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關老出專集

李明德　李海川

廣大觀眾提起關學曾先生就會想起北京琴書，演員的名字能和一種曲藝形式如此緊密相連，實不多見。回憶關老生前與廣播結緣多年，此時他的音容笑貌即刻呈現在眼前，引起我深切地懷念。

關老16歲起登臺演出，京城的天橋、隆福寺、鼓樓市場等地都留下了他奔波演出的足跡。后來又走進廣播電臺錄音室，通過電波，他的演唱在更大的范圍傳開。

我與關老相識于上世紀80年代初，當時我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做編輯。關老創作、演出的許多唱段，在電臺資料庫里幾乎都保存著錄音。與關老接觸，我深深感受到他對廣播工作的熱心支持是一貫的。每次來臺錄音前，他都認真做好準備工作。錄音的時候，他全力以赴，細小的差錯也不放過，直到各方面都滿意才行。

在關老數十年的藝術生涯中，他不僅唱傳統節目，同時也新編了受聽眾歡迎的好段子，如 ：《楊三姐游春》《平原作戰》《一件花上衣》等。

每次關老創作了新的節目，通過舞臺演出獲得了觀眾的歡迎，他都會及時打來電話，這樣我們就會商定時間，馬上在錄音棚里給這個新節目安排錄音。在錄音時他總是認真地聽，如果哪個唱腔或吐字上有問題，不圓滿就要重錄，直至滿意為止。這樣數十年的合作，使廣播電臺資料庫中保存著關老不同時期演出的各種節目錄音。甚至最早期的有1950年代關老創作演出的《王貴與李香香》《王若飛在獄中》等，實在是珍貴的演唱資料。

記得有兩次，我們給關老打電話想安排車接他和伴奏的同志來臺錄音，但電話中傳來關老在家中排練的聲音。關老對我們說：“現在可以完整地唱，但有的地方還不夠順，我這兒過了關，才可以安排錄，你們再等等。”關老認真的態度，實在讓我感動。

我曾問起關老：“北京琴書為什么那么受觀眾喜愛？”關老客氣地答道：“那還不是你們電臺的功勞。”每當電臺有什么大活動，關老都會應邀創編節目，以極大的熱情支持廣播，從不提報酬二字。有一次舉辦專場晚會，時間很緊迫，我趕到關老家，想請他編演一段歌頌北京旅游的新節目，但又考慮到他年事已高，可能有困難，于是試探著征求他的意見。沒想到老人家二話沒說，爽快地答應了，馬上投入創作，第二天就與伴奏人員排練起來。

那時的廣播電臺經常組織節日聯歡會，到會的聽眾很多，在會上關老常表演節目，很受聽眾歡迎。幾乎每次演出，關老的節目大都來壓軸。每次關老的主唱段唱完了，觀眾熱烈鼓掌，要求加唱兩段才滿意。關老說：“只要你們愛聽，能唱的段子多著呢。”

還有一次在前門飯店梨園劇場演出讓我印象深刻，關老精神抖擻，唱得情真意切，贏得了觀眾陣陣掌聲。他表演時從來不看唱詞，我就問他：“您老怎么能記住那么多詞啊？”“就是硬背下來的。我學琴書時，常德山老師讓我利用半天時間看看屋里的陳設，然后按韻編唱琴書的段子。正是老師給我的壓力，讓我養成終生下苦功。”

關老永遠不停歇藝術追求的腳步。上世紀80年代中期，他退休了，覺得非常不自在，時常跟我說：“我老想該怎么辦啊，我退下來了，也不能閑下來呀，藝術得有新的想法。”后來他開始著手整理中篇段子，如《孫臏與龐涓》等，并經常下鄉、下基層為農民兄弟、為廠礦職工義務演出，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并樂此不疲地充實地生活。

上世紀90年代末，中國唱片深圳公司出版《關學曾先生北京琴書珍藏版》CD盤，這是關老多年表演的作品精選，我參加了這項工作的策劃。在選編關老錄制的唱段《一件花上衣》時，開頭有一句唱詞錄音質量較差，關老聽審后給我打來電話，希望能將這一句唱詞重新制音，然后換下原錄重接。

第二天我們到關老家時，伴奏的同志都在，樂器按原錄音定弦，起弦時關老擊鼓，發現鼓聲過高，讓弟子王樹才拿來涼水往鼓皮上噴，然后擦干再打，這使鼓聲與原錄音取得一致。關老這才神定氣足，將這一句詞反復唱了三次，還保持原錄音的調門。這對于一位八旬高齡的老人來說，實為不易。關老聽了錄音后十分滿意。我們在場的人為老藝術家一絲不茍的精神深深感動。

為了出好這個集子，關老還將珍藏的一位國外華僑（是北京琴書的粉絲）自己刻出的琴書唱段唱盤找了出來，交給我們再從中選選。當我們把這些琴書唱段錄音整理好后，又在一個上午去見關老。關老聽了唱段很高興，就跟我說：“咱們爺兒倆別客氣，你們說午飯咱們吃什么，盡管說。”回說：“吃餃子行嗎？”老人家笑了。馬上讓保姆去超市買食材。關老與我們吃著煮熟的餃子，很開心地說：“咱們認識多年了，吃完飯合個影吧。”后來我們坐在沙發上，后面墻上有個大鏡框，是觀眾送給老人的題字“琴書泰斗”，照了像。每當看到這張照片時，就呈現老藝術家的音容笑貌，令人難忘。

后來，北京琴書的專集正式出版、發行，我們還約關老到中國唱片總公司開了記者招待會。那天關老發言特別激動，他感謝大家為這個唱集出版作出的貢獻。兩年以后，關老病重住院，我們去看老人，發現老人床上還放著錄音機播放著他的琴書唱段。他的孫女關曉彤說：“爺爺每天都會開錄音機，聽自己的唱段，這是爺爺最高興的事。”

赴朝慰問回國在沈陽留影

晚年的關老，為電影《有話好好說》編詞配唱，還為電視劇《路過上海》創作演唱，得到廣大觀眾的認可和好評。他每周都教授北京琴書，只要學員肯學、條件好，老先生不僅認真傳授，中午還給學生炸醬面吃。后來有位由河北三河縣趕來的文藝青年王樹才，嗓音條件好，又肯下苦功，最終得到老先生的認可，成為今天北京曲藝團北京琴書的非遺項目傳承人。如今在京城的老舍茶館，每周日的鼓曲演唱會都能看到關老的弟子王樹才的精彩表演。

今天，北京琴書這一曲種新人輩出，活躍在舞臺和社區，迎來了鼓曲的春天。關老如果在天有靈，應該會含笑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