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鞠,靳永愛,夏海燕,朱小涵
(1 中國人民大學 《人口研究》編輯部,北京 100872;2 中國人民大學 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北京100872;3 中國人民大學 社會與人口學院,北京 100872)
現階段,全世界共有78個國家(地區)徹底完成了生育轉變,總和生育率長期穩定在更替水平之下。這些國家(地區)雖同處后生育轉變階段,但其生育率無論在絕對水平還是變動趨勢上都不一致,呈現出較大異質性。從絕對水平來看,目前有10.3%的國家(地區)總和生育率在1.3以下,20.5%在1.3~1.5之間,26.9%在1.5~1.7之間,42.3%在1.7~2.1之間(陳佳鞠,2021)。從變動趨勢來看,呈現出低位小幅波動型、高位小幅波動型、先降后升型、先升后降型、低水平波動版先升后降型、長升短降型、一波多折型以及持續下降型8類不同的低生育水平變動模式(陳佳鞠、靳永愛,2021a)。
在后生育轉變階段生育水平多樣化的背景下,北歐國家生育率的波動歷程顯得獨樹一幟且頗具啟發意義。從絕對水平來看,北歐國家的總和生育率相對較高。《世界人口展望2019》數據顯示,21世紀以來,整個北歐的總和生育率始終維持在1.7~1.8的高水平,而同處歐洲,東歐的總和生育率曾降至1.26,南歐目前僅為1.37,西歐稍高一些,但也一直在1.7以下。從變動趨勢來看,北歐國家的總和生育率曾在20世紀末21世紀初出現過比較明顯的下降之勢,但進入21世紀后,其總和生育率紛紛迎來了持續10多年之久的回升之勢,回升幅度之大以及持續時間之長頗為引人注目。在低生育率風險不斷蔓延、生育水平低迷問題在越來越多的國家備受關注、引發擔憂的情景下,北歐國家生育率的波動歷程尤其值得關注。北歐各國為何能夠維持相對較高的生育水平?為何能夠實現持續時間較長且幅度較大的生育率回升?這些問題都亟待深入透徹地分析,其答案將為我們思考在生育水平低迷的后生育轉變階段如何提振民眾生育意愿、推動生育水平回升提供很大啟發。
中國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步入后生育轉變階段,此后,總和生育率一直在更替水平之下低位徘徊。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中國2020年的總和生育率已低至1.3,雖然這個時期水平并不意味著中國的生育率已經或將長期處于非常低迷的狀態,但也的確說明中國開始面臨較大的低生育率風險。中國未來的生育水平是否有可能出現回升?如何才能實現生育水平的有效回升,從而使中國的總和生育率維持在一個適度的低水平上?北歐國家生育率的波動歷程和發展經驗將有助于我們探索這些問題的答案。因此,本研究將從北歐國家生育率實現長時間大幅回升的原因分析入手,嘗試總結低生育率背景下生育水平的回升機制,進而探討中國生育水平回升的可能性,并提出有助于提振中國民眾生育意愿、推動中國生育水平回升的政策建議。
關于北歐國家生育率出現的明顯且持續的回升之勢,Bongaarts和Sobotka(2012)從生育進度效應的角度展開分析,認為其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生育年齡推遲速度變緩所導致。然而,不少學者發現,即便消除進度效應的影響,北歐國家的生育率依然呈現較大波動,這說明進度效應并不能完全解釋北歐國家生育率出現長時間大幅回升的原因。除人口內部因素的影響外,北歐國家生育率的回升之勢還是經濟社會發展、文化觀念轉變、政策制度調整等眾多人口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所謂“良好”的經濟社會條件具體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足夠高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第二,積極向上的經濟社會發展形勢。
