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時焱

北京城市中軸線上的建筑,是城市格局的基本構成,是都市生活的重要載體,是中華傳統文化特別是首都文化的形象化標志。北京城市中軸線上的建筑,處于穩定與多變的互動之中,具有自身的演變邏輯和獨特的發展軌道。北京城市中軸線上的建筑,具有一般城市建筑的普遍功能,同時更具有“首都”建筑與“中軸線”建筑疊加的特殊功能。作為一種由悠久歷史與深厚文化積淀而來、具有多重屬性的有機整體,決定了中軸線建筑文化價值構成的豐富和表現形態的多樣,也決定了打開路徑的多維與跨界。
延續至今的中軸線整體布局,是北京城市骨架的核心特質。中軸線建筑文化價值的時代背景、歷史積淀與文化特色,時時處處挑戰著來自不同時空的過客。“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對“這一個”的研究,永遠具有當代人的優勢與缺憾。
從當前實際出發,為了更好地研究、闡發中軸線建筑文化價值,有必要引進“中觀”的研究理念和考察視角。這里所謂的“中觀”,并不等同于空間范圍的大小,而是強調確立類別意識,在宏觀與微觀之間選擇適當的理論框架,注重對被考察事物進行專題分析。
地方志的體例結構,講究“橫排縱寫”,也就是橫分門類,縱述史實。與此相類似,堅持整體理念、多維視角和專題意識,以時空條件和整體社會—文化價值的宏觀分析為背景,以帶有典型意義的中軸線建筑個案梳理為基礎,以文化形態和價值功能分析為重點,按照一定的邏輯結構,對中軸線建筑文化進行分類、分層的專題性中觀研究,既是中軸線建筑文化價值研究的主要內容,又是中軸線建筑文化價值研究的基本方法。具體而言,可以從“縱”與“橫”兩個維度進行考察。
從中軸線建筑文化價值的橫斷面把握演變規律。元大都以來,北京城延續了800年,中軸線建筑生長了800年。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其構成要素有增有減,其主體功能有延續有轉變,其表現形態更是多種多樣。歷史積淀、社會背景、時代主題、意識形態、異質文化、民風習俗、學術流派、個人風格等等的流變,都在不同程度上影響著對于某個階段建筑文化價值的挖掘和闡發。而這些不同階段的價值,最終從各種角度解說、充實、豐富著中軸線建筑文化的整體價值。
從中軸線建筑文化價值的縱剖面把握整體特征。就總體而言,作為首都文化的基礎載體,中軸線建筑文化以特色鮮明的物質文化為主,同時又具有豐富深厚的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內涵。中軸線建筑的構成要素,既是穩定的又是多變的,時刻處于“城與市”“城與人”多種要素的互動之中。中軸線建筑文化的每一個具體內涵,既是豐富的又是生成的,時刻處于自身價值與外溢價值的互動之中,不斷地延展和擴充著自己。由諸多構成要素決定的中軸線建筑文化的表現形態,更是呈現出多樣而交織的狀態。
北京的城市中軸線是一個“以歷史遺存的皇家宮殿、皇家園林以及當代重要公共建筑及城市廣場為核心,由一系列皇家壇廟、民居街坊、自然園林、歷史街道、水利工程、防御工程以及重要的標志建筑和城市景觀,遵循特定的布局原則組合而成的統一空間整體。”作為看得見、摸得著的線性歷史文化遺產,中軸線的基本輪廓及其節點上的主要建筑,歷經歲月風霜,凝聚了北京城市歷史文化發展的精髓,呈現為形式多樣、內涵豐富、功能各異的文化形態,其組成要素及指標因子的有機互動構成中軸線文化的譜系特征,充分體現出北京無可替代的城市文化標志價值。北京中軸線的建筑格局及功能,從不同角度展示出這個城市的與眾不同;其發展變化的階段性特征,反映著隱含其中的客觀規律,形象生動地描繪出古都歷史文脈核心要素與文化精髓的典型特征。
