有關的典籍，其中成就最大者當屬他對中國唐代詩僧寒山作品的翻譯。

寒山，又名寒山子。目前，學界對他生平的認識一般是根據唐代臺州刺史閭丘胤所著的《寒山子詩集序》。書中記載的寒山是一位流連于浙江天臺翠屏山中狀態顛狂的僧人。唐末五代杜光庭《仙路拾遺》和宋代李昉《太平廣記》中也有相似記錄。

斯奈德最初接觸到寒山形象是在1953年美國舉辦的一次藝術展覽會上。在一幅水墨畫中，寒山身著破爛的僧袍，長發飄揚，手持一幅卷軸，站立在懸崖之上，仰天長笑。這一放蕩不羈而又充滿藝術感的形象給斯奈德留下了深刻印象。

1955年，斯奈德的老師、漢學家陳世驤要求他完成一些翻譯作業。出于對佛禪文化的濃厚興趣，斯奈德提出想要翻譯一些佛教徒的詩歌，尤其是以白話文創作的詩歌。他請老師推薦一位詩人，陳世驤推薦的恰好是寒山。

寒山詩曾被稱為通俗詩、白話詩，他的詩初讀雖通俗淺白，但仔細琢磨又深奧雋永，故在當時的禪宗界甚為流行。宋以后，寒山詩又受到主流文壇士人的青睞和追捧，模仿者眾多，其詩風被稱為“寒山體”。寒山詩多被收錄在《寒山子詩集》中，斯奈德便是依據此集選譯了其中二十四首寒山的詩歌。

斯奈德翻譯寒山詩初稿完成后，陳世驤與另外一位漢學家方志彤給他提出了修改建議。斯奈德以樸素、直白，甚至有些粗野的語言對原詩加以呈現，譯文效果與寒山的詩質頗為神似。

譯高僧傳記

除了譯介寒山的詩歌之外，斯奈德還翻譯過唐代另一位僧人百丈懷海的個人傳記，以及由他定下來的禪門規矩。

百丈懷海是唐代禪宗高僧，俗姓王，出生于福建，為唐開元至元和年間生人，享年95歲。他是臨濟宗（禪宗南宗五大流派之一）的始師祖，制定了中國第一部禪門戒規—《百丈清規》。

《百丈清規》又稱《禪門規式》《古清規》，是百丈懷海參照大小乘佛教戒律而制定的禪門規矩，內容主要包括寺院組織管理制度與日常章則、修持行儀和日用規范等。其最大的特點就是在取法佛教本有的戒律與制度的同時，融入了儒家的倫理思想與制度，體現了佛與儒思想的相互融合。

斯奈德的翻譯底本主要來自宋代釋道原所撰佛教史書《景德傳燈錄》第六卷和《百丈懷海禪師行傳》，譯文包括百丈懷海禪師的小傳、公案（指言行范例）以及《禪門規式》。

根據與斯奈德有過學術交往的學者鐘玲的分析，他之所以選擇百丈懷海作為譯介對象，主要有三個原因：第一是宗門關系。斯奈德在日本修習的是臨濟宗，他追根溯源，發現百丈懷海是臨濟宗開山祖臨濟禪師的師祖，于是便對其進行了細致的考察與深入的研究。第二是百丈懷海禪師也住在高山上，與寒山有很多相似之處。第三是百丈懷海禪師奠定了禪宗的清規，他所寫的《禪門規式》開創了禪門的儀軌和制度。斯奈德的生活習慣崇尚嚴謹，因而他對禪宗規范的制定者自然深感興趣。

除了上述三點原因之外，筆者認為，斯氏的譯介還與百丈懷海的思想不無關系。具體來說，百丈懷海曾在《禪門規式》中提出過“行普請法，上下均力也”的行為準則。這一準則要求寺內僧眾不論地位高低都要參加勞動，自食其力。這種帶有樸素民主思想的行為準則十分契合斯奈德一直以來所倡導的“平等精神”，這亦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菩薩不是高高在上的……”

影響歐美

斯奈德譯介了中國兩位高僧的作品，相較而言，若論影響力之大，還是要數寒山詩。斯奈德本人也在翻譯寒山詩之后東渡日本，潛心修禪三年，身體力行地踐行佛門禪規。

斯奈德所譯的寒山詩在西方國家，尤其是在美國取得了十分顯著的傳播效果。他的譯本也成為學界公認的最具影響力的譯本，寒山詩也一躍成為“舊金山文藝復興”的代表性作品。經過斯奈德的譯介，一個極具魅力的寒山形象被樹立起來，對歐美文化產生了廣泛影響，并由此掀起了一股“寒山詩熱”。斯奈德筆下的唐代詩僧寒山甚至成為20世紀美國年輕一代的精神偶像。

也正是由于它所帶來的巨大影響力，斯譯寒山詩開啟了它在英語世界的“經典化”歷程，這主要表現為它被許多歐美文學選集輯錄，并作為高校教科書供文學專業的師生上課使用。

例如，由諾頓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文學選集》就詳盡收錄了斯譯的二十四首寒山詩作。這本選集在1965年出版，其后至少30年間，美國高校的英譯中國文學和英譯亞洲文學等課程均使用這本教材。

再如，由維克多·瑪亞編纂的《哥倫比亞傳統中國文學選集》、史蒂文·歐文編譯的《中國文學選集：古代至1911年》，以及閔福德與劉紹銘合編的《古典中國文學：翻譯選集，古代至唐代》也都收入了斯奈德的寒山詩譯文。

此外，斯譯寒山詩還被收錄到很多專門記載中國詩歌英譯的重要選集當中，例如，由柳無忌和羅郁正編著的《葵曄集：歷代詩詞曲選集》和伯頓·華茲生編譯的《哥倫比亞中國詩集：古代至十三世紀》等。

事實上，作為一位深受中國佛禪文化影響的學者和詩人，斯奈德不僅譯介中國佛禪文化典籍，還在吸收借鑒中進行文學創作，如《龜島》《大棕熊經》等作品都或多或少地體現了中國文化和佛禪文化的特色。可以說，中國佛禪文化對斯奈德的思想、文學創作乃至人生經歷等均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使其在文學和學術研究領域有所創新，也為他重新認識世界提供了一個新的角度。同時，通過對佛禪文化的譯介、吸收和借鑒，斯奈德也為佛禪文化添加了新的內涵，更為中國佛禪文化在世界范圍內的傳播提供了一個富有啟示性的范本。

高博，南開大學濱海學院公共外語教研室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