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霞
短篇小說通常截取生活的橫斷面,即魯迅所說的“一雕欄一畫礎”,微波興瀾,尺幅千里。我還是把魯迅的話全引出來吧,收在《三閑集》里的《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小引》指出:“在巍峨燦爛的巨大的紀念碑底的文學之旁,短篇小說也依然有著存在的充足的權力。不但巨細高低,相依為命,也譬如身入大伽藍中,但見全體非常宏麗,眩人眼睛,令觀者心神飛越,而細看一雕欄一畫礎,雖然細小,所得卻更為分明,再以此推及全體,感受遂愈加切實,因此那些終于為人所注重了。”魯迅是短篇小說大師,他沒有長篇,他的中篇,以今天的標準衡量,也是短篇,他是憑著短篇奠定自己在現代小說史上的地位的。他不僅寫出了文學史上的第一篇白話小說,他那些仿佛數學課本里的例題一般的經典篇什,至今仍是許多人不可企及的范本。可見,這段話是他的經驗之談。短篇小說切口要小,時段要短,我常想,古典主義戲劇的“三一律”法則,用在短篇小說的寫作上,也是合適的。即要求戲劇創作在時間、地點和情節三者之間保持一致性,一出戲所敘述的故事發生在一天之內,地點在一個場景,情節服從于一個主題。小說不受舞臺限制,不必太拘泥,但其基本精神無疑是相通的。《伴月樓主》在短篇里也是最短小的了,卻從主人公伍自修六歲寫到耄耋之年,差不多窮盡其一生,這樣處理題材,本身就是一種藝術上的冒險,弄得不好,小說就縮略成了一份先進事跡材料。不是說短篇絕對不可以駕馭長時段,險棋要有高招,比如詩化剪裁,意象跳躍,即可收到以少少許勝多多許的效果。馬寶山的微型小說《月亮》,時間跨度長達30年,“月亮”的意象貫穿全篇,大面積的留白,讓讀者借助想象補充事實鏈條上省略的環節,讀來有絕句般的雋永。《伴月樓主》顯然在構思上沒有那么精巧的布局,而是常規路線、常規打法,“短”與“長”的矛盾也就無從化解。提出來,愿與作者、讀者一塊思考。此一問也。
情節,是小說三要素之一,按照古人的說法,要有起承轉合,現代小說理論則表述為序幕、開端、發展、高潮、結局、尾聲。其間要組織起矛盾沖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引逗讀者的興趣,欲罷不能。在這方面,中國古典小說美學為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思想資源。金圣嘆評點《水滸傳》,有許多生動而精準的提煉概括。如,“不險則不快,險極則快極”,“極力搖曳,使讀者心癢無撓處”,是從讀者審美心理發微的,開接受美學之先河。“石秀探路一段,描出全副一個精細人”,“寫武松打虎純是精細,寫李逵殺虎純是大膽”,著眼于情節與性格刻畫的辯證關系,后出的高爾基的定義,“情節是人物性格發展的歷史”,不過是給金圣嘆作注腳而已。武松、李逵合而議之,辨析同中之異,揭橥犯之而后避,更見精微。“借勺水興洪波”,“敘事微……用筆著”,則傳授編織故事情節的技巧,要用巧勁,以小見大。《伴月樓主》平鋪直敘,讀來像是縣里志史辦的老編修,奉命為一位老書法家寫一小傳,收入縣志。掐指算來,耆宿伍自修,該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生人,經歷了民國、新中國革命、建設、改革的不同歷史時期,閱歷豐富,可挖掘的性格內涵、社會容量都無窮無盡,可镕裁的故事也值得期待。竹簍寫字、抄寫佛經,都是深入刻畫心理的重要節點。尤其抄經一節,應有“德輝動于內”的內在覺悟,這對于主人公的精神境界,對于其行為的推動,是非常必要的。如果還認可小說是藝術的話,就需要保持它的超脫性。這篇小說因缺少內心信息,使其主人公少了一份藝術形象的靈韻。很遺憾,《伴月樓主》沒有組織起讀者所預期的矛盾沖突,通篇多概括敘述,粗具梗概,細節支撐不夠。宣傳隊勒令其寫標語,這些地方是有“戲”的,是有文章可做的,惜乎輕描淡寫,粗枝大葉,一筆帶過。淡化到幾近于無的情節,對人物性格的塑造是乏力的,讀者自然會感到不過癮,留不下深刻印象。此二問也。
人物性格不統一,乃小說創作之大忌。整體上看,伍自修是清高的,淡泊名利的,甚至有一點隱士般的飄逸,仙風道骨。可是,小說中敘述的兩件事,明顯不符合他的性格邏輯,給讀者的感覺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伍自修字寫得好,求字的人就多。開始時,有求必應。這樣就顯得廉價了。后來,他的字就不好求了。這件事放在當下一些書法家的頭上,很合適,他們深諳供求關系決定價格的市場規律,把作品當商品,控制流入量以抬高價格。而伍自修如此這般,泯然于眾人矣!這說明他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名、利,待價而沽,這個價,倒并不一定是金錢,認可度、知名度也是一種砝碼。這還是伍自修嗎?這么超邁的一位藝術家,不同流俗,晚年又太入世,他寫了那么多的福祿壽,這個橋段,在我看來,是敗筆,破壞了主人公的形象,不能自洽。當然,時移世易,漫漫歲月里,人是會變的。但小說要寫出性格轉變的必然性,要給讀者一個交代,要令人信服。可以說,這是小說創作的一個難點,一個制高點,有多少作者在這個關節上跌落下來。《伴月樓主》篇幅短,轉彎太生硬,缺乏必要的鋪墊,導致性格不夠圓融。此三問也。
小說是敘事藝術,小說中的議論一定要節制。恩格斯說,讓傾向從情節和場面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這才是小說的要義,小說的本色。《伴月樓主》滿紙議論,不難想象,多數讀者會不忍卒讀,逃之夭夭的。讀者多不懂書法,或者只是喜歡,并無研究,面對這些學術味兒嗆人的文字,雖不能說佶屈聱牙,卻也望而生畏。作者這樣寫,不是自絕于讀者嗎?退一步說,即便懂書法的那一部分讀者,他們平時讀書法評論,對照著所評點的作品來讀,掂輕量重,品頭論足,玩味涵泳,可從中得到教益。而在小說里,我們見不到伍自修一個字,空對空,什么也得不到,興味索然。這哪里還是小說,分明把小說寫成書法評論了。此四問也。
按照小說的描寫,伍自修修養全面,是一位飽學之士,兩副聯語,卻讓他露怯,也是這篇小說的紕漏。對聯上聯的最后一個字,必須是仄聲字,這是毫不含糊的,沒有商量余地的。我們來看伍自修擬的這副對聯:湘水北去奔流長江淘盡千古風流,寶塔東矗縱攬清湘方顯無數英杰。“流”字,無論現代漢語中的聲調,還是古音韻,都是個平聲字。至于“湘”字的重復,“淘盡”與“方顯”詞性不對仗,這樣的小瑕疵,可以忽略不計了。另一副對聯:飯里有沙須細嚼,酒中無骨莫橫吞。出自江西鉛山峰頂寺齋堂,只改動了一個字,即把下聯第一個字“水”改成了“酒”,挪用乎?化用乎?也多少算是罅隙。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