首先,生育率的長期持續回升建立在足夠高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之上。已有不少實證研究證明了當經濟社會發展水平提高到某一程度后,其與生育水平之間的關系便有可能由負轉正。例如,Myrskyl?等(2009)運用面板數據估計技術對 1975~2005年 37個國家的數據進行分析整合,發現人類發展指數存在一個臨界水平,在達到這一水平之前,其與總和生育率的關系是負向的,但當越過這一水平之后,其與總和生育率的關系就轉為正向。北歐國家的人類發展指數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基本都在0.8以上,也即已經處于極高人類發展水平,時至今日,北歐國家的人類發展指數更是都高達0.95左右。由此可見,北歐國家生育率之所以能夠出現持續較長時間的明顯回升,原因之一便是其經濟社會已經發展到足夠高的水平。如果用人類發展指數來衡量這個“足夠高”的水平,那便是0.8甚至0.9以上的極高人類發展水平。
其次,除了整體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短期的經濟社會發展形勢也對生育水平變動有著較強的形塑力量。一項針對27個OECD國家的研究表明,OECD國家的總和生育率與其經濟增長率及失業率顯著相關,當一國失業率從10%下降到5%時,總和生育率將增加0.09,而經濟不穩定性則被證明是抑制人們生育意愿與行為的重要因素(Busetta et al.,2019)。將北歐國家1990~2020年間總和生育率與人均GDP的變動趨勢結合起來分析,能夠發現明顯對應的階段性特征:1990~2000年,北歐國家的人均GDP處于相對較低水平的波動之中,而這一時期北歐國家的總和生育率也處于下降之中;2000~2008年,北歐國家的人均GDP呈現出明顯且幅度較大的抬升之勢,經濟形勢積極向上,社會前景一片大好,而這一時期也正是北歐國家總和生育率出現長時間大幅回升之勢的階段;2008年之后受到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北歐國家的人均GDP呈現出大起大落、徘徊不前的衰退之勢,與之相對應,其總和生育率也相繼出現下降之勢。可見,當經濟社會發展形勢越好、失業率越低時,人們對于未來的預期便會越積極,從而對生養子女產生更大的信心,自然便會抬升當期的生育水平(陳佳鞠、靳永愛,2021b)。
陳佳鞠(2021)通過對比分析步入后生育轉變階段的國家生育水平之間的差異發現,“性別平等困境”是導致部分國家生育水平十分低迷的一個重要原因。所謂“性別平等困境”是指不同文化部分在性別平等觀念和性別解放程度上出現了差異,具體表現在不同社會生活領域間的性別平等發展步伐不一致、有關性別平等的社會政策和制度安排與性別平等現狀間的差距等方面。McDonald(2000)的分析也指出,導致部分國家生育水平長期低迷的原因為社會公共領域中高水平的性別平等與家庭領域中持續的性別不平等之間的沖突。北歐國家由于現代化進程開啟得較早,發展得比較充分,因而早已邁出“性別平等困境”,基本實現了全方位、多層次的性別平等。
從不同社會生活領域間性別平等差距的彌合狀況來看,在公共領域,北歐國家女性的勞動參與率非常之高,近些年都高達 70%以上,與男性之間的差距不斷縮小。Day(2012)分析發現,丹麥、瑞典、冰島、芬蘭男女兩性之間工資差距較小,生育率較高,而日本、韓國男女兩性之間工資差距較大,生育率較低。在私人領域,如表1所示,北歐國家男性和女性承擔家務勞動的比例最接近,特別是在瑞典、挪威和丹麥,男性已經承擔了近一半的家務勞動,而在日本和韓國,80%左右的家務勞動都由女性一人承擔。Kan 和Hertog(2017)利用2006年東亞社會調查數據分析發現,家庭內部丈夫家務勞動參與程度顯著影響妻子生育意愿。Buber(2002)通過分析奧地利相關數據發現,家務勞動和育兒職責在夫妻間更公平的分配,也即家庭領域更高的性別平等程度與再生育意愿呈現正向關系。
從社會政策和制度安排與性別平等現狀間的契合程度來看,北歐各國推行的家庭政策模式與其社會性別平等發展的步伐高度契合,尤其是順應了社會公共領域性別平等程度不斷提高的大趨勢。具體而言,北歐國家之所以能夠提升生育率,主要是因為采取了保障女性勞動參與、減輕女性兒童照料負擔、幫助女性平衡家庭與工作、推動社會各領域性別平等程度不斷提升的一系列政策(陳佳鞠、靳永愛,2021b)。例如,促進人們在家庭與工作上的平衡是芬蘭家庭政策的中心目標之一,芬蘭的家庭政策為兒童和老人都提供了照顧安排,大大減輕了婦女的雙重負擔(Miettinen et al.,2011);丹麥實施的與生育相關的家庭政策帶有強烈的“去家庭化”特征,國家大規模投資于公共托幼措施,通過構建健全的公共托幼服務體系,幫助婦女實現高水平的經濟獨立程度和低水平的家庭照料負擔(Wi & Greve,2019)。
