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舍創作的長篇小說《二馬》主要講述了馬家父子赴英開店的故事,塑造了具有傳統思想的老馬父子和個性突出的英國母女形象,并將其作為最明顯的兩個對照組。通過對閉塞守舊、茍且偷安的民族心理的剖析,作者申述了對于祖國命運的憂慮,描述了中國人民根植于封建傳統文化的國民性弊端。老舍將“他者”置于一個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情境中,敘述異國故事,刻畫了生動鮮活的人物形象,具有深厚的思想意蘊。《二馬》對國民性的精準剖析、對留洋讀書人的描繪,以及對“東方主義”的批判和對愛國救亡運動的呼吁,直至今日仍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鑒于此,文章對《二馬》的國民性思想展開研究。
關鍵詞:《二馬》;老舍;國民性
中圖分類號:I207.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2)10-0-03
1 《二馬》的創作背景
1924年夏,老舍赴英國任倫敦大學東方學院的漢語教師。1929年,老舍在英國寫下《二馬》這部長篇小說,這是他在歸國之前創作的最后一部作品,也是他早期的一部長篇小說。在談及創作此書的真正動機時,他回憶說:“我并不是因為某個人有什么值得寫的地方,這是中國人與英國人的不同之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我不能把他們的性格完全忽視,但是我更關心他們身上的民族特征。”《二馬》描述了兩個主人公即老馬與小馬在倫敦經營一間小古玩店時的種種生活情景和冒險經歷,深入揭露了西方帝國主義社會的種族歧視,諷刺了金錢可以支配一切的現實,尤其對中華兒女因國家衰敗所蒙受的苦難和恥辱進行了深入的描寫。
多年來旅居國外工作和生活的經歷使老舍逐漸擺脫了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束縛以及中國人保守而又狹隘的性格,但是當他的眼光轉向北京的城市居民時,很明顯地感覺到小市民們的活力在逐漸枯竭,而這種衰敗正是當時中國人民麻木、軟弱、愚昧的精神狀態的外在表現。國民精神是一個國家的靈魂,《二馬》將中國人與英國人的形象進行對比,讓讀者能夠清晰地看到當時國民人格的喪失,也清楚地認識到國民性思想的缺陷。在老舍的筆下,像老馬父子這樣的中國人還有很多。他將當時社會千奇百態的人情世故描寫得非常生動,讀者能夠從文風當中準確地捕捉到老舍先生對民族衰弱、國民精神頹敗的無奈和痛恨之情。達尼埃爾·亨利·巴柔[1]在《形象》中寫到,所有的意象都可能源自對我們自身與他人、本土與異國的關系的有意識的自覺。筆者認為,意象是指在文化交往中摻入想象而形成的帶有意識形態色彩的形塑,并非以客觀實在為基礎。而作家在描寫異域意象時,往往會不經意地摻雜本族人對他者的看法,由此所建構的異域意象必然會包含自身意識與心理機制。在《比較文學導論》一書中,胡戈·狄澤林克[2]提到:每個他者的意象都是與自己的意象一起產生的。因此,通過對異域意象特征的剖析,可以看出老舍對自身國家和民族的深刻反思。
2 國民性思想的理論界定
周曉虹[3]指出,“國民性”可被稱為“民族性格”或“國民性格”。一般而言,國民性是指任何一國國民或其一族成員在某種特定區域的政治社會、文化歷史環境中所產生的種種心理、行為特點的總和。袁洪亮[4]認為,“國民性”是指我們一般人所產生的一種較穩定的社會心態,特別是一種深深埋在國人心中的社會潛意識,一種程度較低的社會意識,而且是本民族、本國家特有的社會心態。國民性思想是一個民族乃至一個國家最根本的屬性,是在地理要素、文化要素等一系列要素的長期影響下所形成的一種社會心理和社會意識,并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一種社會風俗習慣,經過積淀后成為國民性思想。哈耶克[5]指出,我們可以互相了解、合作,并且順利地按計劃行事,原因在于,在大部分時間里,我們的社會成員都會下意識地遵循一些特定的行為方式,因而在行為中表現出一定的規律性。“我們生活的世界之所以井然有序,我們之所以在這個世界上不致迷路,都是因為我們遵從了這些慣例——盡管我們不了解這些慣例的意義,甚至可能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國民性”與民族意識不同,前者可以批判,后者卻不容質疑。所謂民族意識,往往是指堅持自己的文化傳統、心理習慣和行為方式。簡而言之,就是要保持民族自尊自信。但是,本文所論述的民族意識,主要是指關心民族生存、命運、前途的民族精神,并對涉及民族發展的重大問題[6]進行探究。在老舍的大部分長篇小說中,往往都有對文化的深刻思考,他看到了中華民族面對現代化進程與列強侵略時的掙扎與奮起,由此開始了對中華文化的反思。正是因為老舍自身具有強烈的民族意識,他才會對我國國民性思想進行深刻反思甚至批判。
