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義
關鍵詞:明代歷史小說;激發忠義;懲創叛逆;濟世情懷
摘要:明代歷史小說隱含作者的意圖倫理,主要表現為“激發忠義”“懲創叛逆”以及由此而顯示出來的濟世情懷。激發忠義既可以通過明君賢臣來顯示忠義于盛世之重要,也可以通過忠義行為和人格品質來顯示忠義于為人之重要,還可以通過喪失忠義及其不良后果來顯示忠義缺失之危害;懲創叛逆包括叛逆之危害、懲創之艱難和懲創之復雜性;為了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濟世情懷,隱含作者“激發忠義,懲創叛逆”時,總體上遵從官方倫理,同時也吸收了民間倫理,讓小說顯得豐富而不刻板,既說教又充滿人情味。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1-2435(2022)01-0041-10
"Eulogizing Loyalty and Righteousness,Punishing Rebellion and Treason"—The Feelings of Saving the World of the Implied Authors in Historical Fiction of Ming Dynasty
JIANG Shou-yi ( School of Arts,NanjingNormalUniversity,Nanjing210097,China)
Key words:historical novels of the Ming Dynasty;eulogize loyalty and righteousness;punish rebellion and treason; the feelings of saving the world
Abstract:The intention ethics of the implied authors in the historical novels of the Ming Dynasty are mainly manifest- ed as "eulogizing loyalty and righteousness" and "punishing rebellion and treason",thus showing the feelings of saving the world."Eulogizing loyalty and righteousness" can not only show the importance of loyalty to the prosperous times through moral monarch and wise ministers,but also show the importance of loyalty and righteousness to people through loyal behavior and personality quality. It can also show the harm of the loss of loyalty and righteousness through the loss of it and its consequences."Punishing rebellion and treason" includes the harm of rebellion,the diffi- cultyof punishment and the complexity of punishment;when they "eulogize loyalty and righteousness,punish rebel- lion and treason",in order to express feelings better,implied authors obey the of ficial ethics generally,and at the same time they absorb the folk ethics,which makes the novel rich in content but not rigid,homiletic and full of human kindness.