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北歐國家逐漸形成了社會信任度高、注重享受家庭生活、偏好多子女等一系列特殊的文化氛圍,其對于國家整體生育水平的提升起著不容小覷的“催化”作用。
首先,社會信任度高的文化氛圍使得家庭能夠放心地接受兒童照料方面的外援,從而大大減輕生育養育負擔,提升生育意愿。北歐國家對本國政治機構的信任度普遍非常高,這被認為是由國家良好的經濟形勢以及優越的生活條件所營造。例如,丹麥自維京時代以來在政治歷史中的相對穩定使其具有很高的社會信任度,這種高度的社會信任既體現在群眾之間,也體現在對政府、醫院、警方等社會公共機構的信任上,這便使得丹麥的雙職工父母能夠更放心地接受以及享用政府或私人機構提供的兒童照料服務,實現工作-家庭平衡與生育行為之間的良性互動(Svendsen et al.,2012);在挪威,對家庭政策體系的信任已經滲透于年輕人的生育意愿之中,人們普遍認為家庭政策體系在支持兒童養育方面能夠發揮很大作用,這實際上降低了成為父母的門檻,也就提高了生育的可能性(Ellings?ter & Pedersen,2016)。
其次,注重平衡工作與家庭生活的關系、享受家人親友陪伴的文化氛圍使得民眾愿意將更多精力投入子女養育以及與家人互動之中。丹麥社會形成了一種“Hygge”文化,即 “再家庭化”的風尚。這種文化氛圍和生活態度鼓勵丹麥人從忙碌的工作中抽身,回歸家庭。丹麥的政策也致力于推動“再家庭化”的實現,例如,政策規定每一個被雇傭的員工每年依法享有5周的帶薪休假。在丹麥人看來,工作和勞動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而非生活的全部,人們普遍給予家庭生活更多關注。這種重視家庭、家庭友好的文化氛圍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生育友好的。表2展現了部分國家民眾日常生活中的時間分配情況,能夠比較明顯地看出,北歐民眾花費在工作學習上的時間相對較少,其占比基本都在20%以下,與之相對,北歐民眾用于休閑活動的時間相對較多,占比都在20%以上。以中國、日本、韓國為代表的東亞國家的情況則正好相反,民眾將更多的時間花費在工作學習上,尤其是日本民眾將26%的時間都用于工作或學習,而在休閑活動方面,中日韓民眾的用時則明顯短于北歐民眾。這反映出相比于北歐民眾,中日韓民眾面臨更大的工作壓力,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工作和學習之中,生活節奏更加匆忙緊湊,甚至于無暇顧及家庭生活,在這種“疲于奔命”的生活狀態下,可能難以產生并維持較高的生育意愿。
再次,偏好多子女的文化氛圍使得民眾普遍具有較高生育意愿,并容易實現較高的生育水平。挪威有很強的二孩生育規范(Strong Two-Child Norm),80%左右的已生育一孩的母親都會繼續生育第二個孩子(Lappeg?rd,2010)。芬蘭也是如此,芬蘭人不偏好獨生子女,兩個孩子是主流的生育規范,芬蘭婦女自愿不育的比例很低,年輕女性的平均理想家庭規模在3個及以上,遠高于歐洲平均水平(Miettinen et al.,2011)。Jalovaara等(2019)發現,在瑞典、挪威、丹麥、芬蘭,1940~1972(1974)年出生的所有女性隊列中,隊列生育率一直接近更替水平。北歐國家隊列生育率在近30年的出生隊列中如此穩定,充分展現出其極強的內在二孩生育規范文化。
開放包容的婚育觀念和多樣化的婚育行為表現為婚姻與生育之間的關系更為松散,婚姻不再是生育的必要前提,“先婚后育”僅是一種選擇而非倫理道德或法理要求上的必然。與此同時,非婚同居、婚外生育、同性家庭、代孕、單身女子人工授精生育等一系列行為都被社會認可為個人生活方式的自由選擇(陳佳鞠、翟振武,2016)。
第一,越來越多的人處于非婚狀態,且非婚同居并未對生育產生消極影響。在歐洲大部分國家,非婚同居比例已達到50%以上,尤其在瑞典、丹麥、芬蘭等北歐國家,長期非婚同居已非常普遍,甚至有取代婚姻之勢(陳佳鞠、翟振武,2016)。并且,同居這種婚姻家庭形式并沒有對人們的生育行為產生顛覆性影響。Berninge(2013)研究表明,丹麥已婚女性和非婚同居女性的生育風險之間沒有顯著差異。
