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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

2022-05-30 18:19:28錢玉貴
安徽文學 2022年10期

錢玉貴

感動了神仙嗎

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將來就在那個世界里活出自己人生的精彩,是我在村部讀小學時就開始孕育的遠大夢想。要實現這個夢想,我只有靠讀書來完成,也就是要讀完小學再讀初中,繼而考上高中,三年后繼續考上大學,并且要讀完大學——絕大多數農村的孩子都是通過這條路去實現夢想的,這幾乎就是唯一的路。從小學到初中,我們學校陸續有大城市里的大學生哥哥姐姐們來助教一陣子,課堂上,他們不僅傳授書本上的知識,而且也把外面世界的豐富多彩描繪出來——他們自己就是從那條路上走出人生精彩的。他們一個個都顯得那么青春洋溢,又知識豐富,甚至可以說是神采飛揚,說起什么來都頭頭是道,既有趣生動,又耐人尋味。每當他們離開的時候,我都會悄然淚下,黯然神傷,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山彎小道上后,我便要找個僻靜無人的角落里默默哭上一陣子,心里卻并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這樣。而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就會一連多日不可遏制地想象著他們在大山外面的那個世界的生活該有多么美麗、多么幸福。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的到來,不僅深深誘惑了我對于城市和未來人生的種種向往,更是誘發了我要成就自己未來人生的夢想!

我要發奮讀書,每回夢醒時分我都會緊緊攥著手里的書本,我知道它里面埋藏的東西,就是那能幫助我去打開未來世界的鑰匙。

然而,我怎么也不會想到,我的夢想突然就要夭折了!

那個時候我剛剛讀完初中,是奶奶跑了十多里山路來到教室里把我領回了村里。我爸死了,是在房梁上把自己吊死的——我那時早就預感到,他遲早會有這一天的。而就在這一天,我媽又跑了,據說是跟城里她那個相好的男人跑了的,去了哪里,也沒人知道——我同樣也早就預感到,這一天遲早會來的。

在奶奶摟著我,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中,我驚恐地意識到,未來要走出大山的那個夢想,可能永遠只是夢想了。

在是不是繼續上學這個問題上,爺爺是希望我最好能把高中念完,但奶奶覺得沒必要了。我那時剛滿十四歲,身體正在發育,就像夏夜地里的苞谷正注漿抽穗。奶奶想盡早給我找個婆家,把親事先定下來,這樣以后也好通過親家來幫襯一下。我天天跟在爺爺身后下地里干活,回到家里就躲在房間里哭。爺爺奶奶都知道我為啥哭。我后來發現爺爺在奶奶一次次的反對和厭煩的態度下變得越來越妥協,甚至也覺得一個女娃是不是一定要把書念到高中,跟將來能不能嫁到婆家并沒有多大關系,至于我的將來,那是潑出去的水了。

大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趴在窗口,望著天上的月亮,我想象著那里面應該住著許多神仙,應該會有一個善良的神仙看見我吧——她應該能猜想到我是多么心急如焚,她會想出辦法來幫助幫助我吧。我睡不著,幾乎天天晚上這樣凝望著星空中的月亮,默默流淚祈禱著神仙保佑我,不要讓命運把我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仙看見了我,或者說,是我的命運感動了神仙,很快就發生了奇跡:一個叫王根長的叔叔從遙遠的南方G城給我寫來了一封信,同時還匯來了五千塊錢——對當時的我們家來說,這是一筆從天而降的巨款啊!信上寫到,要我繼續念書,他會一直資助我,如果我將來能夠考上大學的話,那么他就一直資助我到大學畢業。我后來才知道,是我們學校把我的情況反映給了縣教育局,縣教育局把全縣十多名跟我處境差不多的孩子的情況上報給了市里一個愛心助學的公益組織,是他們聯系上了南方G城那個公益組織,落實了一批自愿提供資助的對象,然后才有了那封信和那筆資助金。據說,資助我們這批貧困生的都是南方G城的那些有愛心的大老板和生意人。

哦,那個從天上下凡的神仙,原來就是名叫王根長的叔叔啊!

我給王根長叔叔寫了回信,把我的家庭遭遇和我想繼續念書的想法都告訴了他,并且向他保證一定發奮讀書,決不讓王叔叔失望——我的班主任老師把最后那句改為“決不辜負王叔叔的熱心資助以及寄托在我身上的希望”。

從那個時候起,我將王根長叔叔的每筆資助款都記在筆記本上,包括他的信也都保存下來。

我要走出大山的那個夢想又復活了。我對未來又心懷憧憬。

不求回報

我就是王根長。我當初決定從鄉下卷鋪蓋進城來打工并不僅僅因為貧窮,而是高考失敗的恥辱所致。我當然知道,考上大學對于我們這些鄉下孩子來說意味著什么。落榜后村里人的指指點點,讓我出門都覺得有些抬不起頭來;回到家里,父母嘴上沒說,但神情卻是厭惡而埋怨的。他們含辛茹苦供我讀了這么多年書,到頭來我卻沒爭氣,也讓他們在鄉人面前沒顏面。我不打算復讀了,在我的心里,大學之夢已經破滅,我要趁著年富力強去謀取財富,哪怕為之終日奔波、汗流浹背。

我后來在城里終于站穩腳跟,并且成為一家包子館的老板,和妻子姚桂花、兒子小虎(那時已經念小學了)一家三口像城里人一樣地生活著——那是我已經在城里打拼十多年后的事了。我先后做過搬運工、泥瓦匠、保安和工地食堂采買,最后,我通過G城城關街道委居會的幫助把原先一家老裁縫店租賃下來改造成“根長包子館”,至此才結束了漂泊,也可謂苦盡甘來。我和妻子姚桂花起早貪黑地經營著這家包子館。姚桂花是我的同鄉同學,跟我一樣,也是高考落榜后外出打工,她先后到過廣東、海南打了幾年小工,我們之間一直有書信往來。后來,我們回鄉結了婚,翌年兒子小虎出生。那時候,我還根本沒有想到將來要在城里開一家包子館呢。

開包子館并不是突發奇想。我那時在工地上做食堂采買,經常去幫廚,掌廚的是我同鄉,正趕上他家的老人病故請假回鄉辦喪事去了,我就頂廚掌勺,替他打理幾十號民工的一日三餐。我按照當年姥姥在世時所用的配料做的早點包子,居然大受歡迎。后來,早中晚都做包子還是供不應求。他們戲稱那叫土包子。我的同鄉回來后,民工們堅持還要吃我做的土包子,后來竟然連周邊的城里居民也來買我的土包子。有一天,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媽來到工地上找到我,對我說,希望我去她們街道那里開個包子館,說是有一家老裁縫店關門很久了,門面一直閑置著——她希望我的這門好手藝不要被耽誤了。那時候街道上還沒有一家可以提供可口早餐的早餐店。后來我才知道,老大媽名叫楊月梅,是原街道居委會主任,如今退休了,但在街道上,她老人家依然一言九鼎,而且德高望重。事實上,我當時壓根兒也不會想到自己能在城里開個包子館,而且還把自己真的當成了城里人。就是說,我后來辛勞所得的財富,其實都是楊月梅大媽帶來的——她幫我跑工商登記注冊,又跑銀行辦貸款,總之,上上下下需要跑的部門機構,都是她帶著我去辦的。

我跟姚桂花日夜操勞,那是一段辛苦而快樂的時光。畢竟我們脫離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也像城里人那樣生活在城里,享受著城里的風光,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兒子小虎,將來也要生活在城里,并繁衍著他的下一代——想想看,我和姚桂花當年如果考上大學,夢想的不就是這樣的生活嗎,希望得到和享有的不也就是這些嗎?

不出一年半載,大伙兒拿我們也就不當外人了,通過買包子吃包子,我和姚桂花跟周圍街坊熟悉得像一家人似的,誰家要辦喜事了,誰家要辦喪事了,都有人來跟我們說一聲,生怕落下我們欠了人情。而且,街道搞個什么活動,也來跟我們商議,請我們參加,我們也主動給予一些贊助,比如搞過老年人廣場舞比賽、社區老年書法比賽、好家庭評比什么的,總之,從來也沒落下過我們,那個時候的“根長包子館”幾乎就是街道自己的包子館。

這年底,楊月梅大媽叫我去參加一個愛心助學座談會,在那個會上我知道了遠在西北山區一個叫溪澗村的地方,有個叫黎小紅的女孩子因家庭遭遇不幸正面臨輟學。想想看,我能有今天,全是仗著楊大媽的幫助和街坊們的支持,或者說,是這些好心人給予我的美好生活,我當然也應該回饋這個社會,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我當場就簽下了那份資助協議,盡管當時還沒跟妻子姚桂花商議。回家后我一說,姚桂花比我還興奮,說這回咱們終于也能為社會做點貢獻了,而且就像那些熱心做公益的城里有錢人一樣,給貧困地區的孩子助學了。我當場就糾正她:“什么叫像啊,就是呢!”這真是太有意義了。就憑這一點,我就覺得姚桂花的覺悟比我高,看得比我遠,也怪不得當年在鄉中學時,我就擔心自己追不上她,也配不上她,可是一場高考,終于把她留了下來——我敢說,如果高考她成功了,我可能這輩子也休想娶上她呢。