城市設計是對城市體型和空間環境所做的整體構思和安排,貫穿于城市規劃的全過程。與中國早期的“居中觀”與“南面觀”相適應,在《周禮·考工記》中,對封建王朝的都城規劃和建設做出明確規定:“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途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作為“中國歷代都城的最后結晶”,以元大都的規劃和建設為起點,北京城嚴格遵循傳統的“營國”理念,按照“天人合一,象天設都”的都城規劃和建筑設計思想,承襲“天子”為普天之下唯一統帥的大一統思想,鮮明體現皇權至上的傳統理念,被建筑大師梁思成譽為“都市計劃的無比杰作”。北京城是建筑結構形象與政治制度、人倫規劃的有機整體,具有“都”與“城”各種功能有機融合的鮮明特征,最終服務于這座城市的所有居民。
皇家文化是中軸線上的核心文化。其載體,主要包含皇宮、皇室生活、皇家祭祀、皇家園林以及衙署設置等。作為世界上現存最完整的皇宮設施,紫禁城金碧輝煌、宮院櫛比,建筑空間序列主次分明,尊卑有別。外朝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是皇帝舉行重大典禮、處理國家政務之處;歷代帝王在午門和天安門頒布“圣旨”。三大殿北面的后寢三宮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和東西兩側的諸多宮殿,是皇室主要成員的生活空間。位于皇城之內的西苑三海,成為皇室生活的重要場所和輔助辦公機構所在。位于中軸線兩側的天壇、先農壇、太廟、社稷壇(包括地壇以及與中軸線形成軸對稱的朝日壇和夕月壇)等,構成最高規格的皇家祭祀天地、日月、祖宗、社(土神)稷(谷神)、先農(神農)和籍田禮的場所,表達著人們對祖先和神靈的敬畏,也是封建時代“天子”宅中治天下的重要標志。位于阜成門內的歷代帝王廟,是封建王朝核心理念“中華統緒,不絕如線”的生動寫照。午門頒朔、鐘鼓樓報時與日晷計時,均在中軸線上,代表著皇帝向天下萬眾授時的最高權力。建于宮城之中的鐘鼓樓(后稱文武樓)和元大都時期建于中軸線北端的都城鐘鼓樓,每天定時向世人宣示“國家時間”。紫禁城內外,分布著內閣、軍機處、六部、三院等中央樞紐機構,體現出封建社會行政文化的時代色彩和階級特性。
元代和清代統治者的主體,都是發祥于北方大草原的游牧、漁獵民族,伴水而居的生活習慣使他們對水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水是城市生活的命脈。元大都以自然水體作為全城的核心區域,在金代大寧宮的基礎上建設太液池(今北海),圍繞太液池形成皇城之內的宮苑區。為了保證皇家宮苑水源供應的清潔、充足,專門設計開鑿了一條供水渠道,直接引用玉泉山的泉水,從和義門南側水關入城,而后向東,大致沿著今柳蔭街向南折,注入太液池。在紫禁城周圍開挖護城河(又名筒子河),兼有軍事防衛、排水、蓄水等多種功能。明初,開挖從玄武門西(今神武門)的涵洞,沿紫禁城內西側南流,過武英殿、太和門前、文淵閣前到東三門,再經鑾儀衛之西,從紫禁城的東南角流出。又在紫禁城內開挖了若干條排水干溝,院落中積水全部匯入內金水河流出。諸多精到、科學的設計,在紫禁城中形成水在城中流、城因水而秀的景觀,同時也進一步彰顯水文化在北京都城規劃建設中的重要地位和獨特作用。
按照都城建設的規制,就其地位和作用而言,溝通東西和南北方向的通衢大道是城市的“動脈”,分布在大道兩側的數千條胡同是“毛細血管”,胡同中眾多的四合院則是“細胞”。這些橫平豎直、講究規矩的胡同-四合院,與紫禁城里紅墻黃瓦的宮殿建筑水乳交融,構成北京城市的肌理,規范著京城百姓的生活空間和心理空間,傳達著京味十足的文化情調。廣義而言,由宮城、皇城、內城、外城四層城郭嵌套而成的北京城,本身就是一座結構嚴謹、功能齊備、內涵豐富的超大規模四合院。皇帝從紫禁城發出的旨意,經過層層傳導,最后成為京城內外所有成員的共同意志。世世代代生活在這些胡同-四合院中的平民百姓,用自己的知禮與明理、豪爽與內斂、開放與堅守,書寫出歷史悠久、內容豐富、影響深遠的京味文化,拱衛著京城的基本生活方式與核心精神。