按照布斯《小說修辭學》中的說法,隱含作者是隱含在文本中的作者:“一部偉大的作品確立起它的隱含作者的‘忠實性,不管創造了那個作者的真人在他的其他行為方式中,如何完全不符合他的作品中體現的價值”①,這意味著,隱含作者是通過文本建構起來的,離開文本,隱含作者的形象就不存在,這也是隱含作者和真實作者的區別所在。真實作者有沒有文本,都是生活中的那個人,同一個真實作者,可以在諸多作品中表現出不同的隱含作者面貌。
隱含作者雖然和真實作者區別明顯,但真實作者的生活際遇、情感狀態和倫理動機,一般會很自然地帶到創作之中,從而影響到小說面貌,進而影響到小說面貌背后的隱含作者。由于史傳對明代歷史小說的影響,真實作者在創作小說時有強烈的慕史情結,形成一種“善惡書于史冊,毀譽流于千載”①的創作動機。此處需要說明的有三點:一是真實作者的動機和隱含作者意圖的關系。真實作者的動機決定了小說面貌,隱含作者的意圖隱含在小說之中,從根本上看,它受到真實作者動機的影響,但隱含作者的意圖是從小說文本探尋出來的,與真實作者的動機沒有直接關系,當我們不知道真實作者的動機時,仍然可以通過小說文本來探尋隱含作者的意圖。二是真實作者的動機和小說文本所體現出來的隱含作者的意圖之間未必一致,本文專論隱含作者,一切從小說文本來尋覓隱含作者的意圖,不考慮真實作者的實際動機;三是就不同的明代歷史小說而言,隱含作者的具體意圖有很多,如《英烈傳》的歌頌明君、《隋史遺文》的贊揚江湖俠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的抨擊奸惡,但總體上看,真實作者慕史情結對明代歷史小說面貌的影響,導致隱含作者流露出一種“激發忠義,懲創叛逆”②的濟世情懷,歌頌明君、贊揚俠義等具體意圖也可納入到這一情懷之中。
一、激發忠義
明代歷史小說中,隱含作者往往借助歷史人事來激發“忠義”,或以明君賢臣來追懷盛世,或寫屬下對主人的忠心耿耿、朋友之間的忠肝義膽,或寫忠義喪失帶來的負面效應。
其一,通過明君賢臣來激發忠義,以示忠義于盛世之重要。歷史小說明君賢臣之“忠義”大致可分三類:一是側重渴望英明君主,二是側重褒揚賢臣良將,三是側重明君和賢臣良將的相得益彰。
通過渴望明君來激發“忠義”,往往是借助“忠義”來表達隱含作者渴望盛世的情懷,這體現了明代歷史小說的一個特點,很少直接寫太平盛世中的帝王,而是寫亂世中的明君如何借助“忠義”來走向太平盛世,《三國演義》可為代表。《三國演義》將劉備奉為亂世中的明君,將曹操化成時勢中的奸雄,塑造出“擁劉反曹”的隱含作者傾向。就劉備這一明君而言,其“忠”表現為對大漢王朝的尊崇和對大漢子民的愛護(即“仁”),其“義”表現為對待賢臣良將時的儒家風范。劉備對兄弟、對賢臣、對百姓的態度處處體現出一個明君的道德情懷。《三國演義》中的劉備與其說是一方君王,不如說是漢中人民的守護神,蜀漢政權也成為隱含作者想象中的烏托邦。作為君王,劉備的“忠義”在尊崇大漢之余,主要表現為“仁義”。“仁義”的結果是:他開創的蜀漢政權雖然談不上真正的太平盛世,但絲毫不影響他的“明君”形象;他缺乏君主必要的冷靜和果斷,被復仇沖昏了頭腦,為蜀漢政權帶來滅頂之災,也依然不影響他的“明君”形象。隱含作者推崇的是劉備恪守孟子所主張的君民關系:“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③這是劉備被推崇為明君的儒家思想根基。在這種倫理觀念下,劉備即使因過失而死,隱含作者表達出來的,也不是對他的責難,而是天妒明君、大廈將傾的悲憤。
通過褒揚賢臣良將來激發忠義,側重“忠義”在賢臣良將身上的具體表現,以示“忠義”對于盛世之重要。《于少保萃忠全傳》可為代表。《于少保萃忠全傳》塑造了于謙這樣一個“忠義”形象。無論就國家大事還是個人氣節來看,于謙都無愧于“忠義”的化身。在國家大事上,他秉公執法、廉潔無私、為百姓消災弭難;尤其是“土木之變”后,于謙不顧個人利益,力排眾議,反對南遷,且日理萬機、宵衣旰食,在面對侵略時身先士卒、保國安民。在個人氣節上,他潔身自好,生活清苦,即使和同僚結怨,也堅持以民眾利益為先。隱含作者對于謙的“忠義”充滿敬仰,對于謙的含冤而死充滿同情,對于謙的平反昭雪感到慰藉。隱含作者站在儒家“為尊者諱”的立場上把矛頭指向了亂臣賊子,認為奸佞為禍致使主上蒙塵,把于謙的不得善終歸咎為奸佞構陷,對君王自身沒有揭露和抨擊,反而通過于謙的平反來間接維護君王。于謙之死在隱含作者看來,并非忠義的窮途,而是對忠義的成全,朝廷的平反謚封最終成為于謙忠義的見證。隱含作者表達的忠義是儒家“君為臣綱”觀念下的忠義,通過于謙的忠義來反省激發,表明心志,感奮有識之士,希望以臣之忠義來感獲君之仁義,某種程度上表現出對封建仕途的想象和向往。