我很快就給那個遠在西北山區的溪澗村的黎小紅匯去了五千元,信是我寫的,我沒有告訴黎小紅我們的出身、背景和職業,我只是希望她發奮讀書,不用擔心讀書費用,我會一直資助她,直到大學畢業(如果考上了大學)。我跟姚桂花算過了,高中三年五千,其間,這個孩子如果需要,我們還會隨時寄錢去——大學四年,按一年一萬計,也就四萬,就是說,七年時間共計需要四萬五千元(這當然是計劃指標),以我們現在包子館的年收益看,這筆開支絕不是大問題。

一個月后,那個叫黎小紅的姑娘給我寫來回信,這封信讀得我跟姚桂花眼淚汪汪。我怎么也不會想到,這個可憐的女孩怎么生長在那樣一個家庭里,父親早年出去打工也掙了些錢,并且給家里蓋了兩層小樓,母親也曾讀過書,當年也是個懂事明理的人,可是后來,父親開始吸毒了,而且很快就敗盡了家財,母親也就變了,在外面跟別的男人亂搞,后來眼看著家財也見底了,父親就懸梁自盡,母親卻跟別的男人跑了,從此杳無音訊,留下一對孤苦伶仃的老人和那個叫黎小紅的姑娘。

看完信后,姚桂花淚眼模糊地對我說:“為了這個苦孩子,咱們就是受苦受累,也要讓她繼續把書讀下去,讀出希望,讀出將來的出息!”

這話在當時真是令我既激動又感慨,我和姚桂花,誰不知道讀書的重要意義啊,特別是對那些貧困無助的鄉下孩子來說。

一天打烊后,我坐在餐廳的椅子上,照例要把訂閱的晚報翻上一遍,我看到了一則關于資助貧困大學生的通訊報道,說的是一位偏遠地區的農家女孩靠著資助讀完了大學,等參加工作后,資助人居然向這個女孩索要回報,而且還要女孩認他作干爹,丑態百出,影響惡劣,直鬧得女孩公開舉報了這個資助人。這則報道當時對我震動很大,仿佛就是一種警示。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決定永遠不跟我們資助的這個女孩見面,也絕不給她在心理上造成任何壓力。我們只完成協議上的承諾。

絕不能背信棄義

我叫姚桂花。說實話,嫁給王根長之前,我還真沒有看出來,他骨子里是一個執著堅強的人。他外表上那份謙卑和忠厚,有時候讓人覺得好像就是那種沒出息的窩囊和懦弱,其實,他內在卻是真真切切的愛憎分明,善良正直。我曾經問過他,要不要叫那個黎小紅的姑娘給我們寄張相片來,看看人長得什么模樣,或者讓姑娘寄幾張關于她的家庭的相片來,看看究竟苦到什么程度,這也讓人心里感到踏實些,或者我們等那女孩學校放假了去西北那個叫溪澗村的地方看一看。“你什么意思,桂花?”他警覺地看著我,然后一揮手,瞪眼說,“我看沒那個必要!如果那個孩子真像她說的那么渴望讀書,那就幫助她完成她的讀書夢,至于其他的,我們能力有限。”他后來跟我強調過幾次:“桂花,我要告訴你,我們做這個資助是不求回報的,所以一定不能從一開始就給那個小姑娘在心理上造成壓力。如果求回報,那還不如現在就不做了。我們的初衷是為了解決那個孩子讀書的困難,幫助她完成學業,所以,一定要小心避免傷害了小姑娘的自尊心,給她心理上留下陰影——你想想看,不是沒辦法,誰真的愿意接受別人的資助,那個錢擱在誰心里不都是沉甸甸的啊!”

我后來聽說,楊月梅大媽叫他去過一次那個公益愛心組織,開了個情況通報會,會上把那個姑娘登記造冊的一張照片拿給他看了,那是西北那個縣教育局把那些被資助的貧困生的照片統一收集寄來的。他只看了一眼,回家后也沒對我說過。在我的想象中,那就是一個穿著破舊而肥大的花棉襖,睜著一雙清澈的充滿渴望的大眼睛,依靠在一間破敗的屋子門口往外張望著的貧困的西北鄉下女孩子模樣。我好像在哪里見過那樣一張照片。

其實,他那樣做,讓我從心里更加看重他的為人和品質。是的,我們不求回報,也不需要別人的感恩戴德,我們只是盡能力所為。何況,我們自己也只是從農村進城來打工的農民。

后來,市里和區里還有街道委居會都安排過記者要采訪他,要報道他熱心資助貧困生的事跡,據說,在參與資助的愛心人士中,他是唯一具有農民工身份的人,這樣的身份宣傳出去一定會產生熱烈的社會反響,但他都回絕了。我問他為什么,他對我說,要是做了那個宣傳,就是把壓力傳導給了那個西北小姑娘,或者干脆說,好處是給了他,卻傷害了那個小姑娘——這話讓我在心里為他豎起了大拇指。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首先是“根長包子館”一下子變得岌岌可危了。街道辦事處希望我們轉租,原因是某家火鍋連鎖店看中了這個門面,而且租金要上漲三倍多。我們就去找了老主任楊月梅,老人家那時已住進醫院,生命垂危。盡管如此,老人家還是把街道辦事處現任一撥人都召集到了病房里,一邊喘著氣一邊懇請他們幫忙盡量把“根長包子館”保留下來。老人家最后說了一句十分管用的話:“‘根長包子館能不能做下去,還關系到西北一個小姑娘能不能把書讀完呢!”最后,包子館總算保留下來了,為此街道辦事處每年要少收上萬元租金。隔年楊月梅老人就去世了,一切也還風平浪靜,但到了新年,更大的難題又來了,這回不是什么火鍋連鎖店的問題了,而是整個街道都要拆遷重建,那里將變成一個現代化的大商場,這也是市里的一個重大招商項目,選定的是一家知名的超市商城。也就是說,這回不走也得走,不遷也得遷了。

那些日子里,我和丈夫幾乎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甚至一夜之間急白了頭。

包子館關門后,店面很快便被轟鳴著的大型鏟車頃刻間夷為平地。我跟他又回到了鄉下,他對我說,先回鄉下歇歇也好,這些年也真是夠累的,正好這段時間休養休養,然后再想辦法。“辦法總比困難多嘛,今后總還是有出路的。”他信心滿滿地對我說。

回到鄉下,我才發現,在城市這些年的打拼,仿佛夢一場,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原點,好像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離開過這里。那些在城里忙碌的也做著城里人的夢的日子,似乎也是一場夢而已。村口的那一彎池塘,池塘邊的那株百年的大榆樹,沿著鋪墊青石板的小巷往西南望去,路口便是那一幢破舊低矮的老屋,門前種著幾株桃樹的破敗小院落,那堵低矮損壞的圍墻……我曾經跟丈夫商量過,再打拼幾年,在告老還鄉之前,就按照城里人的住房標準,在老屋宅基地上建起一幢全村最亮眼的三層洋樓來。現在看來,這也許只是一個夢想了。

丈夫只在鄉下住了幾天,就又去了城里,他開始變得焦慮煩躁,他進城去尋找新的地點和門面,他還是要在城里把“根長包子館”開下去。他忙乎了一個多月,又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他告訴我,再也沒有理想的市口和門面可以租賃了,而且即使能夠租賃的店鋪也都要價太高,租金驚人。他說得平靜而遲緩,好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其實我知道,他心急如焚,頭發已經全斑白了,身體也消瘦下去,臉色暗沉,滿嘴火泡。他最后說,再等等看吧,后來又嘀咕了一句:“要是楊月梅大媽還活著,那就好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給我們最致命打擊的噩夢,是他查出了肝癌晚期,這真是滅頂之災啊!而且半年不到,他就走了,走得讓人不敢相信——一個那么渴望美好生活并憧憬未來的生命眨眼間就不在了!

丈夫病故后,我才發現,我們幾乎所有的積蓄也都被他這場病魔帶走了!

