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覆千里

張新文

在鄉下，雞要下第一個蛋的時候，是煩躁的，漲紅著臉，咯咯、咯咯地叫喚著，一會兒在門外，一會兒在門里。床上、桌子上，甚至有著樟腦丸氣味的木箱上，它都要上去試試，看看能不能下個蛋。每每這時，母親就會用雞蛋殼做一個空殼蛋放到雞窩里。于是，這只雞就像找到了歸宿，蹲在空殼蛋上稍等一會兒，就會產下它這一生帶著血絲的第一個蛋。而那個空殼蛋，人們都叫它“引蛋”。

兒時的我們，雖然聽不懂大人們說的節氣是啥意思，但是每每到了小雪和大雪的時候，就說小雪是“引蛋”，大雪才是真正的“蛋”。后來大了，對于二十四個節氣有了初步的了解，才知道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是全方位的，包羅萬象的，涉及生產和生活的各個方面。小雪是雪的小引，大雪的前奏，南朝民歌《子夜四時歌》的“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講的應該就是大雪時節了。小雪，似米粒、似梅花；大雪，如棉絮、如大席。記得前些年中央電視臺有個小的宣傳片：廣袤無垠的大雪天，清純美女穿著紅襖，圍著紅圍巾在雪地里旋轉。紅與白，人與自然的和諧與美好，冰冷中有著融融的暖意，定格的瞬間，推出主題“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

大雪紛飛的時候，無論心大不大，都不能不浪漫，不然，會愧對了這漫天的雪花、漫天的精靈、漫天的激情……

晉代書法家王子猷那晚一覺醒來，感到一股寒意。他打開窗戶，驚喜地發現外面大雪紛飛，好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于是，他命仆人熱菜、溫酒，忽然想，友人戴逵在干嗎呢？越想，思念越甚，他索性喚仆人搖櫓駕舟去拜訪老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到了戴逵的家門前，仆人正欲敲門，王子猷卻擺擺手說：“回吧！”仆人疑惑地看著他們的主人。王子猷說：我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為什么一定要見戴逵？王子猷雪夜訪友是何等的浪漫，估計后人望塵莫及了。

年少時在農村度過。那時一到下大雪的時候，就會刮大風，我覺得大風是大雪的探子，無處不在，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地方……父親為了防止風雪的侵襲，把土墻上的窗戶，大的，用土磚（比磚大得多，不用上窯燒）封上，小的，因為物質的匱乏，就用塑料袋或是裝過尿素的袋子訂在窗戶外面。母親則在天氣晴好的時候，把家里的一切被褥漿洗干凈，該縫的縫好，該補的補好。樸素的生活里，處處閃耀著母親勤儉持家的好品質。她在我們的床上鋪上厚厚的稻草，晚上睡在上面特別暖和，外面雖然冰天雪地，我們的家里卻暖意無限。稻草的清香味、棉絮的陽光味，以及被單上肥皂的香味，混雜在一起，讓人感覺很舒服。聞著，聞著，就聞到了肉的香味。因為，大雪一到，年就又進了一步。

大河上下，頓失滔滔的時候，古人去釣寒江雪了，而在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鄉村，農人卻忙于給麥子追肥。農人趁著冰凍，趁著積雪，扛著成袋肥料走向自家麥田……冰雪融化的時候，雪水就把肥料帶進了土壤里，開春麥子就像長了腿腳，飛快地長。

素雪覆千里，瑞雪兆豐年。此刻，農人的心里正開著無數朵幸福的花兒……

編輯|郭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