借助明君和賢臣良將的相得益彰來激發忠義。由于明君乃天命所歸,小說往往以賢臣良將為主,寫君臣之間因忠義而互相成全,隱含作者由此表達出對君臣共同開辟盛世的禮贊。《隋史遺文》可為代表。《隋史遺文》主要通過秦叔寶等個體形象的塑造,表達了良將得遇明主、明主依賴賢臣的重要性。秦叔寶初為隋將,先后在來護兒、張須陀、裴仁基手下任職,雖憑借勇力聞名,但并無多大作為,反而多次遭宇文氏陷害,后投奔瓦崗李密,開始君臣合作時期。到瓦崗之后,秦叔寶雖得到李密重用,但李密并非明主,終無法實現明君賢臣的價值倫理;瓦崗之后,幾經輾轉,秦叔寶投奔李世民,良將遇明主,明主得賢臣,終于成就后來的大唐盛世。小說雖然主要寫秦叔寶、尉遲恭等良將事跡,但也強調明主的重要性,否則像秦叔寶這樣的英雄空有本領而無用武之地,無法成就一番事業。隱含作者的意圖很明顯:只有明主和賢臣都講求忠義,二者相得益彰才能締造盛世。任何一方不講忠義,都難成大事。
其二,通過忠義行為和人格品質來激發忠義,以示忠義于為人之重要。忠義不僅存在于明君賢臣之間,也存在于下屬和主人之間,甚至朋友之間。就下屬和主人而言,這個主人可以是君王,也可以不是君王。隱含作者往往通過下屬的忠義行為,來顯示忠義對做人的重要性。《三國志后傳》中的張賓,作為蜀漢后人,本是“大漢”劉淵的謀士,后奉命輔佐石勒,當石勒漸成氣候后,即對石勒忠心耿耿。張賓的人格品質談不上高尚,但其行為并不卑劣,反而體現出對主人一貫的忠心。隱含作者對張賓的人格品質不置褒貶,但對其具體行為卻多有贊揚,借敘述者之口稱其“謙虛敬慎,關懷下士,屏絕私惡,以身率物”。①張賓總體上仍是一個忠義之人,不首鼠兩端。石勒作為劉淵倚重的大將,在擁兵自重后,基本上仍恪守一個臣子的本分,靳準叛亂后,石勒認為自己身為漢臣,“當仗義勠力,以報大仇,討滅國賊”②,在平定叛亂后,得知劉曜“改漢為趙”③,才在張賓等人的勸說下,決定“即皇帝位”④。他雖有異心,但一直克制到劉曜改漢之后才稱帝,此前一直以漢臣自居,說明他總體上仍有對“大漢”的忠心。和他并不純粹的忠心相比,他的“義”則是一以貫之的。不僅助劉曜滅靳準是“仗義”,他對張賓的敬重,已超出主帥對下屬的聽從,幾乎是以師禮待之:“勒性極悍,惟賓言不敢拂……終賓之世,石勒無過誤失敗。”⑤這也可看作是石勒之“義”。張賓、石勒對“大漢”談不上忠心耿耿,但沒有背叛“大漢”,不失忠義之本;同時,張賓對石勒始終是“忠誠”的,石勒對張賓也始終是“義氣”的,在他們身上,忠義主要不是表現在對“大漢”的忠心上,而是表現在做人的道理上。
以忠義行為和人格品質來激發忠義,也可以發生于朋友之間,朋友之間的忠義更能見出忠義對做人的重要性。朋友之間不需要上下級之間所需要的下級對上級的單方面的忠心,需要的是推心置腹的平等的赤誠相待,此時所謂的“忠”基本讓位于“義”。《梼杌閑評》中頗具活力的一個人物是侯秋鴻,她原是客印月的侍女,對主人忠心,當客印月和魏忠賢沆瀣一氣時,她勸客印月收手,遭到拒絕后自己退出。后來客印月遭誅,侯秋鴻冒死為其收尸,此時的侯秋鴻已成為客印月妯娌,與客印月已無主仆關系。但多年的主仆情分讓侯秋鴻甘冒風險,“仗義贖尸”①,其行為固然有奴仆對故主的忠心,主要則是多年來形影相隨的朋友之間的情義。侯秋鴻是小說中與魏黨有牽連的幸存之人,或許也是隱含作者對其“義”予以褒揚的結果。
其三,通過喪失忠義帶來不良后果,以示忠義缺失之危害。歷史往往存在偶然性,一個人的成敗與否與其道德水準并無必然關系,忠義者即使道德高尚,也可能下場凄慘,如岳飛;不忠義者即使道德卑劣,也可能一時風光無限,如梁冀。歷史小說由于隱含作者的道德傾向,更容易借助人物道德品質和人物結局的張力來激發忠義。喪失忠義者在小說中固然是譴責的對象,但其功業有成,從世俗的層面看他獲得了成功。在隱含作者看來,不忠義者即使事業成功,也要受到道德譴責。《三國演義》中的曹操和司馬氏均如此。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實在不是人臣所當為,尤其是第六十六回為稱“魏王”事,亂棒打死伏皇后,飛揚跋扈之極。李贄在此回總評道:“操賊上弒伏后,神人共憤,今古同嗟。”②李贄總評從隱含作者意圖而來,一個最終事業成功的曹操,被隱含作者和評點者視為人神共憤之“賊”,事業成功也難逃道德審判。當司馬氏篡奪曹魏政權后,曹氏篡漢得到報應,所謂:“魏吞漢室晉吞曹,天運循環不可逃。”③毛宗崗一百一十九回回前評說得更加詳細:“魏之亡,非晉亡之,而魏自亡之也。何也?炎之逼主,一則曰:我何如曹丕?再則曰:父何如曹操?是其篡也,魏教之也。魏教之,則謂之魏之亡魏可矣。”④司馬氏統一天下后,在秉承大漢為宗的儒家信徒看來,對統一的西晉也應該予以譴責。《三國志后傳》為“泄萬世蒼生之大憤”,將本為胡人的劉淵虛構為蜀漢后人,以劉淵滅晉來報西晉滅蜀之仇,這雖然于史實不符,但隱含作者明言,如此做法是為了“解頤世間一時之通暢”⑤,所謂“一時之通暢”,主要即倫理忠義之通暢。第一百六回劉曜破長安虜愍帝,司馬氏滅蜀得到報應。曹操和司馬氏最終都取得了成功,但由于他們于忠義大節有虧,隱含作者將他們后人的敗亡與他們的不夠忠義聯系起來,以此來激發忠義。