記得臨終前他對我說:“桂花啊,真是不該花錢治這個病啊,那么多錢都打了水漂,到頭來,人財兩空!”淚水從深陷而干枯的眼眶里流下來。“我對不起你和小虎,也對不起父母,沒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我要走了,可我要提醒你,不能把那個還在讀大學的黎小紅給忘了——還有兩年時間,那女孩就要大學畢業了,還有兩萬元的資助款啊——那是承諾過的,不能變!我走后,你和小虎的日子會很難,還有家里的老人,還有田地里的活兒……”他說不下去了,把眼睛閉上,淚水就掛在眼眶下,瘦干枯萎的身子在病床上微微顫抖。“桂花啊,我這輩子如果說要有什么算是成功的話,那就是資助了那個叫黎小紅的姑娘讀書,這可是一件改變她命運的事啊!”他睜開眼看著我,眼光倏忽間變得明亮而銳利,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我就為這件事感到驕傲,也感到安慰,其他的,我、我都沒有做好,特別是沒能給你——”他又閉上了眼,但這次淚水卻止不住地流出來,聲音也哽咽得更加厲害,“給兒子小虎帶來幸福,我心疼啊……”

那時家里有三畝水田,兩畝旱地,還養了兩頭豬和一大群雞鴨,幾乎靠我一人支撐著。公公婆婆田地里的活兒幾乎都干不動了,養養家畜還能幫得上手。我算了算,靠這些,一年要攢足一萬元,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那時小虎剛剛參加完中考,高中沒考上,閑在家里,想著復讀一年明年繼續參加中考,可是一想到那兩萬元的資助款,我的心思就變了。我對小虎說,你就休學兩年吧,替家里掙回兩萬元來,然后再繼續讀書去。小虎當時正處在叛逆期,說什么也要繼續讀書,他一點也不想進城打工——我知道,小虎不僅怕吃那個苦,也覺得那都是下賤的活兒,不體面,甚至還很危險。他畢竟是跟著我們在“根長包子館”里長大的,盡管只是暑寒假里在一起,但城里的世情景象他清楚得很。

我只好對小虎說了實情,他卻一點也不理解,我們家都窮成這個樣子了,憑什么還要我們掙錢去給別人讀書——真是豈有此理!我說,這是你爸生前就跟人家簽了協議的,也是向人家姑娘做過保證的,而且你爸臨終前還特意做了交代,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不能半途而廢。小虎根本聽不進去,氣得大哭起來,然后竟然一氣之下從家里跑了。

她憑什么

這座大學在這座古老城市是最著名也是歷史最悠久的。我來之前就在網吧上網查過了,能夠考取這所大學的基本上都是各省市縣及地區中學的尖子生,或者說,都是學霸。毫無疑問,黎小紅也是尖子生,甚至也是學霸。我想象不出,那樣一個依靠資助讀書的苦孩子究竟是如何努力才考到這里來的。

可是,她跟我們又有什么關系呢?僅僅是因為五年前我爸在一紙愛心結對助學協議上簽了字,于是這個叫黎小紅的命運就與我們家的命運聯系在了一起,而且為了完成那份協議上的承諾,我也要為這個至今不曾謀面、跟我們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的黎小紅的命運去承擔義務——完成她的本科學業最后兩年的資助——兩萬元。這是誰設計出的命運軌跡?而且,這是在我們連自己的生計都難以為繼的時候!

我從鄉下跑出來,就是要到這里來核實一下,那個叫黎小紅的姑娘是怎樣花著我們含辛茹苦掙來的錢在這里讀大學的,她究竟又是怎樣一個人。盡管我跟她素昧平生,但我一定要知道,我的父母花的那些錢是否值得——我也聽說過的,有些讀上大學的貧困生早就把花資助人的錢視為理所當然,穿的用的消費的,都遠高于一個貧困生的水準。要是那樣的話,無論母親如何希望我去城里打工掙錢,我也絕對不愿再資助一分錢給那樣的人,絕不!盡管我只是初中畢業,但我覺得我比我爸媽要精明得多,想想看,都資助人家五年了,居然連一面都沒有見過,那個叫黎小紅長得什么模樣,究竟后來家境情況如何,是不是早就脫貧致富了,居然一概不知。在我看來,這就相當于把錢拿出去打了水漂竟然連個響聲兒都沒有聽見。我絕不會去干這種傻帽事。這種事,也只有我的爸媽才會那么干。

其實,到了這所大學,我的內心是自卑而壓抑的。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我為什么就不能有決心將來也考取到這里來呢?我的書讀得那樣差,連縣高中也沒能考取,跟那個叫黎小紅的姐姐比,在這方面我又能說些什么呢?

走進大門時,保安攔住了我,問我到學校找誰,我隨口便答,找黎小紅,我姐姐。于是我在登記簿上做了登記,然后就走進了校園。這個大學真美啊,綠樹成蔭,花團錦簇,甬道潔凈,空氣里也彌漫著一陣陣好聞的清淡的樟樹花香。我找到了那幢教學樓。在樓道的長廊里,我意外地看到了光榮榜和獎學金的公告欄,那上面居然都有黎小紅的名字,名字上面還貼著她的照片——一張西北高原鄉下女孩的面孔,圓臉,臉頰也泛著那種標志性的高原紅,眼睛不大,但目光銳利,透著倔強和堅定,嘴唇抿著,好像是故意不愿笑出來,或者說,她還沒有到應該笑的時候,整個神情莊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進行宣誓一樣。

我在這張照片跟前停留的時間可能長了一些,下課鈴聲響了,許多學生從教室里涌出來,我只得趕緊從長廊里走開了。就在教學樓后面的小花園里轉悠了幾圈,直等到上課鈴聲再響起,我又回到長廊里,繼續看著櫥窗玻璃里面的那個人。我看到了通欄的有關黎小紅的事跡報告,后面還有系里同學們給黎小紅民主評定的高分。

如果說,這五年里我們家的變故可謂天翻地覆,或者說,由基本小康一下子跌入貧困線以下,所謂“一夜回到解放前”,那么,這五年里我們資助的黎小紅,卻是闖過了一道道生命不堪重負的險隘難關,以她柔弱的肩膀和強大的內心扛住了壓力,堅強地挺了過來。報告上說這五年來,她靠著好心人的那筆資助款,不僅始終保持著優異的學習成績,而且從中學以優異成績考取了大學。這些年里,她不僅把書讀好了,而且寒暑假里還要回到鄉下幫助爺爺奶奶忙農活,而鄉下的爺爺奶奶也始終被她牽掛著,關心著,地里需要的種子化肥什么的,也是她早早地在家里置備好的,包括爺爺奶奶吃的穿的都盡力置備,在大學里所打出去的電話幾乎全是給鄉下的爺爺奶奶的,可以說,心系兩頭卻從沒顧此失彼。我當時就感慨了,這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啊!就在最近兩年里,鄉下的爺爺奶奶先后去世,她憑借一個人的力量在鄉下親戚們的幫助下操辦了老人們的喪事。對于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女來說,她好像早就長大成熟了,報告里有這樣一句描繪的語言:“在給爺爺奶奶壘起的墳塋前,黎小紅那張泛著高原紅的臉上仿佛多了一層世事滄桑。”報告里還說,在大學里,她從來都是節衣縮食,從不講究穿戴,將能省下的每分錢都用于學習和最簡單的日常生活開支,而且,她還樂于助人,團結幫助同學,關心集體,珍惜榮譽,云云。

我突然一點也不想親眼去見黎小紅本人了。在那一刻,我似乎驀然明白了我的父母為了那個承諾為什么要如此執著,如此堅定,義無反顧,甚至不惜動員他們剛滿十五歲的兒子去城里打工也要完成那份神圣的協議上的承諾。

當天,我就決定去城里的那些建筑工地上找活兒了,什么活兒都行,只要能掙到錢。

我突然發現自己也是個男子漢了。

我要做到優秀

我曾經不止一次想象過資助我的那個叫王根長的叔叔(讀中學時我還想象過他就是那個善良的被我感動的天仙下凡呢),一定是個富裕的大老板,扔出去五千一萬的,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香港電影里那些有錢人說的“灑灑水啦”。在中學那間沒有天花板、始終光線黯淡的教室里,我想象不出那些有錢人怎么會那么有錢呢?掙錢是多么難的一件事啊,否則,我上吊的父親和跟別的男人跑了的母親也不會那么絕望,那么棄我于不顧!

后來,我又想象過,那個叫王根長的叔叔一定很有錢,但行事低調,從不事聲張——他一直沒有來我們學校與我見上一面,甚至連一張照片也沒有給我寄過。中學時學校里就組織過多次這樣的見面活動,我那時緊張得不行,生怕王根長叔叔真的來,謝天謝地,他沒來,不,是從未來過——他是考慮到我的難堪,還是擔心我們見了面會彼此尷尬,這一點至今都令我困惑不解。我甚至還想過,王根長叔叔可能一點也不在意這點資助的錢,他根本就犯不著親自來看一看,盡管我一直期待著又一直擔心著,他會突然于某天來到學校里搞個見面會——可是,他終究還是一次也沒來過!他好像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情況,或者說,我的情況他一直很放心,根本用不著親自來看一看,核實一下,或者說,他資助的那些錢,可能在他那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一點也不想跟我這個窮姑娘見面?又或者說,資助我這樣的貧困生,可能只是他出于某種沽名釣譽的考慮,而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他也就犯不著再為此操心。

然而,讀完高中考上這所理想的大學后,我就隱隱覺得,情況可能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自從我讀高中以后,那個叫王根長的叔叔給我寫過一封信外,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任何來信了。也許他是通過官方的機構了解我的全部情況,抑或是他有渠道在暗中掌握我的消息,因此他才覺得根本不用對我提出任何忠告和勉勵,就是說,他完全信任我。而那些跟我同樣受到資助的貧困生,幾乎全部與他們的資助人見過面,有的甚至每學期都要見上一次,還來過我們學校里,那個場面就像一家人似的親昵而感人,有的甚至已經干爹干媽地相認了。王根長叔叔最初的來信也只是希望我發奮讀書,不要顧慮學費的問題,而關于他自己,包括他的職業、身份以及家庭情況卻都只字未提。他不愿意寫?不能寫?——這些情況都讓我覺得越來越疑惑。可是我給他寫過信啊,幾乎每個學期都寫去一封,特別是在每次收到資助款之后,我都會通過寫信向他匯報我一個學期來的學習和成績情況,包括我家里的情況(這方面我盡量少寫,也就蜻蜓點水式地提及,有些真實的情況我并沒有告訴他,譬如我寒暑假回鄉下種地忙農活,譬如后來我爺爺奶奶的先后去世,之所以這樣做,是我不愿讓叔叔擔心,甚至增加他的破費,也顧慮過那樣做可能會引起他懷疑我的動機)。可是,叔叔為什么至今連一封信也不回呢?