第二,非婚生育比例不斷提升,諸如非婚同居生育、同性家庭通過代孕方式實現“生育”、單身女子人工授精生育等,都被認為是婚內生育的有效補充形式。挪威、瑞典、丹麥有超過一半的生育發生在婚姻關系之外,冰島更是有70%以上的生育都屬于婚外生育。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日本和韓國的婚外生育比例分別僅為2.3%和2.2%,與北歐國家間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語,這便是導致日韓等國生育水平十分低迷的原因之一。除了異性之間的非婚生育,隨著同性婚姻逐漸被社會乃至法律認可,北歐國家的同性之間通過代孕等手段實現的生育也日益增多。例如,瑞典逐漸寬松的同性婚育政策讓更多同性戀者能夠締結婚姻,并通過人工輔助生殖技術實現生育(Kolk & Andersson,2020)。
第三,多樣化的婚育模式和行為被整個社會普遍接受,并獲得法律認可。例如,瑞典的法律明文規定,已婚婦女和非婚的同居或單身婦女都可以接受人工授精并生育后代,非婚生育子女與婚內生育子女一樣受到法律的認可和保護;在冰島,16歲以上生育都是合法的,未婚同居生子也是合法的,家庭不僅包括結婚而組成的家庭,也包括未婚同居家庭和單親家庭等(周弘,2002)。這些包容性較強的婚育政策的實施使得非婚家庭在兒童養育上能夠獲得與在婚家庭同樣甚至更大的支持和幫助,從而有效化解了各種家庭形式下民眾生育的后顧之憂。
北歐國家通過為兒童養育提供經濟、人力、服務、時間等多方面的支持,極大地減輕了民眾的生育養育負擔,有效地促進了生育率回升,其具體體現為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在經濟上直接給予兒童養育種類繁多且金額可觀的資助和補貼。例如,挪威從每個孩子出生后第一個月便開始支付兒童福利金,并一直持續到孩子年滿18周歲,此外,挪威還有直接發放給13~23個月幼兒父母的現金補貼,用于替代小孩的幼兒園費用,這種直接的資金支持,有效降低了兒童養育的經濟成本(童文勝、汪文靚,2015)。不少實證研究也證明了北歐國家給予兒童養育的現金補助和津貼對生育率回升的積極作用。例如,Aassve和Lappeg?rd(2009)通過分析1995~2005年挪威的人口登記數據發現,兒童養育類現金福利的接受與生育進度正相關,即接受現金福利的人傾向于更快地進行后續生育,而生育間隔的縮短意味著能夠實現更高的生育水平。
第二,積極鼓勵父親參與兒童照料,共擔子女養育責任。例如,瑞典是世界上第一個引入性別中立育兒假的國家,其早在1995年就規定了不可轉讓的父親專屬育兒假(闞唯等,2018);芬蘭于2017年推出一項叫做“爸爸時間”的運動,各社交媒體、廣播電視節目大力宣傳爸爸在家庭中的重要作用,該活動網站還提供了8位父親在家享受天倫之樂的故事,旨在促進爸爸們多多參與兒童照料和家庭事務(易希平、易謹,2016)。Duvander等(2010)研究發現,在挪威和瑞典,無論對于一胎還是二胎夫婦來說,父親的育兒假使用都會促進其繼續生育下一胎。
第三,由國家出面提供種類多、覆蓋面廣、質量高的兒童照料服務。例如,挪威政府提供的高質量、可負擔、職工友好型的兒童照料有效提高了生育水平,并且這種影響在每一個胎次的遞進中都是顯著且實質性的,Rindfuss等(2010)估計,在學齡前兒童從無托育服務到60%擁有托育服務的轉變中,平均每個35歲女性的曾生孩子數將增加0.5~0.7個;丹麥的兒童照料服務由地方政府負責組織和實施,包括兒童照料中心、課后家庭等多種類型,丹麥政府規定,24周到6歲的兒童都可以享受當地機構的兒童照料服務,所有機構都必須準備教學計劃,并且只有受過專門訓練并經政府批準的保育員才有權開辦家庭托兒所,政府承擔了兒童照料總費用的75%(李亮亮,2013)。
第四,通過實施彈性工作時間、父母假日等措施為兒童養育提供更多時間支持。例如,瑞典推行彈性工作時間,1歲半以下兒童的父母每天可以只工作6小時或者全休,8歲以下兒童的父母每天可以減少1/4的工作時間(闞唯等,2018);芬蘭除了推行普通的產假和育兒假之外,還推出了養父母育兒假、非公民育兒假、多胞胎育兒假、同性伴侶共享產假、單身母親同工同酬育兒假等一系列休假政策,盡可能全面地照顧到不同類型、不同情況家庭特殊的兒童養育需求,體現出非常強的包容性(Moring & Lammi-Taskula,2021)。