就個人層面看,忠義缺失可以表現為奸詐,也可以表現為貌似忠義而實不忠義。奸詐者在小說中一般是反面角色,隱含作者對之持明顯的貶斥態度,忠義缺失往往會帶來滅頂之災。《殘唐五代史演義傳》中有一些無關大局之人行事奸詐,他們沒有遠大的眼光,為個人得失做出不忠不義之事。第二十回黃巢勢敗,其侄黃勉想殺之“將功贖罪”,后黃巢自刎,黃勉將其首級獻給晉王,并稱黃巢是自己所殺,晉王斥其為“不忠、不孝、無恩、無義之徒,敗壞人倫”,將其斬首⑥。黃勉在黃巢那里是“一字并肩王”,卻只顧自己安危,毫無忠心可言,死有余辜。和黃勉不同,歷史小說中的有些人物,貌似忠厚,但實際上并不忠義,隱含作者并無明顯貶斥,但通過人物行為可顯示出隱含作者的不滿。《西漢演義》中的項伯,身為項羽叔父,被項羽認為是“為人忠誠”⑦,卻為個人友情,在鴻門宴之前,向張良通風報信,并在鴻門宴中項莊舞劍時在張良示意下保護劉邦,又為一己私情,完全不顧大局,壞了范增大計。此時他雖有與張良之“義”,卻無對項羽之“忠”。后又讓張良得見韓信所獻之策,開韓信歸漢之端,可謂因“義”忘“忠”,實是項羽一方罪人。范增死后,項羽“遂立項伯為軍師,凡一應大小國務,皆伯管理”⑧,但他不識大體,勸項羽放太公歸漢,讓劉邦無所顧忌;又推薦李左車給項羽,讓項羽最終中垓下之圍,雖是無心之過,但實乃不“忠”之舉。項羽大勢已去,項伯即考慮自身,尋求張良庇護。敘述者雖對項伯行為不置可否,但和周蘭、桓楚忠心護主相比,此時的項伯顯然已是貪圖個人安逸之小人,毫無忠義可言,隱含作者的不滿也躍然紙上。
二、懲創叛逆
懲創叛逆往往和激發忠義聯系在一起,叛逆和忠義可以形成對比,在對比中表現隱含作者的倫理意圖。需要說明的是,無競氏《剿闖小說敘》所說的“懲創叛逆”,是站在“君父之仇”立場上對“闖賊”叛亂所下的斷語,但明代歷史小說很多是寫亂世的歷史故事,亂世之中群雄逐鹿,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一統天下的理由,每個人從自己的立場出發都可以認為自己是在“懲創叛逆”。像《殘唐五代史演義傳》中的晉王李克用奉皇命平定叛亂可以說是嚴格意義上的“懲創叛逆”;像《三國演義》中的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和劉備所謂的“興復漢室”,都認為自己的征伐是為國家謀太平,可以說是寬泛意義上的“懲創叛逆”;像《開辟演義》那樣以天下大治為旨歸,不分君王或臣下,凡有德者之行為即獲得褒揚,君王“逆天”行道就合該被臣下推翻,可謂另類的“懲創叛逆”。就隱含作者的倫理意圖而言,“懲創叛逆”最終目的仍是為了“激發忠義”,但和直接“激發忠義”不同的是,“懲創叛逆”主要關注的是懲創過程,以此顯示隱含作者的倫理意圖。
其一,叛逆之危害。無論是何種形式的“懲創叛逆”,都無法遮掩“叛逆”帶來的危害。嚴格意義上的“懲創叛逆”,一般是王朝末世帝王統治無力的結果,但帝王仍力圖維護自己的統治,竭盡全力來戡亂。《東西晉演義》中,五胡十六國亂晉,五胡之間、五胡和晉之間,關系交錯,形勢復雜,但對晉王朝而言,要維護自身的統治,就必須戡亂。戡亂過程中顯示出各方為私利而不擇手段,也顯示出有人希望在亂世之中渾水摸魚成就自己的偉業,還顯示出世風澆薄、人倫廢弛的倫理情形。“西晉卷之三”有李雄奪成都、張方殺長沙王、多人討伐司馬穎、劉淵稱漢王、李雄稱成都王等事件,各方為一己之利,無所不用其極。“東晉卷之一”有“王敦舉兵逆謀反”,想趁亂謀取大位,最終敗亡。小說中人倫廢弛的情形更是比比皆是:“西晉卷之一”的“八王相圖害”、“西晉卷之三”的“劉聰殺兄”、“東晉卷之二”的“石虎殺劉后石堪”、“東晉卷之三”的“閔冉弒鑒”,兄弟宗族之間,相互謀害,層出不窮;至于劉聰同時立三個皇后①,桓溫追求的“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②,苻堅同時寵愛慕容沖姐弟③等有悖乎儒家規范倫理之舉,更是家常便飯。小說雖以“嚴華裔之防,尊君臣之分,標統系之正閏,聲猾夏之罪愆”④為宗旨,但展示的卻是一幅道德淪喪的社會畫卷。
