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小師妹

慕小溪

一

我媽一直有三個遺憾：一是學業上的，二是事業上的，三是婚姻上的。人生在世，除了健康平安之外，學業、事業、婚姻這三大事項，基本就決定了一生的命運。

我媽高中時品學兼優，是考重點大學的苗子，老師都對她寄予厚望。可是，我外婆就生了兩個孩子，比我媽小兩歲的小姨從小性格十分剛強，誰也做不了她的主。小姨的夢想是到遙遠的廈門去上大學，從北方一下子到廈門，離家那么遠，想見一面都難。所以，外公外婆便把主意打在了我媽身上。于是，我媽拿到了高中畢業證后就上班了。當時的班主任為她放棄考大學感到惋惜，來家里勸說，見我媽低頭不語，連連嘆息。我媽的大學夢，就這樣破滅了。

我媽不光學習成績好，還長著一張符合那個時代審美的臉。有次，她在逛街的時候，被一部影視劇的導演發現了。當時他們正在四處尋找一個電視劇的女主角，見到我媽后，導演欣喜若狂。對此，我媽也十分興奮。自從我媽上班后，整天在辦公室做著亂且雜的行政工作，她打心眼里不喜歡。我媽從小喜歡唱歌和表演，在學校文藝演出中屬于挑大梁的。如今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能夠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她當然求之不得。

我媽沒有直接辭職、卷起鋪蓋就走的膽量，她找外公外婆商量。這一次，我媽有了點破釜沉舟的勇氣，跪著求外公外婆：“爸、媽，我喜歡演戲，你們就讓我去吧！”然而外婆“技高一籌”，看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我媽，兩眼一花暈了過去，被送往醫院搶救。

在外婆的病床前，外公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語重心長地為我媽分析利弊：“演戲又不是什么穩定職業。再說，那個劇組只是借用，又不是能捧上了‘鐵飯碗。到時候，演完了不照樣回來？單位里一個蘿卜一個坑，到時候這位置還不知給不給你留著。你啊，還不如踏踏實實就這樣過日子。”

我媽知道外公是找理由不讓她離開，但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外婆，又于心不忍了，含淚拒絕了那個極適合她的角色。那條通往鮮花與掌聲的事業之路，也被堵死了。普通人的一生，也就只有幾次改變命運的機會。機會來到的時候沒有抓住，就永遠錯過了。

二

我媽繼續在那個小企業工作，幾年過去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我媽是個乖乖女，上學時有男同學給她情書，她都不敢打開，只因為外公和外婆三令五申不讓她早戀。結果呢，談婚論嫁了，她見到男孩子就臉紅。我媽相了幾次親，都不是很滿意。后來，有人介紹了我爸給她。據說當初我爸對我媽一見鐘情，我媽卻沒看上他。外婆問起來，我媽實話實說。外婆就長吁短嘆：“你說你啊，這個也看不中，那個也看不中，每次見一面就沒有下文了，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見我媽不語，外婆又說：“要不你再和這人見一面，據媒人說他各方面都不錯。”

第二次見面，我媽還是不喜歡我爸。但我爸是真看上了我媽，用上了“纏”字訣。他一有空就去接我媽下班，見我媽感冒了就給她送藥，休息日還去我媽家做些換門鎖修窗戶的技術活兒。最后，還是外婆勸我媽：“我看這孩子挺勤快，人也可靠，別挑了，就他吧。”我媽雖然心里頗為抗拒，但還是聽了外婆的話，嫁給了我爸。

既然不能抗爭，那就接受。我媽認了命，和我爸正兒八經過起了日子。慶幸的是，我爸婚后對我媽還算不錯。

我媽不愧是個學霸。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步入婚姻后，很快能摸索著做出像模像樣的飯菜。有了我之后，家里常年打掃得一塵不染，養著活潑靈動的金魚和漂亮的花花草草。誰來我家做客，都夸我媽把日子過成了詩。

我媽算是我的大半個老師，從小學到高中，都是我媽為我輔導作業。高中的題目多難啊，有時我咬著筆桿想半天想不出來，可我媽只要看上幾眼，就能給我提供解題思路。起初我以為我媽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以為她以前學的都還記得。后來我悄悄觀察才知道，我在自己的小房間寫作業時，我媽在客廳一角同樣也捧著書在讀。

我問我媽為什么不看電視劇，我媽笑道：“我看看書做做題，既能預防老年癡呆，又能省下你上輔導班的錢，一舉兩得，多好！”

家里能省的錢，我媽省了。該花的錢，我媽也很舍得花。只要是孝敬長輩，我媽花起錢來從不含糊。比如爺爺喜歡吃一種叫開凌梭的魚，因為這種魚是春暖冰雪融化后捕獲的第一批魚，所以價格并不便宜。即便如此，每年春天第一批開凌梭上市后，我媽都會買給爺爺吃。

三

小姨去廈門定居后，照顧外公外婆的任務，自然落到了我媽身上。爺爺奶奶年齡大了，也需要照顧，這個任務，我媽也得扛起。

有一次外婆病重，我媽在醫院里照顧外婆。一天晚上，我爸喝酒喝多了，一頭扎在路邊的綠化帶里，被室外的寒氣凍傷，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外婆走后，外公沒過幾年也走了。

就這樣，我媽從二十幾歲到五十幾歲，近三十年的人生，用幾句話概括過來：結婚生女，養大了我，送走了兩家的四位老人，最后又送走了我的父親。

后來，我上了大學，留在了外地工作。想讓我媽去我那里住，我媽不想去。我并不是一個矯情的孩子，知道我媽這半輩子過得并不算幸福，就對我媽說：“如果有合適的，您就找個伴兒，我舉雙手支持。”我媽將頭搖得像撥浪鼓：“找什么呀！我自己過就挺好的。”

我媽自己的確過得很好，她每天養花弄草，還參加了老年文明娛樂藝術團，經常下鄉演出，收獲了不少掌聲。

我媽年輕時想站在舞臺上的夢想，沒想到在退休后得以實現。她對自己要求很高，想自我突破，卻又苦于找不到方法。我在大學里學的是表演，我媽便經常翻我大學的課本，遇到不懂的就問我。

那年春節，電影《你好，李煥英》上映，我帶我媽去電影院看了，我們兩人都哭稀里嘩啦。后來我問我媽：“假如能穿越到過去，你還會選擇我爸嗎？”我媽沉默了很久后回答：“我從來不后悔有你這么個女兒，但是如果能穿越回去，我想為自己活上一回。”那一刻，我淚流滿面。

我考上大學后，我媽不讓我把高中課本賣掉。閑來無事時，她經常翻著我的那些課本和筆記，在上面圈圈點點。我知道，我媽心里還有一個沒實現的大學夢。

于是，我鼓勵我媽：“媽，您老嫌我給您講得不太明白，又不好意思多問，怕耽誤我時間。要不您參加高考吧，自己去大學里學。”我媽眼睛一亮：“我可以嗎？”我鼓勵她：“當然可以，有人七十多歲了，還參加高考呢！”

確定了目標，我媽便開始了行動。后來，家里衛生間、廚房、客廳，都貼著寫了公式的箋紙。她終于在今年，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我曾經上過的那所大學的通知書。如今，我媽又有了一個身份，她成了我如假包換的小師妹，開始了新的征程。加油，小師妹！

編輯|龍軻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