3 《二馬》中的國民性思想
《二馬》所描述的中國人和英國人形象,展示了老舍內心深處的民族意識和英國民族精神。老舍是希望中國人的國民性像英國人的,雖然在文中對中國人有過批判,但在情感上卻并不完全討厭老馬這種人,而是有種怒其不爭的心理。
文中褒揚的李子榮等人身上全然沒有小市民的毛病,而是具有歐洲文化倡導的務實、認真、獨立等特點。從這一點來看,老舍心目中的理想公民,應該是一個和英國人一樣的“英國式中國人”。李子榮的能干、忠于職守、熱心、務實,與老舍認為英國人是“良好的市民”的評價相吻合[7]。老舍在20世紀30年代大力提倡英國人的公仆精神。“他們應該怎么做就怎么做,用不著你跟他們套近乎,他們也不會因為私人關系而改變他們的行為。”“你可以不和他們做朋友,但是,你必須把他當作一個好的公民或者是一個好的官員。”這兩點讓老舍十分欽佩。因此,老舍調侃老馬,稱贊李子榮和小馬,都是從歐洲的文化中映射得出的。
英國人的民族精神在老舍的作品中熠熠生輝。盡管他在書中諷刺伊牧師“在午夜難以入睡時,常常祈禱中國成為他們的附庸國”,但他向讀者展示了英國人在國家政治方面的普遍參與性。然而我們的人民的民族自豪感何在?老馬身上的重官輕商、重用迷信等封建殘余思想顯得格外扎眼,“得過且過”是他的生活理念。為了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他干了許多蠢事,只關心自己的利益。這種人并不會也沒有意識要去在乎一個國家的安危、一個民族的存亡。所以,在國家處于危難之際,在這場救國的偉大浪潮中,是難以出現全體人民一致響應的場景的,大多只是沉默以對。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英國人民都在思考怎樣才能讓自己的國家變得更強,怎樣才能在世界上取得最大的勝利。可是,我們國家的絕大多數人民,只會經常為自己國家的相關利益問題而感到煩惱,當別的國家欺負到他們的頭上的時候,他們只懂得屈從,以爭取片刻的和平,而抹去了國家最基本的尊嚴。這可以說是當時中國民族性格中最大的一個缺陷。
在研究國民性思想的時候,筆者不僅對比了同一時期中兩種不同的文化,還將當時的西洋社會與我國的鄉土社會進行對比,得出以下結論。西洋社會的道德體系中大多信奉耶穌,在基督教的描述中,耶穌為童貞女所生,這種說法排除了由于血緣關系存在的私情,而為了更加公平公正地處理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問題,又逐漸衍生出了憲法,以法律作為社會發展的底線,進而維護人人平等的社會結構。這種環境塑造了自由開放的社會風氣,因此讀者能夠看出溫都母女身上帶有強烈的個人主義特征以及對國家的擁護。西洋社會是法治社會,而中國是鄉土社會,更通俗來講,就是人治的社會。維持鄉土社會秩序的是傳統道德,這種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道德準則似乎沒有什么追溯的意義,只要遵守即可。老舍筆下的這些老牌市民的身上也幾乎無一例外都烙有儒學這一類歷史文化沉淀的深刻印記。不難看出,馬家父子自始至終都十分謹小慎微,忠實地維護和踐行著傳統儒家文化道德規范。他們安分守己,在精神性格特征方面則主要表現為中庸、懦弱、狹隘、自私和守舊,可以說是封建文化熏陶出來的典型。但不可否認的是,老馬也很愛中國,伊神父讓老馬寫一部中國人的小說,老馬卻不同意,因為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民族被人羞辱。
老舍最初寫《二馬》,主要是為了反駁當時一些歐洲人將中國人誤視為“一種古怪而荒誕的生物”。“中國想象”在當時西方現代文學思想尤其是新東方主義文學的影響下,激發了他的創作欲望。老舍還看見過一部分德國人、法國人、美國人,由于他們沒有足夠多的資金去倫敦的中國城尋找小說、日記和新聞,所以他們筆下都是想象中的中國人:吸煙、走私武器、將尸體埋在床下、強奸女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要被千刀萬剮[8]。這些虛假的帶有歧視的“中國人形象”深入人心,使人畏懼黑發黃種人。而這篇小說的創作目的之一,正是讓英國人對中國人有一個全新的認識。
