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會元
小臣艅犀尊雖是中國商代青銅器,卻也是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的一張名片,它還曾作為中國青銅器的象征而被眾多海內外學術刊物載于封面。它到底具有怎樣的魅力?
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是一座以收藏亞洲文物為特色的博物館,其內陳列有一件造型古樸、形態逼真的中國商代青銅器犀牛尊,是該館知名度最高的中國藏品。該館曾為它進行過一次全球范圍內的“征名”活動,吸引超過20多個地區的數千人在網上參與投票。最終人們為它取了一個美麗的西班牙昵稱—“Reina”(意為“女王”)。
此外,因這件犀牛尊曾被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前任主席,亦是美國收藏家艾弗里·布倫戴奇購得,故其又被稱為“布倫戴奇尊”。但是,這些名字都不如它的中國名字響亮—小臣艅犀尊。因其內刻寫有“王賜小臣艅夔貝”字樣,故犀牛尊得名“小臣艅犀尊”。
梁山七器
小臣艅犀尊在國際上聲名遠揚,備受關注,它的故事還要從中國清代開始說起。清代曾任曲阜、泰安知縣的徐宗干所著《濟州金石志》卷一記載:
濟寧鐘養田近在壽張梁山下得古器七種,鼎三、彝一、盉一、尊一、甑一,其魯公鼎、犧尊以歸曲阜孔子(府)矣……尊為牛形,篆文四行,銘二十八字,俱在腹內,獨角高鼻。本在任城,今歸曲阜衍圣公府內珍藏。
據傳,清道光年間(一說是咸豐年間),山東省壽章梁山(今山東梁山縣)出土了7件商代青銅器:小臣艅犀尊、太保簋(ɡuǐ,食器)、大史卣(yǒu,酒器)、伯龢鼎、伯憲盉(hé,酒器)、太保鼎、大保方鼎,被學術界稱為“梁山七器”“梁山七珍”。
在當時,這7件青銅器并未引起重視。直到20世紀80年代時,它們的價值才被歷史學家最終確認。遺憾的是,這7件青銅器已不幸流散,其中5件分散在中國、美國和日本,2件至今下落不明。
梁山縣政府曾將這7件青銅器記載于縣志之中,但未附插圖。據載,7件青銅器之一的小臣艅犀尊曾被收藏于孔府之中,曾長期為孔府衍圣公所擁有。后來不知何因流失海外。
1952年,布倫戴奇從華人收藏家戴福保手中高價購買了這件小臣艅犀尊。之后,小臣艅犀尊又連同布倫戴奇所收藏的其他亞洲藝術藏品一起被捐贈給了舊金山市,成為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內吸引參觀人數最多的展品,甚至成為這家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唯一的商代犀牛青銅器
小臣艅犀尊高22.8厘米,寬22.8厘米,深32.8厘米,是現存唯一一件以犀牛為造型的商代青銅器。商周時期中原地區的青銅器鑄造一般是以器皿為主,少有動物形態,故這件以犀牛為造型的青銅尊顯得格外珍稀。
小臣艅犀尊整體形象為一頭小型犀牛,表現手法既有寫實性,又有一定的夸張性。其背部有開口,從開口部推測鑄造時應有蓋子,現已佚。器物表面有斑駁的銅銹覆蓋,但銹蝕反而使其更顯生動,表現出一頭犀牛的真實形象。這頭犀牛體型圓厚,粗壯敦實,幾乎為圓球形,頭部前伸,鼓起的雙眼圓睜,大嘴微張,透著機敏與可愛,上唇呈尖狀下垂。鼻子上部直立一尖狀的角,額頭上也有一只角。兩只夸張的大耳朵聳立。腹部由4條粗壯的短足支撐,犀腹內空,表明其為容器。