是不是叔叔家里發生了什么變故?或者說,資助我對于他們來說,已經變得不堪重負?那個時候我已經學會在網上檢索了,后來我又縮小范圍僅限于G城區域,查來搜去卻找不到叫王根長的富商。毫無疑問,王根長叔叔并不是一個顯赫闊綽的人,更不會是那種一擲千金的有錢人。

大二時,我又主動給叔叔寫去一封信,提出了中止資助的想法,那時由于爺爺奶奶的去世,寒暑假我不用再回鄉下了,就留在校園里,靠打工和在校外做家教,已經基本可以掙到下學期的所有費用。爺爺奶奶相繼過世后,我成了舉目無親的人。在我的心里,那個西北家鄉已經成為遙遠的回憶。我必須咬緊牙關,走出我自己的人生之路。然而,大三開學前,幾乎是準點準時,那一萬元又匯了過來,郵寄地址還是南方G城新業街五十七號——這也是我一直寫信去的地方。我記得就是大三新學期開學后不久,我給叔叔寫出去的那些信居然全部退了回去,原因是“查無此人”,這怎么可能呢?錢就是用這個地址匯來的,匯款人也明明還寫著王根長,而我也就是按照這個地址給王根長這個人寫信去的,怎么會“查無此人”?

我幾乎可以確信,那個叫王根長的叔叔一定是出了什么情況。我當然不愿去想那些不幸或災難的事情,然而,這種預感一旦起念之后,竟像驅之不散的魔障一樣如影隨形。

大四開學前,那一萬元還是像電腦的指定程序一樣又匯來了。我想好了,等到畢業那天,我要去南方的G城,我要親眼見到我的恩人王根長叔叔,我甚至要當面向他叩頭致謝。我要告訴叔叔,他資助我的那些錢我都記錄在筆記本上,將來我要連本帶息地償還他。我相信我的將來有這個足夠的能力。當然,我還要讓叔叔明白,即使再多的金錢也是無法償還叔叔當初資助我,使我能夠繼續讀書、從而改變我命運的愛心之舉——這個恩情,我將終身銘記。

坦率地說,這些年里,正是因為在我背后始終站著從未謀面的資助人王根長叔叔,我的心里才始終有一種無形的壓力。盡管這種壓力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動力,它使我更加嚴于律己,積極上進,但有時候會讓我感到自卑和厭煩,甚至內心掙扎。特別是讀大學后,有一段時間我甚至覺得那個叫王根長的叔叔仿佛始終跟隨在我的身后,他用一雙銳眼審視著我,不,是透視著我,他要看穿我的全部所作所為——不僅是我的學業,還有我的日常花費,甚至每分錢的開支——那既是一道關愛之光,也是一束直透我心靈所有角落的檢驗之光。它使我一次次地克服困難,挺起胸膛走進陽光之中,它也使我在一次次把眼淚吞下去后,學會了勇敢和堅強!

我后來多次想過,如果當初沒有這個好心人王根長叔叔,我的人生就是另一條路徑,也可能是另一種選擇——我一點也不敢保證我能夠成為一個好人,更不敢奢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如果爺爺奶奶逼我嫁人,我可能逃婚,至于逃到什么地方,然后再去干什么,我一點也不知道,也有可能在逃婚無望的情況下,我會在新婚之夜就殺死那個男人(那一定不是我愛的人,這一點我甚至敢確定)。然后我就亡命天涯,至于逃命到何處,結果會如何,我同樣一點也不知道。以我那個時候的心性和想法,我一定會報復這個社會,同時更加作踐自己,然后再嫁禍于這個社會。如果出現那樣的命運難道不是環境所致、貧困所迫?我想我會那么干的。因為那個時候的我,一無所有,又孱弱無力,甚至連生命也像坡地上的荒草一樣任由任何方向的勁風支配,甚至是連根拔起。我曾經想過,那個時候的我想要索取的東西,也似乎只有以非常規的手段才能得到——我甚至也想象過我那樣做的結局:囚禁于牢籠,甚至死于牢籠。然后,命運還是在最后一刻把希望還給了我——王根長叔叔所做的,就是幸運如夢降臨。我只有倍加珍惜,積極向上,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下定決心要使自己成為一個優秀的人,一個被這個社會所需要的人,一個好人!我一點都不允許自己有任何閃失或懈怠,即便后來我面臨種種羞辱和歧視時,我也堅持著,不讓灰暗和絕望的情緒影響到我,或是污染了我的心境。

我其實知道室友們私下在關注我什么,留心我什么,其中梁燕的那雙漂亮眼睛總時不時地在我的身上和周邊搜索著什么。她看不起我,她甚至認為像我這樣貧困的靠資助就學的鄉村女孩子就不應該來讀大學,而且是考到這樣一所著名的高等學府里來。她是城里富裕人家那種像公主一樣被寵愛與呵護長大的孩子。從一開始,我就從她那種愕然,繼而藐視,最后又變得鄙夷不屑的眼光里,感覺到我們彼此之間巨大的落差,或者說,我們幾乎連日常的溝通交流的可能性都沒有。她注意到我一個饅頭可以吃一天,辣醬、榨菜和方便面總是藏在床下的紙箱里,一雙運動鞋還補過一個鞋底,我的文胸是在校園外的地攤上買的,而且除了那瓶雅霜,我的抽屜里沒有任何女生化妝品……

有一個周末,宿舍里就留下我一個人——這是經常出現的情況,逛街購物、看電影、游公園或參加一個神秘的聚會,這些活動一般我都拒絕參加,而寧愿泡在圖書館或宿舍里看書。我從來不愿將自己置身于那種不自在的,卻又要加以掩飾的尷尬處境中,事實上那種場合我曾經十分窘迫過,事后又深深地后悔過。后來,她們也就不再約我,而我似乎也就不需要理由加以拒絕了。然而,就在那天,梁燕突然回到宿舍里讓我十分驚愕。她手里提著一個大包裹,她把那個用淺藍色絲綢扎起來的大包裹扔到我的床上,冷淡地看著我,就像平日的態度一樣,她對我說:“這些是我送給你的,我希望你不要嫌棄。有些東西我是穿過的,但也就穿過一二次。這件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我希望你也保密。”說完,她就悄然走出去,就像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那個學期末,在系里舉辦的一次演講會上,我把這個秘密公開了出來。在主席臺上,我不僅說了這件事,而且當場指著我穿的粉色裙子和兩腿上肉色的絲襪,大聲告訴老師和同學們,這些都是梁燕同學私下里送給我的。現場忽然就騷動了起來。我注意到坐在后排的梁燕臉色緋紅,微微把頭低下去。我仍大聲說:“感謝梁燕同學,我會像銘記我的資助人王根長叔叔一樣地銘記你——給予我的無私幫助!”那一刻,不知為何,我的眼淚竟簌簌而下。

有人說,大學期間沒有看過我吃食堂里的紅燒肉、豬大排,還有小雞燉蘑菇什么的,這不是事實。我吃過,只是偶爾吃一次,或者說,大多時候是真的吃不起,真的饞得不行時就吃一次,其實心里還是隱隱覺得自己是可鄙的。我知道,我的心理上早已背負了一個道德“十字架”——我是靠資助才能讀大學的,或者說,是不勞而獲地在享受別人所賜,我怎么可以不憑良心去掂量這錢的分量,或者說,我能做到心安理得?好在這些年里,沒有同學議論過我的花銷,因為我從來也沒有奢侈消費過,哪怕一次!

