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盛,陳蓉,卜濤
(北京交通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北京 100044)
一直以來,家庭居住安排都是人口學、社會學、人類學等領域研究的重要課題(Logan等,1998;曾毅等,2004;Steven,2007;章英華等,2014)[1-4],居住安排方式探討的理論意義在于它反映了家庭的產生和家庭生活的組織形式,于是在結構層面上決定了家庭成員的互動方式,尤其是父輩與子輩間的互動(陳皆明等;2016)[5]。將其擴展開看,居住安排方式作為家庭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結構特征也反映了一個社會的基本組織狀態。老齡化以及人口遷移的快速發展更賦予了家庭居住安排這一課題深刻的現實意義。眾多學者研究發現,社會環境對個人的健康有重要影響,探究不同居住安排下個人的身心健康水平會產生何種差異,有助于進一步了解環境與健康的關系(Zimmer,2005;Sereny,2011;張夢潔,2019;Zhou等,2019)[6-9]。
隨著我國社會轉型速度的加快,家庭規模、結構和居住安排模式也隨之發生改變。利用人口普查數據研究發現,我國家庭戶規模正在逐漸縮小,核心家庭占主導。夫婦、隔代家庭以及單人戶逐漸增多,主干家庭比例下降,聯合家庭接近消失。老年人與子女同住依舊是主要的居住形式,但是這一比例正在下降,“空巢”家庭老年人占比逐漸增加,夫妻都是獨生子女婚后更傾向于與父母分開居住(郭志剛,2008;宋健等;2011;胡湛等,2014)[10-12]。這種家庭結構、居住安排模式的轉變會如何影響老年人的福祉?這一直是學術界關注的重點。已有研究證實,當老年人由不與子女同住變為同住時有利于降低其死亡風險(李春華等,2015)[13],與家人同住的老年人心理健康狀況相對獨居的老年人更好(張夢潔,2019;Zhou等,2019)[8-9],而Chen(2012)基于中國健康與營養調查數據研究發現,同住可能帶來矛盾,造成成員之間關系緊張進而對健康產生危害[14]。綜上,可以看出家庭居住安排模式的改變使得代際關系呈現出復雜性和多樣性,國內外學者也就居住安排對老年人健康的影響進行了深入而廣泛的討論,那么,作為硬幣的另一面——子女,居住安排會對他們的心理健康產生怎樣的影響?目前很少有相關研究。從功能主義的角度看,當前我國社會轉型速度加快,對成年人適應社會的能力提出更高要求,這時家庭便成為子女在現代社會生活中最后的“安全避風港”,身處社會更加需要代際共生關系下的情感和物質支持。然而,家庭居住安排的急劇變遷使得代際溝通和親情關系的建立受到阻礙和沖擊,以致成年人在適應社會時部分壓力得不到有效排解,易催生心理健康問題(張勁梅等,2019)[15]。同時,成年子女作為社會發展和家庭生活的中堅力量,他們的健康問題不容忽略。這一群體中勞動力的教育人力資本和健康人力資本是推動社會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楊建芳等,2006)[16],他們的健康狀況事關宏觀經濟的運行效率(張輝,2017)[17]。還有相關研究表明,抑郁和焦慮等心理健康問題會對身體機能造成損傷,帶來更高的醫療成本(Helen等,2013;王鑒忠等,2019; Muller,2020)[18-20];成年子女的心理健康狀況也會直接影響到其照料父母的質量以及家庭代際關系的穩定。因此,有父母需要照料、正在照料的、已至中老年的子女的心理健康問題值得關注。
本文聚焦于成年子女,研究父母居住安排與子女心理健康之間的關系,以及這一影響存在的地區、戶口、婚姻狀況差異,并嘗試探尋二者之間的中介變量,旨在為改善子女心理健康狀況和家庭代際關系以積極應對老齡化提供針對性的建議。
根據文化影響理論的觀點,父母和子女的居住安排方式受到他們所處地區文化環境的影響,所以在不同文化的影響下不同地區的居住安排方式差異極大(Hajnal,1982)[21]。中國從先秦時期就開始遵奉孝道,以血緣為基礎的家庭經濟形態在這時就奠定了中國以家庭養老為主的養老方式(朱海龍等,2015)[22]。《孝經》中就有言:“孝子之事親,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后能事親。”但是,按照現代化理論的觀點,居住安排方式由社會經濟發展水平決定。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不同的社會家庭體系最后都會趨同于西方核心家庭的發展模式(陳皆明等,2016)[23]。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社會發生了巨大變化,這使得傳統的養老觀念開始有所弱化。隨著人口流動速度的加快,過去“父母在,不遠行”的觀念開始逐步發生轉變,越來越多的子女為了實現自我價值開始遠行尋求發展機會,我國傳統的“侍奉在側”的親孝模式被逐步打破。不可否認,居住安排方式的選擇會受到文化和經濟發展等宏觀因素的影響。