通過深入剖析北歐國家生育率在步入21世紀后出現長時間大幅度回升之勢的原因,本研究總結提煉出低生育率背景下生育水平回升機制的分析框架,從圖1能夠看出,后生育轉變階段生育率的回升是經濟社會、文化觀念、政策制度三大層面下眾多因素共同發力的結果。

圖1 低生育率背景下生育水平回升機制的分析框架
具體來說,經濟社會層面的影響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經濟社會發展的絕對水平對生育率的影響表現為階段性,即伴隨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的不斷提升,一國的生育率先是表現出由高到低的持續下降之勢,甚至會降至很低甚至極低的水平,而當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實現進一步抬升,達到非常高的水平時,一國的生育率便有很大可能扭轉低迷狀況,呈現出較為明顯的回升趨勢;第二,經濟社會發展的短期形勢會對生育率產生波動性影響,即當整體經濟社會形勢保持積極向上的狀態時,整個社會的生育形勢也是良好的,人們由于對未來生活抱有樂觀預期,因而生育意愿通常比較高漲,且容易轉化為實際生育行為,而當經濟社會發展由于受到重大突發事件沖擊(如經濟危機、疫情等)而展現出消極衰退之勢或充滿不確定性時,人們對于未來生活的預期便會比較悲觀,此時,生兒育女被認為可能會加重未來的經濟困難,從而整個社會的時期生育水平便會比較低迷。
文化觀念層面的影響表現在五個方面:第一,在婚育文化方面,通過對比北歐國家和以日本、韓國為代表的東亞國家能夠發現,在第二次人口轉變的大背景下,順應人口婚育行為日漸多樣化的現實趨勢,在婚育關系、婚育實現形式、婚育時間安排、生育數量偏好等方面表現得足夠開放和包容的婚育文化氛圍有助于推動生育率的回升,換言之,在低生育率背景下想要抬升生育率,僅僅依靠傳統婚育文化觀念下先婚后育的傳統婚育行為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接受以及依靠各種非傳統婚育行為的大力補充;第二,在性別觀念文化方面,北歐國家的經驗顯示,想要實現生育率的持續回升,必須幫助女性化解工作-家庭平衡問題、分擔生育養育沉重壓力,減少女性對于生育的排斥和恐懼,提升其生育意愿,而要想實現這一局面,必須在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實現全方位、多層次的性別平等;第三,在社會關系方面,北歐社會普遍較高的信任度使得國民能夠放心地將兒童養育委托給社會組織和私人機構,從而大大降低其生育養育的心理負擔和機會成本,進而提升其生育意愿,促進整個社會生育水平的提升;第四,在家庭文化方面,以丹麥為代表的北歐國家非常重視家庭生活,人們普遍給予家庭生活更多關注,并在家庭成員身上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這種重視家庭、家庭友好的文化氛圍顯然也是生育友好的;第五,在工作文化方面,北歐民眾非常注意平衡工作和生活,人們會認真投入到工作中,追求自我價值實現帶來的快樂,但絕不會因為工作而犧牲生活,這種健康的工作環境和工作理念使得人們有暇顧及生活中的各種美好,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孕育新生命的美好。
政策制度層面強調各種政策工具合理搭配、綜合發力,共同發揮推動生育率回升的作用,具體包括高水平且多樣化的經濟支持措施、靈活性強且鼓勵多主體參與的時間支持措施、普惠且高質量的托育服務支持體系,以及具有足夠包容性、能夠發揮正向引導及保護作用的法律支持體系。
目前中國的生育形勢的確已經比較低迷,并且這種低迷之勢在短時間內很難迅速扭轉,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的生育水平將永遠低迷下去。從北歐國家生育率波動的歷史經驗來看,伴隨經濟社會的進一步發展、文化觀念的逐漸轉變,以及生育配套支持政策的不斷完善,中國未來的生育水平還是存在較大回升可能性的,但同時也面臨不少挑戰。