寬泛意義上的“懲創叛逆”,各方都以自己為正統,以對方為“亂臣賊子”,且各有依據。此時所謂的“叛逆”,基本上是一種說辭,但對整個社會而言,在各方相互的“懲創叛逆”之中顯得混亂不堪。《東西晉演義》中既有以晉為正統的嚴格意義上的“懲創叛逆”,也有在五胡十六國之間的寬泛意義上的“懲創叛逆”。小說采取多紀元的方式對各國予以平等對待,例如:“東晉卷之二”以后,便頻繁出現多紀元,“東晉卷之二”開頭,“乙酉,三年(趙光初八年,后趙七年)”⑤等,對隱含作者而言,多少也意味著各國之間的相互征伐都有自己的道理。《新列國志》中,各諸侯之間相互征伐,一般都打著維護正義的旗號。第九十四回,宋康王自認為英勇無敵,“每臨朝,輒令群臣齊呼萬歲”⑥,齊湣王聯合楚、魏伐宋,羅列宋王罪狀,“僭擬王號,妄自尊大”⑦便是其中一條。滅宋之后,齊湣王又要求衛、魯、鄒三國之君“稱臣入朝”,田文以“大周雖微弱,然號為共主”要求湣王不要生“代周之志”,湣王則以湯武自比而拒絕納諫⑧。齊湣王以宋康王為“叛逆”而懲創之,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叛逆”?隱含作者正是在列國紛紛擾擾的“懲創叛逆”中曲折地表達出自己對世道綱常的期望。
另類意義上的“懲創叛逆”,表面上看,與嚴格意義上的“懲創叛逆”正好相反,不是帝王戡亂,而是部下以“正義之師”來改朝換代。《開辟演義》中,既有女媧朝祝融平共工,顓頊朝勾龍滅九黎,武丁朝傅說伐鬼方等嚴格意義上的“懲創叛逆”,也有軒轅滅榆罔、商湯滅夏、周武滅商這種以下犯上的另類意義上的“懲創叛逆”。《開辟演義》以后代事推想史前事,以“歷代帝王創業”為框架,以“圣主賢臣,孝子節婦”為肌理①,善惡分明,有德者十全十美,無德者大奸大惡。同為反對無德君主榆罔,蚩尤雖指出“榆罔不德,人民怨恨”,故“舉兵以伐無道”“興兵與民除害”,仍舊被認為是“興兵作亂”,因為他本是惡人,“荒縱無度,日肆其惡”②;軒轅以“帝雖不德,汝為臣子,安可縱亂天下”為由,誅殺蚩尤。榆罔不改前非,軒轅以“主君不仁,萬民涂炭”為由而討伐之,滅榆罔后被推為黃帝,因為他“生而神靈……成而聰明”③,因其“神靈”和“聰明”,終成一代“德配天道之至”④的明君。但反觀軒轅行為,他何嘗不是和他所責備的蚩尤一樣“縱亂天下”,只是由于他“德配天道”,他討伐榆罔就不是叛亂,而是為民除害。榆罔逆天行事,反而是“叛逆”,軒轅滅榆罔因而成為另類的“懲創叛逆”。和軒轅滅榆罔類似的,還有商湯滅夏和周武滅商,均以臣滅君為結局,但隱含作者以“天道”“仁義”為標準,對商湯和武王予以褒揚。商湯滅夏,是夏桀無道,“湯不得已,會諸侯以正其罪”,又因其“仁義布于四海,恩德著于天下”,被眾諸侯推立為王,三讓不受后才“即天子之位”⑤。周武滅商,因商紂荒淫無道,不納忠言,商紂之敗,“非周敗之,天敗之也!仁與不仁是也”。⑥但伯夷、叔齊對武王“以臣弒君,可謂仁乎”⑦的詰問終究成為以下犯上者不可回避的問題,或許第三十六回眾諸侯逼摯讓位于堯時所說的“天下非我主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也”⑧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以“萬民”為根本,所謂“叛逆”,即不為民謀利。如果君主有行,則叛逆受懲創,如共工、九黎、鬼方之亂;如果君主無行,此時無行的君主因逆天而行,可視為民之“叛逆”,如榆罔、夏桀、商紂,當部下為民眾利益討伐他,如軒轅滅榆罔、商湯滅夏、周武滅商,也可以視為“懲創叛逆”,當部下為一己私利討伐他,就談不上“懲創叛逆”,而被視為叛亂,如蚩尤反對榆罔。從這些情況來看,隱含作者在判斷是非的時候,有自己的倫理標準,在君君臣臣之上,還有一個天下民生。
其二,懲創之艱難。叛逆之所以發生,有其現實根源,或許是主上無德,或許是王朝行將腐朽,但“叛亂者”和“戡亂者”有實力是基本的要求。嚴格意義上的“叛逆”,往往是叛亂者實力超群,尾大不掉,加上有覬覦王位的野心,于是發生叛亂;寬泛意義上的“叛逆”,亂世中各方為自己利益而相互征伐,無論出于私利還是出于公義,經過歷史的大浪淘沙后,最后角逐者都實力雄厚;另類意義上的“叛逆”,部下為維護天理正道要改朝換代,但舊王朝仍有較強的勢力。由于“叛亂者”和“戡亂者”都有實力,戡亂往往比較艱難。