從社會交換理論的角度來看,每個個體都有理性判斷能力,他們會在交流和權衡后做出選擇。所以某種居住安排方式的出現和形成,也是社會中無數的、不同的家庭中的父輩和子輩互動、討論和交換的結果。那么父輩和子輩是如何決定居住方式的?郭志剛(2002)基于1998年高齡老人健康長壽調查數據研究發現,老年人在居住安排選擇上有明顯的性別偏好,更傾向于與兒子同住[24]。顯然,這是傳統男權文化作用的結果。但風笑天(2009)利用2008年全國五大城市已婚青年夫妻的調查數據研究發現在子女結構的約束下,男權文化的影響也逐漸減弱,比如在獨生子女家庭,父母更多的選擇與女兒同住[25]。金石群(2016)通過田野調查也發現目前子女獨立性在不斷增強以及父代權威日漸式微[26]。考慮子女的需求,許琪(2013)基于2010年中國家庭動態跟蹤調查數據研究發現,當子女的收入低或者住房條件較差時,會更多地選擇與父母同住[27]。而隨著教育程度(Cherlin,2008)[28]和經濟能力的提升(閻云翔,2012)[29],子女會增強同父輩分開居住的動機。
那么代際間居住或者養老觀念的沖突會對子女的健康狀況產生怎樣的影響?郭麗花(2014)基于濟南五個城市社區的訪談調查研究表明,傳統的家庭養老仍然是主流的養老方式,但是成年子女與父母的養老觀念已經開始出現分化(占比36.7%),大部分老年父母堅持與子女同住的養老觀念,而部分子女更希望可以雇人而不同住[30];根據扭力理論(張杰等,2011)[31],這種代際間居住安排觀念的不同極可能會給子女帶來不良情緒,尤其是當子女在行為上向老人妥協時,會對心理造成更大傷害。Guo等(2015)進一步研究發現,當子女不得不與自理能力受損的父母同住以及雇人觀念發生沖突(子女希望雇人而父母不愿意雇人)時,會顯著增加子女心理焦慮和抑郁程度[32]。上述研究多以訪談和理論分析為主,并且考察的是居住觀念發生沖突時子女的心理健康狀況。深入探索父母與子女實際的居住安排對子女的影響時,Braithwaite(1992)、Schulz等(1999)和Vasoontara(2012)等通過調查研究發現子女作為照料者與父母共同居住,照料活動會增加其精神壓力、焦慮和煩惱從而使其抑郁程度加大[33-35]。而照料活動是如何影響照料者的心理健康呢?基于2011年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袁笛和陳滔(2019)研究發現,老年照料活動會通過減少子女的閑暇時間和相對收入從而對其心理健康帶來直接的負面影響[36];分性別來看,荊彩龍(2016)研究發現,女性照料者因為承擔了社會再生產活動和家庭照料勞動的雙重責任,在時間、健康和經濟上會有較強的緊張感,抑郁程度會較男性嚴重[37]。陳璐和范紅麗(2016)基于1991-2009年中國健康與營養調查面板數據研究發現,女性過去四周患病率顯著提高(5.51%-17.04%),且不論是城鎮還是農村地區女性從事照料活動都會顯著降低其健康水平[38]。分年齡來看,Serrano等(2006)通過調查發現,照料者的年齡越大,負擔感越高[39]。尤其是65-74歲的照料者應對方式會比較消極,往往采取壓制自身感受的情感聚焦型應對策略,可能引發不良情緒(Folkman等,1987)[40]。也有部分學者研究發現老年照料對子女的健康有積極影響,因為照料者在幫助自己愛的人同時可以感受到自身價值的存在(Lawton,1991)[41],而且被照料者提供的生活、情感幫助可以有效的降低照料者的負擔感(Chen,2004)[42]。雖然亞洲文化更加注重家庭和孝道觀念,以至于照料者的負擔感和抑郁程度更重,但是在溫暖和濃厚的家庭氛圍中,照料者也會更多的從照料活動中感受到與被照料者之間的親密關系,也更容易得到其他家庭成員支持,這些都有利于提高照料者對照料活動的積極評價(Zhan等,2006)[43]。