第一,實際生育水平距離意愿生育水平的差距為政策發揮作用提供了空間。中國目前的意愿生育水平在1.8左右,而實際總和生育率僅為1.3,從意愿到行為還有較大的差距,這也是政策可作用的空間。有關生育的調查顯示,中國民眾不想生二孩或多孩的主要原因是養孩子的成本高,其中,無人照料和經濟壓力大又是最常見的兩個原因。可見,我國民眾生育意愿轉化為實際生育行為的中間障礙主要是現實性限制因素,是客觀因素而非主觀因素,而客觀障礙是有可能被政策消除的。生育配套政策如果能夠清除生育意愿與生育行為之間存在的現實障礙,就能有效促進生育意愿到行為的轉化。
第二,中國重視家庭的文化土壤仍然存在。中國一直是一個重視家庭的國家,親屬網絡尤其是近親網絡在幫助家庭抵御外部風險中始終發揮著重要作用。雖然現代社會大家族觀念漸漸淡化,但是眾多調查表明,中國民眾普遍認為有兄弟姐妹對孩子自身成長是有利的。2017年全國生育狀況抽樣調查數據顯示,我國育齡婦女中,80%認為2個孩子最理想,7.9%認為3個及以上孩子最理想,而在理想子女數為2個的育齡婦女中,92%認為“一男一女”最理想。由此可見,中國民眾普遍有兩孩偏好和兒女雙全的性別結構偏好,這種生育偏好再加上濃重的家庭觀念為生育水平的回升奠定了良好的文化基礎,如果政策能夠充分激發出這種文化的催化作用,將能有效促進生育率的回升。
第三,中國生育行為的區域差異較大,仍然存在一些高生育意愿的地區。目前,貴州的總和生育率仍然在2.1以上,廣西和西藏也在1.9以上,甘肅、寧夏和云南則在1.6以上。這些地區的生育水平較高當然與經濟社會發展較為落后有關,不過,在當前全國范圍內生育意愿和生育水平持續低迷的環境中,這些地區的婚育文化特別是多生育文化更值得深入研究,并考慮從政策上給予一定的正向引導和保護。
第四,生育推遲效應仍在發揮作用,伴隨其弱化和消失,中國的生育率將出現明顯回升。從北歐國家的經驗來看,其生育率在21世紀初期迎來的長時間大幅回升除了得益于經濟社會、文化觀念、政策制度等方面的諸多利好條件外,也在很大程度上源自生育年齡推遲速度的放緩。中國目前的婚育年齡仍然處于推遲中,并且還有較大的推遲空間。現階段中國女性的初婚年齡在27歲左右,而以北歐為代表的發達國家女性的初婚年齡早已推遲到30歲以上。可見,未來伴隨經濟社會的持續發展,中國女性的初婚年齡仍有進一步推遲的可能,而在婚內生育為主流的中國,初婚推遲對生育率的抑制作用也將會持續存在。自然,等到婚育推遲逐漸放緩甚至消失后,中國的時期生育水平將會迎來一定程度的回升。
第五,未來中國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的持續提升將會為生育率回升創造良好的基礎性條件。北歐國家的發展歷程顯示,在一個家庭支持政策比較完備的環境中,當經濟社會發展到足夠高的水平后,生育率自然會產生回升的動力。目前中國還處于發展中階段,我國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還將持續提升,當其發展到足夠高的水平后,在相應配套生育支持政策完備的條件下,中國的生育水平也會有較大的回升潛力。
第一,低生育意愿和低生育率在全國范圍內普遍蔓延。全國性以及區域性的眾多生育調查數據顯示,中國民眾的平均理想子女數在1.8個左右,這明顯低于大部分歐美國家的水平,例如,瑞典的平均理想子女數為2.42個,英國為2.37個,美國則高達3.59個(於嘉等,2021)。更為嚴峻的是,中國民眾從生育意愿到生育行為的轉化率也很低,2020年全國總和生育率為1.3,東北三省、北京、上海、天津的總和生育率在1.0以下,浙江、江蘇在1.0左右,有7個省份總和生育率在1.0~1.3之間。可見,低生育現象在中國已成為常態,中國已經進入全面內生性低生育階段(張孝棟等,2021)。中國民眾的生育行為有一個典型特征——普遍生育但卻普遍少生,生育行為同質性強。與歐美國家相比,我國的一孩生育率比重明顯更高,但二孩和三孩及以上生育率比重都較低。普遍生育一孩的同質性行為如果內化成真實的生育意愿,將給生育率的回升帶來很大挑戰。
第二,廣大青年群體工作生活壓力大,生育意愿受壓抑。在經濟快速發展、社會加速轉型的時代背景下,當代中國青年面臨的壓力是多方面的,比如工作壓力、晉升壓力、住房壓力等。來自四面八方的重重壓力對婚育適齡群體的生育意愿產生較大壓抑作用。尤其在廣大城市,快節奏的生活和超時工作是常態。長時間、高負荷的工作嚴重擠占了青年群體投入到休閑娛樂以及家庭生活中的時間,特別是極大地壓縮了青年人投入到戀愛、結婚以及生兒育女中的時間和精力。此外,在房價不斷攀升的背景下,青年群體難以在城市購房立足,買房的推遲和住房壓力可能會迫使青年人推遲婚育計劃,而婚育的推遲又會進一步壓縮生育的時間和空間,進而降低女性的終身生育水平。