首先,戡亂在講究具體策略的同時,也能見出當事人的人品。歷史小說雖然通過戰場的廝殺來最終決定勝負,但謀劃更加重要。《三國演義》被視為謀術教科書,主要就在于各方的謀略。官渡之戰盡顯袁紹和曹操雙方主帥和謀士的風采。以袁紹一方為例。袁紹不用田豐、沮授之計,導致失敗。但田豐、沮授之人品,卻備受贊揚。田豐被逼自殺前慨嘆自己“不識其主而事之,是無智也”⑨,沮授被困,冒死逃走,失敗后被殺卻“神色不變”,無愧于曹操所說的“忠義之士”⑩。袁紹善疑且剛愎自用,“疑所不當疑,又信所不當信”①,實是“庸主”。如果袁紹不剛愎自用,善聽良言,不致落敗;如果袁紹不心胸狹窄,怕田豐笑話自己而殺田豐,不致讓人心渙散;如果袁紹不多疑,逼走張郃、高覽,不致手頭無大將可用。袁紹之敗,既敗于謀略,更敗于人品。
其次,戡亂過程中不能忘記世道人心,需要用時行的倫理道德來收買民心。《西漢演義》中的劉邦和項羽,各自的成敗不僅在軍事較量,也在民心得失。劉邦下咸陽,因畏懼項羽,一改貪財好色之本性,在張良、蕭何的勸諫下,不取關中財物,與老百姓約法三章。其用意如范增所言,是為了“安撫百姓,收買人心”②。項羽和劉邦爭鋒,最大的錯誤就是只知道憑借武力,不知道收買人心,反而指使英布等人江中弒義帝,失去民心。項羽暴虐,但講義氣,即使到垓下之圍,仍有八千子弟忠心不二,但在張良四面楚歌的計謀下,渙散了軍心,終致失敗。劉邦虛偽,但知道收買人心,擊敗項羽后,也能容忍季布當年對自己的羞辱,且贊季布忠心,終將季布留為己用。
其三,懲創之復雜性。站在各自的立場,將對方視為叛逆,從隱含作者的立場看,叛亂一方也未必一無是處,像《開辟演義》那樣將人物截然分為品德高尚和品德低劣的歷史小說畢竟比較少,大多數小說的人物是比較復雜的,這就導致懲創叛逆時倫理道德方面的復雜性。大致表現有三:(一) 總體上受隱含作者支持的一方也有道德上的缺點。《東西晉演義》中的王導,是隱含作者推崇的人物,作為皇帝身邊的戡亂者,在諸多叛逆者(尤其是王敦)的映照下,近乎完美。但他也有兩個缺點:一是因私恨而害賢良,二是因情勢而和稀泥。聞王敦叛亂,王導待罪闕下,周顗雖力救王導,卻因不回答王導疑問而被王導誤以為說自己壞話,“心甚恨之”③,當后來王敦想殺周顗而問王導時,王導不回答,終致周顗被害。事后王導發現周顗為救自己所上之表“殷勤款至,詞意懇切”④,痛悔不已,更映照出他不回答王敦的詢問有暗害周顗之心,當為不義。王導平定王敦叛亂重新主事后,明知郭默誣害江州刺史劉胤,卻因為擔心郭默“驍勇難制”,不僅不懲罰郭默,反而讓他擔任江州刺史。面對陶侃的責問書信,王導的回信是“包容以伺足下……遵養時晦以定大事”⑤,表面上看審時度勢,實際上是和稀泥,陶侃看到回信后表示,王導此舉不是“遵養時晦”,而是“遵養時賊”,就指出王導和稀泥的實質。作為股肱之臣,王導本應剿殺郭默,卻姑息養奸,對照后文陶侃一出兵就能滅郭默,更顯示出王導的欠缺。(二)總體上受隱含作者譴責的一方也有道德上的優點。《開辟演義》第三十二回,叛亂一方的九黎中了戡亂者勾龍之計而失敗,五人被殺,四人敗逃,在敗逃過程中九兄弟中最小的黎弼為保護兄長順利逃跑,單刀斷后,“至死而身不倒”⑥;老三黎祿單兵出戰,英勇無比,寡不敵眾后自刎而死,守城的老大和老二也自刎而死。雖然九黎叛亂不得人心,但它們兄弟之間的真情義也讓人感動。(三)從各自的道德立場出發,叛逆者和戡亂者孰是孰非難以說清。《梼杌閑評》中的魏忠賢,因熹宗信任而攪亂朝綱,殘殺異己,思宗即位后很快就因多人上奏其惡行而敗亡。熹宗時魏忠賢以圣旨名義鏟除了諸多東林黨人,東林黨人是不遵守朝綱之“叛逆”;思宗貶斥魏忠賢,魏忠賢又成了和以前東林黨人一樣的“叛逆”。一朝天子一朝臣,孰是孰非難說清。尤其是小說將魏忠賢行惡置于一個因果報應的框架中。當年朱衡治水時違背諾言,燒死一穴赤蛇,魏忠賢乃赤蛇轉世,東林諸人乃治水者再生,魏忠賢殘害東林黨人,可說是“冤報當然”⑦;魏忠賢敗亡,在他出生時,其父為他求的卦詞中就已有預言,他的一切“皆由天數”。
懲創之所以有諸多繁雜之處,其根本原因在于無論是懲創者還是叛逆者,都能為自己的行為找到道德依據。即使是嚴格意義上的懲創叛逆,叛逆者之所以叛逆,也有其現實的原因,如《殘唐五代史演義傳》中的朱溫反唐,是緣于唐末民不聊生的現狀和朝廷以貌取人對他造成不公。至于寬泛意義上的懲創叛逆和另類意義上的懲創叛逆,更是將倫理道德作為幌子,各方為自己的利益,將對方視為道德上的叛逆者,下屬可以用違背天理來懲創統治者,統治者可以用敗壞綱常來懲創下屬。懲創叛逆至此已不再出于真正的道義,而是出于功利,只不過以道義的外衣來掩蓋罷了。
三、官方倫理與民間倫理