與此同時,老舍也對英國殖民主義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他在小說中寫到,“他深愛中國,在午夜難眠時,常常祈求神趕快把中國變為英國的附屬國;他熱淚盈眶地對神說:‘如果中國不讓英國統治,這些黃臉兒黑色頭發的家伙是不可能登上天堂的”。由此可以看出,英國殖民主義在每個英國人心中根深蒂固。在他們的眼中,自己就是最尊貴的種族,所有的異族都會前來膜拜,并臣服于他們。老舍對他們的批判是深刻的。伊牧師家因為凱瑟琳和華盛頓的離開而陷入爭吵,而老舍用近乎寫實的手法描寫了這些爭吵的場景。老舍先生的總結也很精辟:“歐洲大戰的結果,它不僅動搖了所有國家的經濟基礎,而且動搖了他們的思想。有頭腦的人,對所有的舊道德和傳統觀念都進行了重新評估和解釋,只是互相懷疑和憎惡;甚至還上演了一出無法化解的悲劇。”老舍對歐洲文化持有一種比較矛盾的看法,一方面,他想讓自己的國家也能走上這一條道路;另一方面,他就歐洲對中國的政治偏見和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的政治思想也大加抨擊。這是老舍在《二馬》這部小說中最為矛盾的情感體現。
由于時代環境受限,在此階段開展創作的文學家對社會現實的理解十分通透,經歷過戰亂、經歷過思想變革、經歷過國家改革的他們對社會以及國家的理解顯得更加深刻。深入研究后可以發現,由于這些文學家所處的社會環境復雜,因而各種文學現象之間的聯系多種多樣。此階段的文學創作也更偏向于激發國民斗志、團結統一、實現民族振興以及國家發展這種具有深刻意義的風格。而老舍在創作之時,恰逢中華民族被壓迫欺辱,中國社會千瘡百孔,各路妖魔鬼怪興風作浪,將中國翻涌得久久不得安定,當時的中國人民苦不堪言。看慣了丑惡的做派,老舍終于引燃了自己的火把,以一把“火”的身份闖進了“社會各界公平正直人士”當中,攪亂了“安定”的社會秩序,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因而也有人評價老舍的歷史行為可謂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歷史將那三把火炬都硬生生地塞到了他的手中,化為屠龍刀斬滅鬼怪。
老舍用小說的形式、批判的文筆寫出了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我們能夠從書中看出,老舍并不局限于中國也不局限于當時的年份,而是借著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愛情故事,在嬉笑怒罵之間強烈批判了自身民族的暮氣、懶惰、不思進取、事事順人,同時也譴責了英國社會中的民族文化偏見。因此,讀者能夠看到中國的現狀,看到外國的偏見,看到老舍的反思,看到社會中的不合理等,從而在閱讀時不禁發出感嘆:原來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事物其實都存在不合理之處,我們卻未曾關注甚至長期受損。在老舍看來,這恰恰是世人的無知與冷漠,直接導致世人無法對現存的不合理的社會現象提出抗議甚至反抗,或許人們早已在這類壓迫中逐漸麻木了。
4 結語
老舍在《二馬》中表現了自己對中華文化不自傲的態度,同時又溫柔地指出了它的落伍,但他并沒有全盤否認或接受西方文明,而是表現出了極強的理性。由于老舍擁有赴英經歷,再加上西方文明的沉淀,在異國社會和文化背景下,又在當時國力弱小的情況下,他從中西民族的不同點出發,對二者進行了客觀的比較。老舍期望中國人在學習西方先進文化、提高民族素質的同時,也應該在西方優勢的映襯下反省自身的不足。這一跨越國界的文化視野與開闊的胸襟,為當時的人們帶來了深刻的啟示,同時也為國民今后該如何提高素質、建立什么樣的社會等問題上,提供了有價值的參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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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弗里德利希·馮·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M].鄧正來,譯.上海:三聯書店,1997:46.
[6] 連歡歡.論老舍小說中的國民性改造[D].西安:陜西師范大學,2013.
[7] 李駿.論老舍的民族文學觀[D].武漢:中南民族大學,2019.
[8] 孫華.喧嘩背后的沉思:論《二馬》對中國國民性的探討[J].安徽文學,2007(5):174-175.
作者簡介:溫思晗(2003—),女,遼寧營口人,本科在讀,研究方向:動畫及創意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