第三,過度重視教育引發的教育焦慮導致養育成本攀升。深受儒家文化影響,長期以來,中國家庭的一個普遍特點就是重視教育,這種高教育期望直接導致了家庭教育投資的升高。目前,子女教育支出已成為中國家庭經濟支出的重要組成部分,各階層家庭表現出在可承受范圍內為孩子選擇更高質量教育的傾向。伴隨著教育市場化的推進,中國家庭教育支出也迅猛增長,給廣大家庭帶來沉重的心理和經濟負擔。於嘉等(2021)運用2018年中國家庭追蹤調查數據,借助定序邏輯斯蒂回歸、泊松回歸以及KNB中介效應分析等統計方法證實了教育競爭壓力對中國居民理想子女數的顯著負面影響。
第四,公共政策支持缺位,家庭兒童照料負擔重。現階段中國的托幼服務體系尚不完善,特別是還沒能建立起普惠性的0~3歲嬰幼兒托幼服務體系,兒童照料壓力完全由家庭承擔,目前的主流養育模式是夫妻自力更生、由父母幫忙輔助照顧。相關調查顯示,超過70%的家庭有父母幫助照顧過第一個孩子。到生育二孩時,父母可能會因為身體健康等原因而無法繼續提供照料幫助,公共托幼服務的缺位和私人服務的高成本都壓抑了中國家庭的二孩生育意愿(陳衛、劉金菊,2021)。
第五,傳統與現代交織影響下的性別分工現狀不利于生育意愿的提高。伴隨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我國公共領域(如教育、就業領域)的性別平等程度快速提高,女性受教育程度、勞動參與率、工資收入等與男性的差距不斷縮小,甚至表現出比男性更高的競爭力。但與此同時,社會文化并未適應公共領域性別角色的快速轉變,家庭內部的性別分工仍然處于不平等狀態,“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家庭分工模式演變成女性既需要“主外”又需要“主內”的局面,女性在承擔更多家庭外社會角色的同時,仍然被期望是家務勞動、子女照料的主要承擔者(靳永愛,2018)。面對工作-家庭平衡困境,女性生育的機會成本非常高,為了調和這種矛盾,很多女性自然會選擇少生甚至不生孩子,生育意愿日漸低迷。
縱觀北歐國家生育率的波動歷程及發展經驗能夠發現,低生育率背景下生育水平的回升是經濟社會、文化觀念、政策制度等多方面因素共同發力、綜合作用的結果。也就是說,要想真正提振中國民眾的生育意愿,有效提升從生育意愿到生育行為的轉化率,需要達到“天時地利人和”的狀態,將各個方面的政策有機整合起來,全方位化解人們生育的后顧之憂。
北歐國家的發展經驗告訴我們,無論在思想觀念層面還是在具體的政策制度層面,都應充分接納和包容婚育文化轉型時期多樣化的婚育觀念和行為,最大限度地挖掘和保護育齡人群的生育潛力。
第一,充分尊重民眾生育的自主權,將整個生育決策權歸還生育主體。一方面,將生育數量的選擇權歸還民眾,扭轉我國生育模式長期以來存在的普遍一孩的低生育水平同質性;另一方面,將生育時間的選擇權歸還民眾,不再刻意倡導晚婚晚育,也不再反對早婚早育。第二,接受多樣化、非傳統的婚育行為,并提前做好政策應對準備。正如北歐國家曾經以及現在正在經歷的那樣,我國民眾的婚育行為也日漸多樣,生育的實現方式從單一的婚內自然生育擴展到未婚生育、輔助生育、無性生育等多種形式并存。國家和政府層面必須直面并接受婚育領域客觀發生的變化,并盡快建立健全相關政策規定,覆蓋各種可能的婚育行為,不能讓任何一種非傳統婚育行為成為政策盲區或法外之地,應該讓每種婚育行為都能合法合規地助力國家整體生育水平的提升。第三,重視育齡人群生育能力的保護,合理利用輔助生殖技術滿足不同類型群眾的生育需求。隨著人工輔助生殖技術的發展和成熟,越來越多的生育困難人群能夠將生育意愿轉化為實際生育行為。除此之外,還應考慮到單身女性甚至同性伴侶日益增多的借助人工輔助生殖技術實現生育的訴求,有限度地放開相關限制,探索提供凍卵、精子庫等服務的可能性。
為了化解“性別平等困境”,政府應該盡快在兒童撫育、勞動就業等一系列公共政策的設計和制定過程中,充分納入性別平等理念,幫助中國女性實現工作與家庭之間的平衡。