我似乎終于明白了,這些年來,我小心翼翼保護至今的就是我活著的尊嚴。

我有這么優秀的女兒

我從來也沒有想到,我會養出一個大學生的女兒,而且做夢也不會想到她考取了一所全國著名的大學!我自己的人生早就爛掉了,或者說,從我出嫁之后便開始了,后來我對于自己的未來也就不再抱任何希望。從最初發現丈夫吸毒時,我就意識到我的人生快完了。那時候,確切地說在這之前,我還能看到人生些許的希望,至少我和丈夫為人生的打拼還是值得的。雖說我們住在工地上最簡陋破爛的工棚里,吃著最粗劣無味的食物,起早貪黑,甚至晝夜辛勞,然而數十載風雨煎熬,我跟丈夫畢竟還是掙到了錢(當然,所謂掙到了錢也只是在鄉下人看來),我們拆掉了鄉下破爛的老屋,蓋起了兩層小洋樓,女兒小紅也讀初中了,也變得越來越懂事,眼看著好日子就要開始了,可是,誰能想到,我丈夫居然吸毒,而且已經有些年頭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不得不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因為身邊這個男人顯然是靠不住了,那個時候女兒還小,但是我早已沒有了責任心,甚至可以說,從一開始就沒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做個母親,因為生個孩子對我來說,既是個意外也好像是順其自然。我那個時候的想法其實很簡單,畢竟她是黎家的后代,何況還是個女孩,我犯得著替黎家后代操那個心嗎?

從我絕望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物色下一個可以依托的男人了。我背著丈夫跟他偷情過,就在丈夫死前——這也是我這輩子最為可恥的事,也是我面對女兒時心里最為愧疚的事。我丈夫果然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這個結局,我早就預料到了。我當然不可能再回到那個衰敗而殘破的家里了,那樣凄慘而丟人的后事我一點也不想沾上。我后來甚至一度以為,可能正是我的不檢點行為才導致了丈夫的最終自殺。我跑了,跟我相好的那個男人跑了。從此,我都不愿回想過去所發生的一切。我要遠走天涯海角,甚至最好從此在人間蒸發掉。

然而,就像被鬼魂糾纏上了一般,每當我孤寂難耐或委屈傷心的時候,不,更多時候還是在夢里,那個被我無情地丟棄在西北偏僻荒涼的村莊里的我的女兒——黎小紅,她日夜呼喚著媽媽。她跑遍了村子里所有角落尋找著媽媽,她后來就站在村頭的小山崗上舉目望著,后來她又在漆黑一團的屋子里伸著那雙小手到處摸抓著:“媽媽,媽媽……”她哭啞了嗓子,哭干了眼淚。有幾次我甚至夢到她死了,就那么平靜地在那間黑暗的小屋子里死了,床上墊著一層薄薄的草墊,死前竟然一點聲息也沒有發出。我一次次從噩夢里驚醒,渾身被虛汗浸透。我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那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骨肉——是在我子宮里孕育出來的骨肉,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種感情有一天會變得如此強烈而不能割舍!

我原以為,女兒會像我一樣,在不可能考上高中的情況下很快就嫁人了,嫁給一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這當然是我的理想,我甚至還期待過,千萬別走上我的老路),然后就是生兒育女,終身勞作于田地和院落間,直到某天衰老而死,或因病而亡,就像荒坡上一棵小草那樣自生自滅。可是,她居然考上了高中,而且居然考上了全國著名的大學——這太讓我吃驚了!當有一天我在廣州街頭與一個進城打工的同鄉姐妹意外地見了面,她把這些情況告訴我時,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啊!

我怎么可能養出這么優秀的女兒。回憶一下,我覺得我跟丈夫的讀書能力都很一般,他跟我一樣,勉強讀到初中就止步了,因此大學在我們眼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可是我們的女兒居然跨越了這一切,而且顯得勢不可擋!我還聽說了,女兒之所以能夠有今天,是因為背后有一個好心的資助人——王根長,他從我女兒讀高中時就開始資助了,而且他還明確表示,保證資助到我女兒大學畢業。

這個叫王根長的有錢人真是要羞煞我啊!他這樣做,豈不是讓我這個做母親的從此不能公開見人?據說,我女兒黎小紅被資助時就相當于父母雙亡(母親一欄里寫著“下落不明”),這讓我在將來又如何去面對那個叫王根長的好心人?很顯然,王根長的資助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黎小紅的母親是否還活在世上,是否可以提供幫助,他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個母親其實活得很好,甚至還很滋潤。這些年里,我跟著那個男人有吃有喝,他鄉下有妻子兒女,但他對我不算壞,每月還有幾百元的零花錢,算是還一直疼護著我,盡管有時候也會動粗使拳腳,那一般都是他喝醉了酒的時候。他知道我有一個女兒,甚至還提醒過我,千萬不要把自己的骨肉弄丟了,那就得不償失了!——這話我聽得懂,既是提醒我將來的養老和依靠是女兒,畢竟那是我的親骨肉,也是暗示我,他不可能休妻娶我,這輩子那個名分上的妻子我休想得到。其實,我早就沒有再嫁的念頭了,這輩子就這樣隨波逐流吧,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拉倒。可是,我現在越來越明白,我的女兒可是我將來的唯一依靠。

必須跟女兒取得聯系,這個念頭一時強烈得令我吃不下也睡不著。幾經周折,總算查到了那個大學里我女兒寢室的電話號碼,我迫不及待地打去電話——可是,她一點也不想見到我,她幾乎不容我說下去,就在電話里直言不諱地告訴我:“我沒有媽,我從一生下來就沒有媽——你打錯電話了!”

我能怎么辦呢?我想好了,只有去她的大學,我不能失去這個骨肉,說得極端一點,她是我活在這個世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這個大學太漂亮了,漂亮得讓我從走進大門后心里就有些虛怯,生怕一個不當舉動或神色出了問題而被保安請出去。其實,在登記簿上做登記那會兒,我心里就激動得不行——想想看,我的女兒居然還是這個大學里的優秀大學生,這是我這個當媽的幾輩子修來的造化啊!當保安看到我寫下黎小紅的名字時,便一迭連聲問:“是你女兒?親生女兒?那可是優秀大學生啊!”我只是點頭,再點頭,眼角余光瞥見保安的腰身微微彎曲,神情和態度也隨之變得恭敬多了——這都是我女兒黎小紅的本事,不,叫影響力吧。

黃昏時,我找到了女兒的宿舍,她當時不在,說是去洗澡了。傍晚的樓道里顯得特別忙碌,好像這些女生們都有許多事要在這個時刻完成。我決定就在宿舍里等著。奇怪的是,當我說自己是黎小紅的母親時,宿舍里的女生們居然都用一種奇異怪誕的眼光看著我,仿佛我是一個潛藏多年、如今公然現身的騙子,而且公然騙到被騙者——黎小紅的宿舍里來了。我忍著,一言不發。我能說什么呢?像我這樣做母親的,又能對她們說些什么呢?盡管那個時刻的我面紅耳赤,如坐針氈。

黎小紅回來了,我上前就拉住她的手。她手上搭著條濕漉漉的手巾,腰間挽著里面堆放著換洗衣物的臉盆。她定睛看著我,半天不說一句話。宿舍里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幾個女生在注視著我。我只得觍著臉說:“小紅啊,我是你媽啊——”我這樣虛張聲勢地叫著,就是像把氣氛壓一壓,給自己爭取些面子。黎小紅不緊不慢地把臉盆放在陽臺上,回身對我說:“你先出去一下,我換身衣服就來。”我只得出去了。屋子里發生了什么我一點不知道,好像突然變得寂靜了。半晌她出來了,換了一身單衣,對著走廊上的我說:“你來想干什么?現在就說!”

我說:“女兒啊!(我一開口,眼淚就嘩嘩流淌下來。)媽媽對不起你,我來就是想請求你的原諒,就是想看看你,就是想看看自己的親生女兒,就是想能不能幫女兒做點……”

“我什么也不需要!”她冷冷地說,眼睛看著走廊還殘存些許夕陽余暉的另一頭。

我發現女兒出落得漂亮大方,亭亭玉立,氣質完全不是我在鄉下看見的那種土里土氣又畏畏縮縮的姑娘了。我說:“小紅啊,今晚,你就跟媽在一起吃個飯吧,咱娘兒倆說說話,媽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媽這些年……”

“你可以走了。”她冷若冰霜地打斷道,然后扭頭就回宿舍里去了。

我是一個人默默哭著回去的。我的心都快碎了。

那個錢掙回來了

小虎跑出去半年后,回來對我說,他已經在城里找到活兒了,是在一個工地上做搬運工,月薪三千多元。這讓我心里高興啊。當他把一個被汗水浸漬得皺巴巴的信封交到我的手上時,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我知道那里面裝著什么。

小虎也知道,他的那些錢可不是給這個家里掙的,是給那個在讀大學的叫黎小紅的姐姐掙的。那個承諾,現在已經變成了這個家庭的共同承諾,不能讓九泉之下的王根長因為不能兌現那個承諾而死不瞑目,那是他生前唯一感到成功、驕傲和欣慰的大事!

