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馳
兒子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張偉民打開通訊錄,撥通了那個許久未撥打的號碼。
張偉民一直有個心結,是關于父親的。從他的記憶萌芽開始,父親的心,就始終偏向大哥:逢年過節的糕餅、糖果,父親舍不得吃,全攢起來給了大哥,自己卻很少聞見掌心里的甜香;好不容易換來的布票,第一件裁好的帥氣新衣也永遠是給大哥的,自己就只能撿大哥穿過的半舊不新的衣裳。張偉民也不好說什么,畢竟父親節儉了一輩子,沒過上什么好日子,卻也沒一句怨言。一個被磕破了瓷面的搪瓷缸子,一用就是二十來年;一雙解放鞋,穿到脫膠了也舍不得扔;他最寶貝的還要數一個陳舊的木匣,置在床底下,不許旁人碰不說,還要時不時拿出來撣去上面的灰塵。張偉民和大哥都不止一次地勸過父親:“就一破箱子,珍藏著當古董呀?”父親搖搖頭,說:“你們現在生活條件好啦,不比咱們以前啦,從前,唉……”
往往說到這里,父親就愣住了。他像是回憶起了什么似的,陷入長久的緘默里。
張偉民心里清楚父親偏愛大哥的原因。因為他小時候聽到父親和二伯的對話,曉得自己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他也不是沒有怨過父親,只是這一切都隨著大哥的離去而淡了、冷了。大哥是在一場火災中,為了搶救一個小姑娘而犧牲的。村里人都抹著眼淚,嘆一口氣,“念民是個英雄啊”。向來疼愛大哥的父親,卻一滴眼淚也沒掉,只是一袋一袋地抽著煙鍋,靜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話:“念民是個好孩子,沒給他爹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