隱含作者用“激發忠義,懲創叛逆”來闡發明代歷史小說的敘事宗旨,體現出自己的心聲:小說雖是小道,但不妨礙小說家有濟世情懷。受儒家規范倫理的影響,隱含作者的濟世情懷和真實作者的懲惡勸善互為表里。無論真實作者在生活中的倫理立場還是隱含作者在小說中的倫理意圖,都不外乎借助小說來完成風化世教的倫理抱負。棲霞居士《花月痕題詞》云:“說部雖小道,而必有關風化,輔翼世教,可以懲惡勸善焉,可以激濁揚清焉。”①綠園老人《岐路燈序》則引朱子的話“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來證明小說“于綱常彝倫,煞有發明”②。就明代歷史小說隱含作者的濟世情懷來看,在“激發忠義,懲創叛逆”之外,還涉及官方倫理與民間倫理問題。
需要指出的是,官方倫理、民間倫理和規范倫理③、德性倫理④是對倫理不同的分類,它們之間沒有嚴格的對應關系。官方倫理一般是規范倫理,但民間倫理之所以得以流行,也是因為它成為了民間的倫理規范,如寡婦不準再嫁,從來沒有寫進官方倫理規范,但在某些地方卻是約定俗成的倫理規約。官方倫理也有德性倫理的成分,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和朱熹的《通鑒綱目》在對待三國時曹魏和劉蜀誰是正統這一點上就針鋒相對,就緣于司馬光和朱熹對相關問題的倫理理解有差異。民間倫理之所以和官方倫理形成對比,主要在于其邊緣性、實用性、包容性和地域性特征⑤,這些都與官方倫理大一統的規范性有差別。換言之,民間倫理是在某個區域內流行的倫理觀念,它和國家層面上的官方倫理形成補充互動的局面。歷史小說的“激發忠義,懲創叛逆”,既是規范倫理對“忠義”的外在要求,也是德性倫理對“忠義”的內在超越。
官方倫理是指官方認定的倫理,對明代歷史小說的隱含作者來說,主要是經過官方認定的儒家倫理思想,諸如仁、義、禮、智、信等倫理德目,經過程朱理學的宣揚,四書五經之外的小說大體上歸入“宜戒勿讀”之類的書籍,儒家倫理幾乎成為官方唯一認可的倫理,這種情況下,即使有小說戲文等通俗文學,“不關風化體,縱好也徒然”⑥也成為它們的金科玉律。對歷史小說而言,官方倫理的依據主要是官方授權修訂史書中所顯示出來的倫理以及當時朝廷發布的倫理禁令。以此觀之,除了《東西晉演義》等照抄史書的小說以及《西漢演義》《英烈傳》《開辟演義》等完全秉持正統觀念所寫的小說外,很多小說都不是嚴格遵守官方倫理的要求來寫的。即使像《三國演義》這樣總體上秉承官方的正統觀念和“忠義”倫理來寫的小說,因為其中的一些非官方倫理因素(如對東漢末年、曹魏末年幾個皇帝的懦弱無能的描寫,曹魏政權和司馬氏政權的奠基者曹操、司馬懿被寫成奸詐之人等,可說是反復地挑戰朝廷所嚴禁的“褻瀆帝王”⑦),一開始也沒有得到官方的認可,問世一百多年后才得以刊印而廣泛傳播。對官方倫理而言,它要求的是整齊劃一,要求民眾要不折不扣地遵守,理學所要求的“存天理,滅人欲”在成為官方倫理后,它對人性的忽視讓明朝初中期的官方倫理遠離煙火氣息,成為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冷冰冰的道德教條。小說的隱含作者在創作時也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對四書五經等官方欽定的經典提出自己的疑問。瞿佑在《剪燈新話序》里認為儒家經典里也有不合圣賢們思想的內容:“《詩》、《書》、《易》、《春秋》,皆圣筆之所述作,以為萬世大經大法者也;然而《易》言‘龍戰于野,《書》載‘雉雊于鼎,‘國風取淫奔之詩,《春秋》紀亂賊之事,是又不可執一論也。”①野史主人《隋煬帝艷史序》認為專寫隋煬帝荒淫之事,是學習孔子修《春秋》:“春秋二百四十馀年,亡國七十二,弒君三十六。”②這些序言中的言論折射出隱含作者的心理,歷史小說總體上需要和官方倫理一致,這是小說獲得官方許可得以流行的前提,但不需要對官方倫理亦步亦趨,它畢竟是小說,是野史,它區別于正史之處就在于它吸收了民間傳說,換言之,隱含作者總體上遵從官方倫理的同時,還吸收了民間倫理,讓小說顯得豐富而不刻板,既說教又充滿人情味。
