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草困住文明古國

陶愷

2022年6月26日，國際禁毒日，也門薩那舉行的毒品銷毀儀式上，當地安全部門燒毀大量毒品

6月26日，一年一度的國際禁毒日。和許多毒品纏身的地方一樣，也門首都薩那也在這一天進行了集中的毒品銷毀。沖天的火光、黑煙，遮蔽了原本的天空。

但無論是也門當局還是國民，或許都對這場面的效用心知肚明：在這里，毒品一直都會存在，那些被銷毀的僅僅是冰山一角。無論是種植、吸食還是販賣，毒品會始終如影隨形。

他們為什么愿意臣服于毒品？

“阿拉伯茶”

看起來是極為尋常的一把綠色葉子，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枝干，捆起來一小束放在招待親朋的宴席上，就是酒足飯飽后一道最受歡迎的“甜點”。尋常日子，走在街上的人們也能隨時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這樣的綠葉子放在口中嚼食。在入口最初的苦澀之后，是略帶甘甜的味道，隨之而來的是莫名的興奮和愉悅。

這種名為“咖特”的植物，莖葉中含有大量的天然安非他命，通過咀嚼進入人體后，會刺激人的神經系統，產生短暫的快感。當安非他命引起的快樂流失之后，回過神來的人會感到強烈的“被抽空”，迫不及待想要繼續嚼食，重振精神。

在反反復復的興奮與萎靡的交替中，身體機能逐漸遭到腐蝕，還會引發胃炎、食管炎、牙周疾病、失眠等健康問題，直到經常咀嚼咖特的腮鼓起小包。從面容到精神，咖特將健康的人逐漸瓦解，使之成為滿腦子只想著如何獲得咖特的行尸走肉。

作為一種原產于埃塞俄比亞山區的樹種，咖特樹1000年之前傳入中東，一度在包括也門在內的多個國家風行。古代的阿拉伯人也曾大量使用咖特葉作為酒的替代品，將其取名為“阿拉伯茶”，聽起來人畜無害。至今，咖特也并非是國際公認在冊、強制嚴打的毒品，僅僅算作“II類軟性毒品”。

但咖特的成癮性和巨大危害，逐漸引起了大部分中東國家的警覺。許多國家將其列為興奮劑或受管制的藥物，嚴格杜絕旅客攜帶或郵寄入境。也門的鄰國沙特，為了杜絕咖特的流行，更是將食用、交易咖特定為重罪，只要與咖特沾邊，輕則終身監禁，重則判為死刑。

但在也門，咖特卻是另一番頗受寵愛的景象。也門本土作家阿布杜勒·卡里姆·拉茲希曾有這樣一段關于咖特的“深情告白”：“咖特是我們的鴉片，是統治我們的綠色教長，是我們社會活動的中心，是一切的關鍵，你無法解釋—它能解釋一切。”

全民吸毒

阿布杜勒的話不算夸張。事實上，諸多掌握著政治、法律話語權的也門政府官員也經常重申：咖特是也門人的靈魂，失去咖特的也門，將不再是也門。

在也門，“全民吸毒”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父母給哭鬧的小孩喂食咖特，讓他們更乖、看起來更聰明，毒癮自小被種下;咖特如同咖啡、可樂、小零食一般，在商場、街頭售賣。此外，還有“咖特館”這樣的地方，如同我們熟知的咖啡館、酒館一樣提供周到的“嚼食”服務。如果是朋友，就一起分享咖特，嚼得暈暈乎乎的，再吐露一些真心話—它是社交場合的絕對C位;如果覺得疲倦，哪怕是警察、部隊，也會隨時隨地“嚼一嚼”，仿佛這樣才能更好地完成工作。

父母給哭鬧的小孩喂食咖特，讓他們更乖、看起來更聰明，毒癮自小被種下。

經常咀嚼咖特使腮鼓包的人

大量的時間、金錢隨著咖特被吞噬。根據研究統計，80%以上16～50歲的也門人，都有頻繁咀嚼咖特的行為。這些正值壯年的主要勞動力們，將每天共計1.46千萬小時的時間用來嚼咖特，再沉入它制造的幻覺中。

在也門街頭，常常能看到這樣的景象：年邁的老人剛剛拿到微薄的救濟金，立刻買上一袋輕飄飄的咖特，如獲至寶地嚼食;沒什么錢又犯起毒癮的窮人，直接拖住商販的車，趕緊嚼上幾口咖特;兒童、少年，用媽媽給的買糧食的錢換咖特……也門人用自己收入的17%供養著咖特毒癮。

隨處可見的咖特并不便宜，與之對應的，是高額的利潤。種植一公頃咖特，每年至少能有2000美元的收入—而也門的人均GDP才1871美元。“全民吸毒”讓很多種植者看到了商機，放棄了普通農作物的種植，轉為長久種植咖特。于是，充沛的供給、輕易的獲取、甜蜜的幻覺……供需兩歡，周而復始。

2022年6月，也門北部的哈杰省，民眾生活面臨缺水問題

回不去的往日時光

在毒品、戰亂、貧窮的包圍里，人們幾乎快要忘記，也門有過那樣輝煌的曾經。

也門是阿拉伯世界古代文明誕生的搖籃之一，歷史文化積淀厚重，地理位置又處在黃金的“兵家必爭之地”，還有豐富的石油資源加持，先天條件極優。上世紀80年代，也門早早就進入了石油出口國的行列。此后，也門又在自己儲備豐富的土地上找到了天然氣、金屬礦等資源。這些先天條件，本可以讓它也成為那些富裕國家的一員。

哪怕拋開這些可供販賣的富貴資源，僅僅追求一種與世無爭的平凡生活，也門也應該能滿足國民的口腹之需。這里曾被稱為“海灣糧倉”，大麥、小麥、玉米等作物茂盛生長。在這里還沒有出口石油的上世紀60年代之前，也門就被希臘人稱作“幸福阿拉伯之地”。

種植過咖特的土地，幾乎無法再換種其他植物。

借助良好的土地條件和系統的農業發展，這里的糧食產量充足，填得飽肚子，也撐得鼓口袋—直到咖特風行、全民成癮，糧食作物日漸被成活周期更長、病蟲害更少、利潤更多的咖特樹占領。

作為一種“毒草”，咖特不僅能對人體和精神長期侵蝕，也對種植的土地有很強的獨占性。種植過咖特的土地，幾乎無法再換種其他植物。這讓咖特對整個國家農業布局的禍害無限綿延。

同時，種植咖特需要消耗大量的水。同樣一公頃的面積，咖特需要消耗糧食作物兩倍以上的水。而也門屬于熱帶沙漠氣候，水資源珍貴，種植咖特這種“毒草”，要花掉全國60%的水資源，種植者自然無暇顧及真正能填飽肚子的糧食作物了。

如今，種植咖特的也門農民，以無節制開采地下水的方式喂養“毒草”，再販賣給吃不飽飯的國民、手無縛雞之力的部隊和警察。人們沉淪進幻覺，土地也在荒漠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如何才能改變這不斷滑向深淵的死循環？也門國內曾一度涌現多個主張禁咖特的政黨，但無一不在選舉中失敗，被秉持“咖特是也門文化”的候選人打敗。咖特困住了也門這個文明古國，或許將越縛越緊，直到幻覺中的人再無知覺。

特約編輯姜雯 jw@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