中軸線及兩側的商業形態,主要包括傳統商業街區、廟市經濟、城門經濟以及老字號,等等。北京城市商業街區的布局,展示出“中軸突出,兩翼對稱;城門熱點,東南最著;集市廟市,相牽相連;公共空間,綜合功能”的鮮明特點。從古至今、由近及遠、自北向南,漸次展開,綿延至今,生動地體現出歷史演變規律與理論發展邏輯的一致性。位于元大都城北部的鼓樓街市,成為當時京城最熱鬧的商街,也是體現“前朝后市”規劃理念最鮮明的區域。明代正陽門與大明門之間的“朝前市”,生動地反映出北京城市生活的變化對商業布局的強大影響。以鮮魚口和大柵欄為代表,前門大街形成明清以來著名的商業街區;勸業場成為展示近代實業發展成果的場所。在清末民初,位于中軸線南端的天橋地區與西側的香廠路新市區,象征著步入現代的北京城市商業為市民提供新的服務。在更外側,隆福寺和護國寺是在廟會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京城廟市經濟服務周邊百姓的典型代表。花市大街由鮮花而絹花,逐漸演變成為京城手工業的集散地;琉璃廠街因京城書市遷徙、歷代舉子進京趕考和官修《四庫全書》而成為中外聞名的文化街。東單-王府井與西單北大街是在近代城市化進程中發展起來的新型商業街區。在“北京四九城”的城門中,崇文門征稅,朝陽門進糧,阜成門運煤,西直門送水,于是在這些城門附近形成了相對固定的交易場所。包括謙祥益、勸業場、瑞蚨祥、祥義號等老字號在內的大柵欄商業建筑被列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成為著名的北京城市地標。
歷代皇城之內,均設有宮廷音樂主管機構,宮廷音樂代表了中國古代社會音樂的最高端形態。元大都時期,作為京杭大運河漕運碼頭所在的鼓樓商街,同時也是戲曲集中的地區。適應各地行商、南北船民和大都市民的需要,關漢卿等人創作的元曲和元雜劇,曾經在海子沿岸和京城內外吟詠、傳唱。位于西四的磚塔胡同,寫進了著名的《張生煮海》。1790年以后,四大徽班陸續進京,大多落腳于前門外地區。在當時前門大街東西兩側鮮魚口和大柵欄的胡同里,布滿科班、戲園,“生旦凈末丑”,行行出狀元,從這里走出了無數名伶、名角。民國時期的“老天橋”,成為百戲聚集之地。孕育出以京劇為代表的北京戲劇、曲藝文化,持續提升京城的藝術品質。
清末民初時期,北京城有684處會館,主要分布于外城的中軸線東西兩側。在這些會館里,來自天南海北的巨商大賈交流在京的經商牟利之道,匯聚京城的文人墨客切磋、修改《四庫全書》的文稿,李大釗、陳獨秀創辦《每周評論》,魯迅寫出新文化運動中的第一篇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林海音回憶兒時的“城南舊事”……這些會館因此被賦予了豐富的內涵,成為各地官吏、商人和舉子進京謀取發展之路的落腳地,成為各種進步活動的大舞臺,成為外地文化以至外國文化與京城文化有機對接的大熔爐,成為傳統習俗與時代精神激烈碰撞的反應釜,成為中國從歷史走向未來的加油站。
明清以來,緊鄰皇城的什剎海逐漸變身京城開放式“濕地公園”。周邊多名剎古寺、官私園林、名人故居;稻田廣袤,荷芰飄香;樂曲輕慢,鐘聲悠長;既有皇城氣派,又不失江南情趣;鼓樓斜街商家毗鄰,荷花市場悄然興起;“西湖春,秦淮夏,洞庭秋”匯于一體,春賞花,夏觀燈,秋望山,冬嬉冰,什剎海成為京城市民游覽休憩的不二之選。進入民國以后,天壇、先農壇、太廟、社稷壇、故宮、中南海、景山、北海陸續對市民開放,人們在曾經的皇家祭祀場所和秀美園林里游樂、交往、敦誼、觀荷、賞菊,登高望遠,臨水遐思。