從春天出去,到夏天回來,我發現小虎變得又黑又高了,氣色好了,骨骼也強健多了,身板兒好像也長開了,大了,寬了,顯得厚重了,怎么看都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了。這讓我心里既感慨萬端又激動欣喜。我問他,在工地上累嗎?辛苦嗎?活兒還干得動嗎?——這些話,其實都是廢話,但做娘的,我不能不說,不能不問,這個過程里,我心里其實就像鋼針扎著似的。那些工地,那些活兒,哪樣兒是我不熟悉的?哪樣兒是我不知道其中苦衷的?小虎一臉淡然,看了看我,搖了搖頭,然后就上后屋洗漱去了。我知道,他不愿回答我,他是不想說出他的心理感受,他那個樣子就是讓我對他要有信心——他顯然接受了他爸生前的那個承諾,他現在就是為了完成它。一時間,我覺得腦子里有些亂,我分明還記得半年前我們之間的爭吵,以及他的憤怒和不解,然而僅僅半年光景,小虎怎么就想通了,理解了,又一下子明白了我們在道義上必須全力以赴而無可推卸。我至今還記得小虎極度羞怒地叫著:“憑什么還要我們掙錢去給別人讀書——真是豈有此理!”

這天晚上,小虎對我說:“媽,我保證打完兩年工,完成爸爸生前的遺愿,但第三年我要回來重新讀書,我將來還是要去上大學的。”我一時語塞,突然就哽咽了,只是不住地流眼淚。我怎么也不會想到,我的兒子居然有一天會如此迫切而真誠地對我提出他要繼續讀書,他要考上大學。這話是我過去從來也不敢想象的,因為以往的他從來都是表現得不怎么愛讀書,甚至是煩讀書、不愿讀書,怎么一夜之間就開竅了?我問他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又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卻始終一字不說,難道是他老子王根長地下托夢,才會使他發生如此驚人的變化?我最后對他說:“兒啊,兩年后,你要讀書,考大學,媽全力支持你,就是把家里的老屋賣了,媽也舍得!”

我走到公公婆婆的屋里,公公躺在床上,他的身體早已虛弱不堪,肺病折磨得他只剩下皮包骨了。他一年前就不能再下地干活,日頭好的天氣里我會把他攙扶出來躺在小院的藤椅上曬曬太陽,也只有那個時候那張蒼白瘦削的臉龐才會泛些紅暈出來,但即便如此,他喘息得也還是一口氣接不上一口氣。此刻,他瞇著眼,沉重地呼吸著,婆婆就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兩位老人正在看著掛在墻壁上的電視機(這臺電視機還是當初我們從城里“根長包子館”里帶回來的),正播放著黃梅戲《女駙馬》,這是老人家最愛看的劇目。我本想進來把小虎在城里打工的情況對老人們細說一下。吃飯的時候公公只是問了小虎工作危險不危險,累不累,小虎都說不,老人也就沒再問了。其實,公公婆婆是知道的,他們的孫子如今打工是為誰掙錢。

記得大前年的冬天,下著鵝毛大雪,一家人都在等著小虎回來吃飯。我說他跟同學進城看電影去了。我守坐在門口,望著往村口去的那條小道的拐彎處。天快黑了,雪花漫天飄舞,黯淡的天空看上去混沌而模糊一片。公公把瘦小的身子蜷縮在火桶里,臉色也像天色一樣越來越陰沉。他對我說:“你最好還是去路上迎一下,小虎出門時也沒帶雨傘吧。”語氣里含著埋怨。其實那段日子里,公公婆婆一直在追問我,小虎要不要讀高中了,下一步是怎樣安排的,我一直沒有正面回答,也總是用不相干的話題打岔過去。我想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說,可這合適的機會總也等不來似的。其實,我心里想要說的話都快要把我憋死了。我本想趁這頓晚飯時說的,現在看來,我必須說了,正好小虎也不在當面,哪怕說出來被公公婆婆唾罵。我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把丈夫生前資助那個西北貧困女孩讀書的事說了出來,現在這個資助還要繼續下去,因此,就需要小虎去城里打工掙錢而不是繼續讀高中。

屋子里靜寂下來了,靜得聽得見外面無聲的雪花飄落到地上的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聲。婆婆忍不住先說話了:“那個丫頭就這么花咱們的錢讀書?”她雙手插在袖筒里,勾著彎曲的身子坐在已擺上菜的桌邊,望著我,然后又看著對面的蹲在火桶里的公公。話音一落,屋子仿佛更寂靜了,好像這一刻沒人會回答她的問題,于是她又說:“那將來,那個丫頭還退還咱們的錢不?”我覺得這一刻沒法兒清晰地回答她,只得沖她搖搖頭,婆婆便有些激動了:“那憑什么還要讓小虎去打工掙錢,供她讀書?這是哪門子法律規定的?咱那個糊涂兒子生前怎么能做這樣的傻瓜事來,媳婦你今天不說,咱到陰曹地府也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這種稀罕事!”眼看著局面僵了,后面的事情可能會更加糟糕,倘若公公的態度也是反對,那么丈夫生前囑托我的那個遺愿就有可能泡湯了。我把眼光轉向蜷縮在火桶里的公公,堂屋里還沒有開燈,老人的臉幾乎黑成一團。他也在望著我,他似乎明白我當時的心境,半晌,他平緩堅定地說:“承諾過的事情就要兌現,這是做人的原則,要講信譽,不能叫人背后罵。”顯然,他這話是沖婆婆說的。我注意到黑暗中他的一雙眼睛似乎亮堂起來,聲音也洪亮些了:“根長兒生前跟我說過這件事,我完全支持他,他做得對——那個時候咱們誰也沒有想到情況會變得像今天這么糟糕,這么困難……”他的臉轉向桌對面的婆婆:“這個事,我也一直沒對你老太婆說,也是怕你不理解,想不通,現在看來,不說也不行了。我的態度是,這件事既然當初承諾了,哪怕如今我兒子不在世上了,那也還是要堅持做完的。”他又把臉轉向我,聲音更低沉了:“媳婦,你決定讓小虎進城打工去掙這個錢,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支持你!”我記得當場我就埋下頭抽泣了起來。

如今小虎終于在城里打工了,而且把掙到的第一筆錢送回家來,我不能不對公公婆婆說一聲。電視畫面上正播著女駙馬在洞房里向公主申辯那一段,唱腔甜美,公公婆婆都看得如癡如醉,我只好又從房里退了出來。我想,小虎如今做什么,為什么做,真的需要我再對公公婆婆當面說一遍嗎?

我要見恩人

我終于大學畢業了,系領導和老師都希望我在母校繼續讀研,甚至希望我將來還能讀博,甚至博士后。我都放棄了。我要工作,我要去掙錢,我要去還清我在筆記本上記下的那一筆筆恩情債務——我怎么能夠忘掉那個叫王根長的叔叔這些年來的資助呢?盡管從一開始我并沒有必須償還的責任,但我可以做到心安理得嗎?當我具備了償還的能力之后,我的良知還能沉默嗎?事實上七年多來的資助,就像一個擺脫不掉的幽靈一樣始終緊隨著我,現在我大學畢業了,我怎么會不想跟它做一個當面鑼對面鼓的了結呢?

那個時候,去見王根長叔叔成了我的頭等大事,而且這是在我心中醞釀了七年多的計劃。我覺得自己作為優秀大學生、歷年獎學金獲得者、優秀團干——這份成績單會讓王根長叔叔感到欣慰的,或者說,他應該覺得他的資助在我這里是真真切切地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

我是乘坐高鐵到了G城的,按照當初的地址找到的地方令我大吃一驚——竟然是一家大潤發超市商城。打聽后更讓我吃驚的是,這里根本就沒有人認識叫王根長的,而且連聽說都沒有。我只得去街道居委會打聽,人家告訴我,大潤發超市之前是有一個“根長包子館”,三年前,整條街都拆了,“根長包子館”自然也就煙消云散了,至于后來王根長去了哪里,幾乎沒有人知道。街道居委會一個中年男人對我說,是陸續收到過好幾封從某著名大學寄來的寫給王根長的信,后來又都按原寄信地址退了回去,因為這里根本就沒人知道王根長現在在哪里。

我當時的困惑在于,既然王根長叔叔已經不在這里做生意了,那為什么還要堅持按這個地址匯錢呢?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從我讀高中開始,每筆資助款的匯出地址都是寫這里——G城新業街五十七號。是不是擔心變更了地址,就會引起我不必要的猜疑,甚至影響我的學業?我繼續在這個街區打聽著,最后總算從原街道居委會老主任楊月梅的兒媳婦劉阿姨那里得知,這條街拆除后,王根長就帶著媳婦和孩子回老家農村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老街坊們至今都還在說王根長是個好心人,還有他做的鮮美可口的土包子。

那么,去哪里才能找到王根長叔叔呢?