雖然該類研究考慮到影響子女心理健康的具體原因,但是主要將父母作為被照料者、子女作為照料者的角色進行分析,并未從社會支持的角度思考雙方在家庭中角色的多重性,雖然老年照料通過減少子女的閑暇時間和相對收入增加了子女的抑郁水平,但當父母不是被照料者時,他們能通過情感慰藉、經濟支持和幫助子女分擔家務等來減輕子女的生活壓力,進而對其心理狀況產生影響。不考慮照料者與被照料者的家庭角色,劉亞飛和張敬云(2018)基于2011和2013年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發現與身體健康狀況一般或較好的父母住在一起對子女的抑郁程度沒有顯著影響;與身體健康狀況較差的父母一起居住時,會顯著增加女性抑郁程度[44]。但是其并未對不同居住安排下子女的心理健康狀況變化進行動態的考察。綜上,既有研究主要考慮的是居家養老的成本,并未細致分析父母對子女的情感和物質支持。同時主要關注親子共同居住的情形,并未對親子間居住距離的遠近進行區分以動態地考察二者之間的情感聯系。本文擬以子女作為研究對象,從親子居住距離的動態視角,納入社會支持的中介機制,考察親子就近或共同、遠離居住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其中,考慮到中老年人群較年輕群體的異質性特征,本文將進一步對研究對象進行分組,觀測居住距離變化對子女心理狀況的不同影響。
本文可能的研究貢獻在于:(1)與以往研究中主要以老年人群體(父母)為主不同,考慮到健康老齡化的深層次含義,本文主要的研究對象為成年子女。即從一個全新的視角來考慮老齡化問題,為積極應對老齡化問題尋找新的方向。(2)不局限于探討同住和不同住對子女心理抑郁程度的增加或減少作用,而是將視角拓寬到父母與子女居住距離的擴大和縮小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即將研究主題細化,從而更深層次和全面的評估鼓勵成年子女與老年父母就近或共同居住的政策意義。(3)由于心理健康狀況研究較為復雜,經常要多個中介變量才能更具體的解釋研究主題,以及親子就近或共同居住涉及到較為復雜的家庭代際關系,所以本文根據社會支持理論選擇了中介變量,從情感和物質支持兩方面建立了并行多重中介模型,旨在更細致的探討父母居住安排是通過何種機制影響子女的心理健康,為研究子女心理健康問題和改善家庭代際關系提供更廣泛的思路。
本文使用的數據來源于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2015年數據(China Health and Retirement Longitudinal Study,下文簡稱CHARLS)。該調查旨在建立一套代表中國45歲及以上中老年人家庭和個人的高質量的微觀數據庫,數據包括從廣泛的社會經濟狀況到個人和家戶的居住安排、收入、養老保障、健康等各方面信息。2015年CHARLS追蹤調查覆蓋了全國150個縣、區的450個村、居委會,總計約1.24萬戶家庭、2.3萬名受訪者。在數據處理上,保留了所有年齡段數據,得到18807個有效樣本。同時,本文還將主要的解釋變量進行了滯后一期處理,考察了父母居住安排在時間維度上的彈性系數,探究其隨著時間推移是否會產生更大的邊際作用。
3.2.1 被解釋變量
本文選取個人的“心理健康”作為被解釋變量,在CHARLS 2011基線調查問卷中,心理健康通過抑郁程度來衡量(Jonathan等,2007)[45]。CHARLS問卷采用了一個包含10個問題的抑郁量表來測量受訪者的心理狀況,問題設計遵循了流行病學研究中心抑郁量表(CES-D)內容。其中包含了2個正向問題,分別為“我對未來充滿希望”、“我很愉快”;8個負向問題,分別為“我感到情緒低落”、“我覺得做任何事都很費勁”等,這些問題從正負兩個方面反映了被訪者的抑郁程度。答案包括了4個選項,分別是:“很少或根本沒有”、“不太多”、“有時或者說有一半的時間”、“大多數的時間”。參照Jonathan等(2007)的研究,對“很少或根本沒有”賦值0,“不太多”賦值1,“有時或者說有一半的時間”賦值2,“大多數的時間”賦值3(正向問題反向賦分)[45]。受訪者得分越低,心理健康水平越高,得分越高抑郁程度越高,心理健康水平越低。
3.2.2 解釋變量