第一,扭轉生育是女性專責的觀念,積極鼓勵父親參與育兒過程和家庭責任分擔。一方面,要立足于文化觀念方面的重塑,可以借鑒芬蘭推出“爸爸時間”運動的經驗,通過各種社交媒體、廣播電視節目大力宣傳爸爸在家庭中的重要作用,樹立熱衷帶娃的優質“奶爸”形象,形成示范效應;另一方面,要在制度層面確保男性能夠且必須參與到育兒過程中,可以借鑒瑞典實行的“父親配額”制度,規定不可轉讓的父親專屬育兒假等,以求在充分發揮父親育兒職能的同時,減少女性在求職過程中受到的性別歧視。第二,轉變政策干預思路,在保障婦女就業權益的同時兼顧企業利益,使企業真正能夠有效支持女性的育兒-職場平衡。如果政策只關注婦女就業權益的保障,而忽視企業由此可能承擔的壓力,便會使企業感知到雇傭女職工意味著增加成本,反而加重招聘時對女性的歧視。為此,亟需轉變政策干預思路,從企業的訴求出發,平衡企業與女性職工的權益。例如,對于聘用一定比例女性的企業,可以適當減少征收生育保險繳費;可以在個稅扣除上,設計兩性差異的稅收優惠等(《婦女研究論叢》編輯部,2021)。
沉重的生育養育壓力和高昂的育兒成本是導致現階段我國廣大民眾“不想生”“不敢生”的重要原因。北歐國家的發展經驗顯示,化解民眾的生育養育壓力是個龐大的系統工程,需要多個政府部門和多種社會力量共同參與,從多個維度降低家庭生育養育的直接和間接成本。此外,還應認識到不同國家在生育養育支持體系建設方面有不同國情,具有不同的薄弱環節,因而在全面布局的同時還應突出重點,盡快滿足育齡群體最迫切的需求。
第一,構建全面立體的家庭生育養育支持體系。北歐國家的政策經驗表明,任何單獨的政策措施都無法對生育率提升起到決定性作用,只有制定包含經濟、時間、服務支持等有效緩解生育養育經濟、時間、機會成本的一攬子家庭支持計劃,才能從根本上提升家庭的生育意愿。第二,提供普惠性、高質量、可信任的0~3歲托育服務是我國家庭生育養育支持體系構建的當務之急和重中之重。0~3歲托育服務是我國目前家庭生育養育支持體系構建中最重要也最薄弱的一個環節,必須予以高度重視,使其能夠在短期內實現快速發展。為此,要在政府財力等資源允許的情況下,盡可能擴大公立托育服務的覆蓋面,更要發揮多種性質、多種類型的市場化服務機構的擴面作用。更重要的是,要通過健全相關規章制度、加強監管、加快托育服務隊伍建設等系列措施,保證0~3歲托育服務的高質量,營造廣大父母對全社會托育服務機構足夠信任的社會大環境。第三,多層次發力緩解教育焦慮,降低教育成本。2021年7月出臺的“雙減”政策為扭轉過度教育的局面開了個好頭。在此基礎上,一方面要借助多種媒體形式加強宣傳倡導,摒除全社會對教育過度重視和追求的風氣,重塑健康科學的教育理念;另一方面則要盡快推行覆蓋整個教育階段的一系列教育改革措施,例如,在基礎教育階段要大力推進教育資源均衡發展和教育公平,而在高等教育階段,則應引導教育合理分流,尤其應該重視職業教育,構建多元化的人才培養路徑。
北歐國家的經驗表明,社會信任度高、享受生活、偏好多子女等一系列有助于生育實現的文化氛圍,對于生育水平的回升起著不容小覷的“催化”作用。鑒于此,我們應該立足于中國傳統文化特有的優勢,從多個角度入手,盡快塑造和培育適合中國國情的生育友好的文化氛圍。
第一,要深挖中國民眾歷來重視家庭的文化傳統,重塑家庭價值觀。要充分借鑒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充分發揮計生協、工會、共青團、婦聯等群團組織在家庭文化建設中的重要作用,鼓勵基層工作人員加強鄰里和社區宣傳,大力支持和引導親子產業發展,提升民眾對于組建家庭、生兒育女的向往。第二,要大力宣傳倡導新型婚戀觀。一方面要依法嚴厲懲治“天價彩禮”等婚嫁陋習,降低年輕人及其家庭的婚姻負擔;另一方面要加強對青年正確婚戀觀和家庭觀的教育引導,強調婚育對人生的積極意義,消除婚育焦慮和恐懼心理(武漢大學中國人口均衡發展研究課題組,2021)。第三,要努力構建社會信任度和生活幸福感高的大環境。要在全社會加強倡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構建一個經濟繁榮、政治昌明、文明和諧、社會進步、生活安心的大環境,讓廣大民眾充分享受經濟社會發展的豐碩成果,提升民眾對于未來生活的美好期待,進而增強民眾生育養育后代的信心和動力。第四,要加快營造健康的工作環境,切實減輕年輕人的競爭壓力。當前中國的婚育適齡人群大多處于“內卷”狀態,在快節奏生活的裹挾下承受著巨大的生存壓力,加班和超負荷工作嚴重壓抑了年輕人的婚育意愿。政府和企業應攜手共創一個健康的工作環境,有效降低年輕人工作生活壓力,鼓勵他們回歸生活、享受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