還是在劉阿姨的幫助下,我最終查找到了王根長叔叔的鄉下地址。這個地址是王根長在辦暫住證時留在街道居委會的流動人口登記簿上的。

我當天就趕上最后一班趕往W縣的公共汽車,到了W縣一打聽才知道,去X鄉A村還有三十多里路。面對一片漆黑的夜空,我放棄了,當晚就在縣城一家小旅店里住了下來。翌日一早,我就趕往X鄉的A村。

這條鄉村土道僅有兩米多寬,從留在路上的車轍看,也只有鄉野小道上常見的那種電三輪、小面包車和板車可以通行。天才蒙蒙亮,我等不及了,決定邁開雙腿走著去。當年在我的西北農村老家,走上二三十里路真是稀松平常的事。

日頭出來后,我已走得渾身汗水淋漓,手機導航告訴我,距離村莊只有一里多路了。不知為什么,那一刻,我的心情驀然變得沉重起來。

我覺得這七年多來,似乎是被欺騙了——那顯然不是一個有錢人資助了我,相反,可能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窮人資助了我!隨著我腳步的深入,鄉村貧困的氣息似乎越來越濃,越來越逼近那樣一個真實的境況——是一個跟我一樣貧困的人幫助了我,而我卻一直蒙在鼓里,一直不明就里,一直在花著這樣一個窮人的錢在學習和成長!

終于到了村口,我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先找到一個同村的人了解一下有關王根長的情況。我一點也不能魯莽唐突了。我在村口池塘邊的一株百年大榆樹下的石板上坐下來。那一彎池塘的水面上此刻正氤氳著一層淡淡的薄霧,環塘邊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對面陰暗的街巷里,那小道上鋪墊著亮晶晶的青石板。我看見有三只小黃狗顛著輕快的步子走過來,看著樹下石板上坐著的我,它們愣住了,神情迷惑不解的樣子。我向它們招手,它們居然搖著尾巴圍攏到我的身邊來,好像我們早就熟悉似的。我伸出手逐一撫摸著它們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邊觀望周圍,期待著見到第一個村里人。

終于,從小巷里走出來一個扛著短鋤,背著篾簍的老人。我馬上站起身,迎上去向老人打聽王根長家的地址。老人看著我,問我是不是老師?我沒解釋,含糊地點了一下頭。老人夸張地一擺手,又說,一瞧我的模樣兒,就猜到我是個老師呢,而且去王根長家也一定還是為了那個小虎繼續考學的事吧。我就納悶了,他怎么會這么想?我還是沒有開口,望著他,希望他說下去。老人就在我身邊坐下來,從腰間抽出那種老式的旱煙管,從上衣兜里掏出煙絲袋,往煙管里裝上煙絲,點上火吸起來。他是要上山采藥去的。那三只小黃狗對老人搖頭擺尾,匍匐在他身邊,仿佛也想聽他說。

老人告訴我,王根長兩年前就病死了(我當場就驚怔了,心跳也異常了),說是生前在城里開包子館時(老人這時特別強調了一句:根長那會兒可是有錢啊!)跟西北農村一個貧困學生簽了一份資助協議,要負責資助那個女孩子讀書讀到大學畢業,這下可是遭罪了,人死了債不爛,還有兩年那個女孩子才能大學畢業,王根長的媳婦姚桂花就逼著兒子小虎出外打工,其實就是為那個女孩子讀書掙錢去,說這是丈夫的遺愿,必須堅持要把這件事做個了結,這一家人要這個氣節,要這個名聲。關于小虎要繼續讀書的事,鄉里的老師也是來過的,老人絮叨著,最后看著我問:“你作為老師,也是為這事才一大早上門來的吧?”

我幾乎沒說什么了,又好像支支吾吾說了什么,反正都有些不著邊際,后來我一邊忙著擦拭眼淚,一邊起身向老人告辭了。

我終于看到了那個叫王根長叔叔的家——一座灰暗陳舊的老式土屋,一堵破敗的土墻圍起的小院,里面種著幾株桃樹,院子旁邊有雞籠和豬圈,但看上去,院子里顯得又臟又亂,好像從未好好規整過。我還注意到,關閉的院門上還貼著早已泛白的破損了的春聯:“能受苦方為志士,肯吃虧不是癡人。”

我的心里這時打了個寒戰。

我沒有走進這個家,我甚至一點也不想見這個家里的任何人——我覺得自己沒臉去見他們,哪怕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

我們兌現了承諾

當我把最后一筆資助款匯出后,從郵局出來,天空湛藍無比,陽光燦爛如金,我覺得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變得飄飄欲仙了。在這之前,那個年輕漂亮的女營業員透過柜臺玻璃窗驚愕地望著我,問:“阿姨,你沒事吧?”——我相信,她是看到了我哆嗦不已的手指、抽搐著的嘴角以及驟然變得蒼白而扭曲的面容,當然,一定還有我眼眶里即將涌出的淚水。

“沒事,沒事。”我說,并不住地沖她點著頭。

一走出郵局,我的雙腳就像踩在棉花上一般飄忽不定。我有些暈頭轉向了,于是我趕緊扶住路邊的一棵梧桐樹干。此刻,我胸腔里的心臟在怦怦跳著,身子好像也變得極其虛弱。我的眼淚就在這個時候嘩嘩流淌下來。靠在樹干上,仰望光線炫目的天空,我大聲喊道:“根長啊,你的遺愿我們完成了!”

仿佛一塊壓在心底的巨石終于搬走了,不,是那個烙印在心底且須臾不離左右的幽靈終于消失了,不,是死去的根長那一雙睜著的在天之眼終于可以安心地合上了!

從縣城回鄉下的路上,我回憶了丈夫臨終前的那些交代,回憶了那些省吃儉用、節衣縮食的日子,也回憶了——不,是想象了可憐的小虎在城里打工的艱苦日子,特別是他后來每次匯錢回來都不忘打來電話提醒我“攢下多少了?”……我覺得自己走不動了,就癱坐在路邊一塊草地上。一坐下來我就哭了,我哭得是那么痛心而痛快啊!

我可能永遠也不會把這些情況告訴那個叫黎小紅的姑娘的。丈夫臨終時就一再叮囑過,我們這樣做純粹是自愿的,不求任何回報,我們只是完成了我們當初的承諾——盡管那個時候我們并不知道這個承諾會給我們帶來如此大的壓力,不知道要做一個信守承諾的人,原來需要這么大的勇氣和毅力,而且還要為之付出如此艱辛的努力!特別是當我們又重新變成了窮人之后,實現那個承諾幾乎變成了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但是,我們挺過來了,成功了,不,是兒子小虎幫助我們實現了它,不,是我們共同完成了它!

我依稀記得,丈夫死后曾托夢給我,要我記著那個還在大學里讀書的苦孩子,還叮囑我,那個姑娘一旦失去了資助就有可能耽誤了前程,不,是有可能誤入一生的窮困潦倒,甚至要求我,與其那樣,不如以我們的窮困潦倒去成全她,何況是我們做過承諾的!我不止一次地想過,去趟G城吧,找到那個公益愛心助學組織,要求終止我丈夫簽下的那份資助協議——因為我們早就不再具備那個資助能力了。可是,每每有了這個念頭,九泉之下的根長仿佛就會來到夢里找上我,他對我的心思似乎早就了如指掌。我記得有一次他在夢里還對我說,眼下家里日子的苦和難,他都看得到,但再苦再難,也要咬緊牙關去兌現那個承諾……我驚醒過來,看著黑暗中家徒四壁的屋子,就坐在床頭無聲地啜泣。這樣的日子,還有可能去兌現那個承諾嗎?可是,一想到根長的再三叮囑,我又怎么能背信棄義呢?如果說,那份資助協議是一副道義的十字架,那么它早就從我死去的丈夫那里轉移到了我的肩上,我將背負下去,直到完成那個承諾!

現在,我終于卸下了那個沉重的十字架,也就是說,我們要重新開始新生活。首先我要把小虎召回來跟他商量繼續讀書的事。小虎自己也明確說過,資助完那個叫黎小紅的姐姐,他還要回學校繼續讀書,將來要考上大學。我明顯感覺到小虎不僅懂事了,而且有了責任感,這是他爸生前最希望看到的,只可惜來得有些晚了——要是他爸生前能看到現在的小虎,他該有多高興啊!這兩年的打工生涯,小虎變得又高大又強壯,是個虎虎生威的男子漢了。

還有,今年這個年要好好過一下。我要告訴公公婆婆,讓老人們也跟著高興高興。公公自從小虎進城打工后,連平日抽的旱煙都戒掉了,飯菜更是不講究油水,有時候主食就是一根玉米、山芋或幾只土豆,外加一碗白開水。家里的雞蛋攢上三十只后,婆婆就會拿到集市上賣掉,補貼家用。只有逢年過節,才有可能殺只雞或鴨什么的,算是一家人打了牙祭。家里腌上了十幾壇咸菜醬菜,平日里就靠它們當主菜對付。日常的油葷,也是靠臘月里腌制的肥豬肉,每餐用刀削下幾片,拌在蔬菜里炒熟了吃;有時候(其實也是實在饞了),就放在飯鍋上蒸熟后,把油淋在飯頭上,再配上一兩塊肉片拌飯吃。我至今都還清晰地記得,那次小虎送錢回來,翌日又要進城去打工,公公送他到門口時竟然老淚縱橫,再也邁不動腳步,他就一把將孫子推出家門,佝僂著腰身說:“小虎啊,你將來的出息,就從現在開始吧。”婆婆靠在門邊,幾乎哭腫了眼睛,但嘴上什么也沒說。

兩年多來,一家子人跟著這般受苦受累,但我們還是熬過來了,這就是勝利!我覺得自己從里到外都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光彩過,輕松過,舒暢過,真的,那種感覺真是美妙極了!