和官方倫理的權威和刻板不同,民間倫理往往是具體的、靈活的,在社會倫理活動中處于邊緣地位。民間倫理是“民眾在日常生活、生產過程中自發產生、長期積淀而形成的風氣、行為方式及價值觀等,它根植于人民大眾的生活之中,引導規范著大眾的普遍行為模式,因而能更真實地反映一個民族的整體精神面貌”。③當社會動亂,官方倫理規范失效時,民間倫理對維護人們處事的倫理行為準則就起到關鍵作用。即使在官方倫理強盛時期,民間倫理也總能找到一席之地。相傳朱元璋曾對《水滸傳》深惡痛絕,稱之為“倡亂之書”,并認為作者“胸中定有逆謀,不除之必貽大患”④,但不僅施耐庵逃之夭夭,而且《水滸傳》也沒能禁絕,反而在后世得到廣泛的流傳。說明明初的政治高壓也沒能夠完全抹殺民間對小說所宣揚的思想(包括倫理思想)的喜愛。明代歷史小說多寫官方倫理作用有限的亂世,民間倫理因而在小說中多有體現。《三國演義》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劉關張的桃園結義,《隋史遺文》張揚的是秦瓊、單雄信等人的江湖義氣,《楊家將演義》在民間傳說的基礎上塑造的楊門女將,更是與官方倫理對女子的要求格格不入。
就官方倫理和民間倫理的關系而言,有論者指出,這種關系主要有三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官方倫理和民間倫理之間有一種結構性緊張,官方倫理強行要求民間接受,民間倫理又有自己的土壤,有些和官方倫理有沖突,這就導致第二個方面,民間倫理對官方倫理的四種姿態(循規蹈矩、有限認同、陽奉陰違、分庭抗禮),由于官方倫理最終的執行需依賴民間的認可,民間倫理需要在官方倫理的夾縫中求得自己的生存,這就導致第三個方面,即官方倫理和民間倫理的反饋互動。⑤就明代的實際情況看,不少主張程朱理學的官方倫理的維護者,在現實生活中縱情聲色犬馬,言行嚴重背離,反而是一些凡夫俗子,秉持純樸的民間倫理,多有合乎倫理之舉。也許受世風影響,“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⑥在明代歷史小說中成為普遍現象。《梼杌閑評》中的發跡之前的魏忠賢和得勢之后的崔呈秀,一個因仗義在“嶧山村射妖獲偶”⑦,一個對曾經幫助過自己的魏忠賢都首鼠兩端⑧;《新列國傳》中的專諸因感恩而殺王僚,與李兌因擔憂個人安危餓死趙武靈王形成鮮明對比;《隋唐演義》中的秦瓊和李世民在對待單雄信之事上也形成鮮明對比。
民間倫理和官方倫理之間,除了極端的分庭抗禮以外(由于明代歷史小說沒有出現完全站在民間倫理立場所寫的小說,此點略而不論),其它三種姿態(循規蹈矩、有限認同、陽奉陰違)讓二者在總體上趨于一致。明代歷史小說的倫理表現由此呈現出自己的特點:在基本不違背官方倫理的基礎上,廣泛吸收民間倫理因素。大致有三種情況:一是將民間倫理納入官方倫理之中。《三國演義》雖總體上秉承儒家的倫理正統觀,但桃園結義等民間倫理也融進其中,劉關張三人既是君臣,更是兄弟,對帝王之忠和對兄弟之義水乳交融在一起,讓《三國演義》在民間產生深遠影響。二是以民間倫理來迎合官方倫理。《樵史通俗演義》《剿闖通俗小說》基本上是以民間倫理為立場的小說,隱含作者甚至可以置史實于不顧,完全憑個人好惡對歷史事件展開敘述。無論是對閹黨的抨擊還是對李自成起義軍的詆毀,無論是否與史實相合,小說最終所顯示出來的是一個亡國子民對昔日王朝的哀悼。這種哀悼既是個人化的民間立場,又體現出自古以來的遺民對故國的忠誠。三是以官方倫理來虛構民間倫理。《三國志后傳》為“忠良之后”張目,虛構了蜀漢后人滅晉以復仇的故事,其目的在于“泄憤一時,取快千載”①。雖然借助歷史來虛構故事在歷史小說中很罕見,但虛構的故事之所以被人認同,與其中所宣揚的“激發忠義”的宗旨分不開,這說明小說最終還是以官方倫理為旨歸。
由于明代歷史小說將民間倫理與官方倫理融為一爐,而民間倫理有時又與官方倫理相互沖突,這就使得隱含作者在小說中呈現出復雜的倫理面貌:《三國演義》中既有對曹操奸詐的抨擊,也有對劉備謀略的贊許;《隋史遺文》中的李世民,既知道民心向背之重要,又因為一己之私而殺單雄信;《西漢演義》中的劉邦,楚漢爭鋒時知人善用,一統江山后又嫉賢妒能;《梼杌閑評》中閹黨喪盡天良,追隨魏忠賢的李朝欽則義氣為先,陪魏忠賢“投環而死”②……這些相互沖突的倫理判斷折射出明代乃至古代中國倫理社會的獨特面貌:“兵以詐立功,商以欺致富,士以偽竊名”③,孟德斯鳩甚至用“中國人的生活完全以禮為指南,但他們卻是地球上最會騙人的民族”④這樣極端的話來理解古代中國人的倫理狀況。
無論是激發忠義還是懲創叛逆的具體表現,抑或是官方倫理、民間倫理的相互作用,明代歷史小說的隱含作者都試圖通過歷史小說,傳達出儒家以“忠義”為主的倫理觀念,為真實作者的勸善懲惡的敘事意圖服務。
責任編輯:榮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