元明清三代,北京地區成為北方游牧與漁獵民族和中原農耕民族沖突而又融合的交匯點,也是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的重要基地(何瑜)。北京城里的居民來自天南海北,甚至海外人士也時有入住。明清時期,在中軸線的皇城范圍內,分布著眾多佛教和道教場所。紫禁城內的佛教活動場所,主要分布在內廷;在紫禁城外、皇城里面,遍布皇家寺廟,如普勝寺、普度寺、嵩祝寺、闡福寺、永安寺、西天梵境等,顯示出它們的尊貴地位。相對于民間道觀,大高玄殿等皇家道教設施表現出更加恢宏的氣勢和規模以及更高的政治禮遇。建于長安左門外、玉河橋東的堂子,是清朝皇室在元旦期間祭祀薩滿教諸神和日常開展重要祭祀活動的場所。民間信仰活動,則集中反映為天橋地區民間祭神與民俗活動、什剎海地區皇家祭祀(敕建火德真君廟)與民間祭神活動的有機結合。在中軸線兩側的內城和外城,分布著東堂、西堂、南堂、北堂以及牛街清真寺等宗教祭祀場所。海納百川而廣,山積細壤而高。在以中華傳統文化為主導的基礎下,中軸線兩側各個民族、各種國籍、各種信仰的人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南北、中外、官民的各種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節慶習俗互相補充,滿足了各自對精神世界的追求。
伴隨著歷史前進的步伐,北京中軸線及其兩側建筑的功能日見豐富,為京城的市民提供日益增多的物質和文化服務。1905年,由任慶泰執導、譚鑫培主演,在北京豐泰照相館拍攝了中國第一部戲劇電影《定軍山》,并在位于大柵欄的大觀樓首映,開啟了中國電影事業的進程。20世紀20年代,北平市政府啟動中軸線西側的香廠路新市區項目,納購物、游樂、餐飲、居住于一體。在城南游樂園和新世界游藝場,設置了許多模仿上海大世界的新式娛樂,為市民帶來新的享受,也激發出新的需求。在中軸線南端,前門大街與天橋南大街交會處的街心公園里,立有兩座復制的《正陽橋疏渠記方碑》和《乾隆御制碑》,記載著北京建設都城的歷史。東面有天壇公園和北京自然博物館,西面是先農壇、天橋劇場、天橋商場和天橋藝術中心。中軸線上的這些重要節點建筑,成為北京城與時俱進的鮮明地標。
在中軸線及東西兩側,有開啟中國歷史新進程的北大紅樓和五四廣場,有在中國共產黨創建中發揮關鍵作用的李大釗的故居,有多種紅色文化活動隱身其中的陶然亭公園慈悲庵,有陳獨秀發放《北京市民宣言》的新世界游藝場,有毛澤東組織開展“驅張”運動的北長街福佑寺,有見證眾多重大革命事件的天安門廣場,有被賦予強烈政治色彩、打上鮮明時代印記的“紅墻”。1949年,人民解放軍從永定門進入北京城。10月1日,毛澤東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向世人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南海成為人民共和國最高權力的中樞所在。“紅色文化在北京”的深刻內涵,在中軸線上可以得到最好的詮釋。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著名的“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在陳勝前看來,其中引領天地萬物的“心”就是文化意義,而文化的傳承離不開承載之物。從文化形態的多樣、主體功能的多元、考察視角的多維來觀照中軸線建筑,會使我們對它的基本特征和整體價值有更加豐富的感受和更加深刻的理解,在文化認同中使自己的心靈有所歸屬。
編輯 郎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