一回到家里,我就把丈夫的遺像從里房拿到堂屋,把鏡框擦得光亮,供在大桌上,然后我去廚房里給他做了他生前最愛吃的菜,都是我從城里順便買回來的——粉蒸肉,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清蒸了一條武昌魚,都擺上了桌,然后又給他倒上酒。我舉著酒杯對他說:“根長啊,今天是個好日子啊,你的遺愿實現了,我們完成了任務,不,是我們一家人完成了任務!我今天就是要讓你知道,我們一家人又要重新過我們自己的生活了!”

后面的話,我說不下去了,是嗓子眼兒啞了,眼淚也簌簌而下。但我知道,這會兒我的眼淚既是辛酸的也是幸福的;在我模糊的視線里,看到鏡框里的王根長笑了,笑得眼眶里淚花閃爍。

我沒有注意到,公公、婆婆居然也站在了我的身邊,也是淚流滿面。

我要償還恩情

我回到大學后,就變得有些魂不守舍了。特別是到了夜里,怎么也睡不著,而到了白天,依然覺得整個人恍惚不定且心神不寧。我腦子里浮現的依然是那個偏僻鄉村早晨的景象,那個上山采藥老人的述說,那三只匍匐在腳邊的溫順的黃狗兒,以及后來我看到的破敗的屋子和雜亂的院落,還有想象中住在那間屋子里貧困交加但卻堅守承諾、決不棄信的人們,還有院門上那副別有深意的對聯。

這會兒是暑假了,宿舍里空空如也。往年這會兒我已經開始勤工儉學,做家教、到圖書館做輔導、去餐廳當服務員,總之,我不會讓自己閑著。現在,從那個鄉村回來后,我的心仿佛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里。那一家人為了我這些年的學業,過著怎樣不堪的生活,我怎么就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的日子呢?在以往的那些歲月里,我不是還經常埋怨甚至詛咒過命運對自己的不公,怎么從來也沒有想過我這樣的命運竟然還是寄托在那樣一個貧困家庭的苦難掙扎之上!我難道不覺得羞愧?不,我難道不是一個寡廉鮮恥的人?

我坐在床沿上,在空寂的宿舍里,獨自哭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哭。但我知道,我并不是為那一家人而哭,我是為我自己。

我終于給母親打去了電話——這是我鼓足勇氣后的一個極其篤定的決定,也是我這些年來第一次主動跟她聯系,手機號碼是她上次來學校時給我留下的,并囑托我有需要時就給她打過去。我曾經發過誓,這輩子都不需要她的任何幫助,說穿了,是我不再需要她那樣的母親,我甚至可以對自己說,在我所要表達的語系里幾乎已經沒有“媽媽”一詞。在過去那些黑暗而痛苦的歲月里,那個所謂媽媽的音容笑貌,包括她在我兒時和少年時光里留給我的所有記憶,甚至連同她留在我體內的血脈親情,隨著那些漫長的孤寂無告、絕望無助的時光流逝而漸漸淡化了,甚至早已消失殆盡,就像家鄉山村里晨光中的炊煙一樣,在越過山崗的陽光照射下早已飄散得無影無蹤。就是說,我不再需要她的愛,更何況是她的同情,她的眼淚。

她接通了電話,當聽出是我的來電時欣喜萬分,一迭連聲問著:“女兒啊,小紅啊,有什么事啊?你說,你快說啊——媽心里有點亂——你說,你快說啊!”仿佛她早就猜到我總有這么一天會打來電話請求她的幫助,或者說,我終究還需要她這個媽。這令我當即感到羞愧而又尷尬,甚至是憤怒。

我握著電話,眼淚就流下來,好像既是為自己妥協的可恥,也像是因為這個世上終究還有這樣一個回歸的親人。我猶豫著,竟說不出話來,而對方仍是那樣熱切地重復著那些慈悲而關切的詢問。

于是,我閉上潮濕的眼睛,幾乎屏住呼吸,才把那些事前斟酌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你如果還愿意做我的媽媽,也還希望得到我這個當初被你拋棄的女兒的原諒,那你就要為我準備六萬元現金,從高中到大學,我一共欠下資助人這么多錢。其實,這些資助的錢是不需要還的,但這些錢,對于我的人生意義,卻又是無法償還的!(我一口氣說到這,停頓了一下,換了語氣。)你要是沒有那么多錢,那就算了,就當我什么也沒說過;你要是有,又覺得不值得,那也沒關系,你就暫借給我,我可以給你寫下欠條,將來連本帶息還你。我要告訴你的是,盡管這筆錢是資助人當初自愿承諾的,但是,那一家人為了完成這個資助,他們傾盡了所有,是在貧困中傾盡了所有……”

我強烈地哽咽起來,突然覺得說不下去了。

電話那頭沒有了聲音,好像剛才里面傳來的激動情緒和慈愛關切瞬息間便沒了蹤影。我握著話筒屏息著,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異常清醒且意志堅定,我甚至已經想好了,默數到十,她沒有回答我就掛斷電話——我其實想到了她可能一下子無法接受要提供如此數額的沉甸甸的鈔票,但她必須給我一個態度,一個像所有真正的母親一樣的態度。當我數到八時,她終于回答了,聲音變得低沉而有些遲緩:“女兒啊,媽一定幫你還上,一定的!媽只是想問你,要得那么急嗎?”我說:“急,越快越好!”她那邊幾乎沒有停頓,又問:“為什么啊,這么急?”這時,我的眼淚又嘩嘩流淌下來。“為什么?因為那個資助我的人,早就死了,是他的妻子替他攢錢資助我的,不,是讓他的兒子輟學打工來資助我的,是他們一家人含辛茹苦、省吃儉用共同攢錢資助我的——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得這么急!”

電話那頭的聲音終于也急迫起來:“媽知道了,媽知道了,媽明天就去籌款,媽媽一定把錢籌齊了,媽媽爭取后天就趕到學校去,把錢送給你。”

我想,可能是我在電話里那急促到憤怒的語氣和夾雜著抽泣的聲音嚇壞了她,以至于她倏忽之間就失去了方寸,聽起來顯得那么緊張而又慌亂……

像上次一樣,我還是乘坐高鐵趕到G城的,那時已經午后了,我在車站外面的路邊餐館吃了一碗面,然后就坐上一輛破舊的小面包車,往X鄉的A村進發。

偏西的陽光顯得熾烈而炫目,狹窄的道路穿行在山林之間。一個多星期前,我曾走過這里,但此刻竟覺得外面的景致好像不一樣了。我把那包裹著六萬現金的挎包緊緊壓在自己的膝蓋上,欣賞著車窗外山野蔥郁的景色,心情變得爽朗而舒暢起來。

較之于一個多星期前來這里,我知道此刻自己這樣的好心情,是緣于這些年來一直盤桓在我心頭那沉甸甸的感恩債務即將償還——它們追蹤著我,也不斷拷問著我,既給了我絕地反擊的勇氣,也給了我持續發奮的動力,從而成就了我追求理想人生的抱負。

山路彎彎曲曲,一座座山坳里的小村莊從車窗外掠過。我這僅僅是去償還感恩債務,還是應該再做點什么——面對那個貧困的家庭,面對那個堅強偉大的婦人,面對那個進城打工的男孩,還有住在那座破敗的屋子里一對垂垂老矣的爺爺奶奶。

我驀然覺得面對那七年多來的恩情,此刻,壓在我膝蓋上那只包里的——由我那母性回歸的媽媽提供的六萬元,能償還得清那一家人對我的付出嗎?償還得清他們的付出對于我的人生的至關重要的影響嗎?償還得清他們那樣不計回報,甚至連見我一面的機會也沒有給予我的義無反顧的堅持到底嗎?

哦,由這份沉甸甸的感恩債務所凝結的深情厚誼是我無法償還的,甚至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償還的!哦,我這是在回家啊!回到那個七年多來一直默默關心我、資助著我的家啊!那個堅強偉大的婦人就是我沒有血緣的媽媽,那個男孩就是我沒有血緣的弟弟,那爺爺奶奶也就是我沒有血緣的爺爺奶奶!我這是要去和七年多來都不曾謀面的親人們相認!

我都想好了,傍晚時分趕到那個村莊,正好趕上跟那一家人在一起吃上晚飯,我要向這家人訴說這七年多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我今晚就要住在那個家里,不行,就跟那個叫姚桂花的媽媽睡在一張床上,就像是她的女兒一樣,要是碰巧能見到那個在城里打工的叫小虎的弟弟就好了,我要勸他回來繼續讀高中,然后考上大學,我會盡我所能地幫助他,就像幫助我自己的親弟弟。

遠遠的,透過車窗,我看到了那個山腳下的村莊,也隱約看到了在那個村莊西北角的那所破敗的房屋,近了,越來越近了。

責任編輯 夏 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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