從工藝上說,小臣艅犀尊是如何被鑄造成型的?青銅器鑄造主要有泥范鑄造和失蠟鑄造兩種工藝類型。中國早期的青銅器鑄造是使用石質模范,后由于石料不容易加工成型且不耐高溫,隨著中國制陶業的進一步發展,又改用泥來制模作范。在近代砂型鑄造方式研發之前的3000多年里,泥范分范合鑄一直是中國鑄造業最主要的鑄造方法。小臣艅犀尊正是采用這一方法鑄造的。
后人分析,小臣艅犀尊這一容器是用片式鑄造技術鑄造的。首先制作出犀牛的黏土模型,之后將軟黏土板壓在模型上以獲得印模。這些板坯成為模具的外部,組裝在身體和頭部的周圍。然后,隔套將外模與內范分開,再將受熱熔化的青銅熔液沿著預先留置的澆注孔倒入。待青銅熔液冷卻,成型固化后,再打碎外模,取出內范。最后,將所鑄的青銅器取出后精修細整,一件青銅器就制作完成了。
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曾給小臣艅犀尊拍了一次X光片,居然能看清小犀牛的“血管”,原來是鑄造小臣艅犀尊時加入了被稱為“小珠”的青銅墊片。這些小珠被放置在模具和核心之間保持一定的間隙,這樣就使得青銅熔液可在兩者之間流動。這些墊片與型芯和模具的外部所接觸的區域通常在成品件中或通過X射線成像可見。它們的存在表明,小臣艅犀尊是用分塊模具技術鑄造的。
銘文風格有特色
青銅器的名貴不僅在于其精美的造型,還在于其所鐫刻的銘文。銘文一般會記錄青銅器的鑄造時間、地點、背景等重要的歷史信息,是揭開青銅器身世的密鑰。小臣艅犀尊內底有珍貴銘文27字,內容為:“丁巳,王省夔且,王賜小臣艅夔貝,唯王來征人方,唯王十祀又五肜日。”
該銘文的意思大體是:丁巳日這天,王來視察位于“夔”地的“且”這個地方,把夔地的貝幣賞賜給了小臣奴隸總管“艅”這個人,王此時正是征伐人方歸來的時候(“艅”感到很榮幸、很高興,就鑄造了這尊青銅器作為紀念),鑄造日期是王十五年的肜祭之日。
該銘文的意義在于,其記述了商王征伐人方(夷方)的歷史。有關這次戰爭的記載也見于殷墟卜辭。夷方是當時商朝封地外圍方國部落中的一個。這些方國有的臣服于商王朝,有的則稱霸一方,同商王及其諸侯相對抗,雙方經常發生戰爭。商王征伐夷方,表明其是一個不愿服從商王朝而遭討伐的小國。
小臣艅犀尊的銘文風格穩實凝重,雄渾樸拙,純熟圓勁,與其犀牛造型風格高度統一。如銘文字體排列錯落有致,除“夔”字外,大小統一協調,端莊大方,稚拙之氣彌漫。“丁”“王”“征”的字形古樸,其字造型大多重心偏下,圓渾厚拙,看似平淡,卻欹絕毅然。“省”字則科學運用造型矛盾,直曲相生,體現了很好的造型對比關系和書法的矛盾關系。“小臣”二字幾乎為合文,“小”字三筆走向各異,“臣”字首筆穿插在小字中間,奇正相生。“艅”字左部首筆,刀斧神功,恍若一刀下去,痛快淋漓,與其他字曲線的艱澀形成行筆速度快與慢的對比。“唯”字出現兩次,其豎筆一直一曲,求同存異,富于變化,體現了細微的差異。最為精彩的當屬“夔”字,曲中帶直,體勢縱長,彎曲的線條中帶有一股倔強,似乎有一種不屈的生命力。
單從書法的角度而言,小臣艅犀尊銘文是一篇線條十分優美的銘文,線條剛柔并濟、勻潤有力,如綿裹鐵,堅質凝澀,像春蠶吐絲般積點成線,又柔中帶剛,彰顯著中國書法獨特的中庸美學。
小臣艅犀尊運用寫實手法,完全不事雕琢,整體造型渾然一體,于厚重質樸中流露出一派天真,顯示了古人巧奪天工的鑄造技藝。其體現的平淡中見神奇的藝術手法,也一直是中國傳統審美理念所追求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