本文選取“父母居住安排”作為解釋變量。根據問題“您的親生父親親生母親繼父繼母養父養母配偶的親生父親配偶的親生母親配偶的繼父配偶的繼母配偶的養父配偶的養母一般住在哪里?”來判斷,回答有我的常住地所在縣(或者市、區的其他村子、社區)、其他省、國外、與我住在同一個院子(公寓)或者相鄰的院子(公寓)、我的常住地所在的村或社區、與我同住6種。依據受訪者回答,劃分為三種不同的居住安排類型,即“遠離子女居住”賦值1,“與子女相鄰居住”賦值2,“與子女共同居住”賦值3。數據中只要母親、父親、父母與我同住或者配偶的父母與我同住即視為父母與子女同住。此外,對于個人及配偶雙方父母都不健在賦值為0,并將其作為參照組。
3.2.3 控制變量
根據相關文獻梳理,本文選取以下三類控制變量:一是個人特征,包括性別、年齡、健康狀況、教育程度、是否城區居住(葉欣,2018)[46]。二是家庭特征,包括兄弟姐妹數(吳愈曉,2012)[47]、婚姻狀況(Richard,2010)[48]、父母是否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子女是否對父母提供經濟支持。三是社會特征,包括勞動參與(朱禮華,2013)[49]、社交頻率。進一步的,為了考察過多的社交是否會對心理健康產生負向作用,本文還引入了社交頻率的平方項(1)性別:“男性”賦值0,“女性”賦值1;年齡:通過詢問受訪者得到。另外有調查發現人一生中的幸福感高低變化呈U型曲線,所以年齡對個人心理健康的影響存在非線性關系。除了“年齡”變量以外,本文還設置了“年齡平方/100”,目的在于更準確的解讀回歸結果;健康狀況:“健康狀況良好”賦值1,“健康狀況一般或較差”賦值0;教育程度:“初中及以上教育程度”賦值1,“初中以下教育程度”賦值0;是否城區居住:“城區居住”賦值1,“非城區居住”賦值0;兄妹姐妹數:通過詢問受訪者得到;婚姻狀況:“已婚且與配偶同住”賦值1,“未婚”賦值0;父母是否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父母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賦值1,“父母不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賦值0;子女是否對父母提供經濟支持:“子女對父母提供經濟支持”賦值1,“子女不對父母提供經濟支持”賦值0;勞動參與:“參加勞動”賦值1,“未參加勞動”賦值0;社交頻率:根據社交頻率賦分,得分越高社交頻率越高。除了“社交頻率”以外,本文還計算了“社交頻率的平方”。。
為探索父母居住安排與子女心理健康的關系,本文構建如下模型:
Y=β0+β1LP+λXi+φXj+γXk+ε
(1)
式中,Y代表子女心理健康狀況,LP為父母居住安排,Xi、Xj、Xk分別為個人、家庭、社會特征的控制變量,β0是截距項,β1是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狀況影響的回歸系數,λ、φ、γ是控制變量Xi、Xj、Xk的回歸系數,ε是隨機誤差項。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見表1。表1顯示,受訪者心理健康狀況的平均得分為7.386,以10作為嚴重抑郁的臨界值,表明受訪者中有大部分子女的抑郁程度較嚴重。樣本中有13%的父母遠離子女居住,14%的父母與子女相鄰居住,而僅有5%的父母與子女共同居住,這一比例較低。44.5%的父母與子女間的互動頻率較高,有53%和70.4%的父母愿意幫助子女照料孩子以及提供經濟支持。在控制變量中,受訪者平均年齡61.9歲,男女比例較為均衡,平均教育程度都在初中以上,身體健康狀況在一般及以上。從圖1來看,在父母不同的居住安排選擇下,子女的抑郁程度的均值有差異(進行單因素方差分析發現p=0.0004,即分組比較的差異在統計上非常顯著)。從圖中可以看出,父母與子女同住的子女的抑郁程度最低,心理健康狀況最好,父母均不健在的子女抑郁程度高于其他三組。

圖1 父母不同居住安排與子女的心理抑郁程度的關系

表1 主要變量的基本統計量
采用逐步回歸方法,結果見表2。模型(1)結果顯示,父母居住安排與子女的心理健康狀況呈顯著負向關系,模型(2)在個人特征基礎上加入了家庭特征變量,模型(3)進一步加入社會特征變量,結論依然穩健。逐步增加控制變量擬合優度逐漸增加,且方差膨脹因子(VIF)檢驗最大值為5,均值為6.25,皆小于10,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可以認為,父母與子女住的越近越利于改善子女抑郁程度。對這一結果的合理的解釋是,隨著社會轉型速度的不斷加快,成年子女在外面對就業、住房、社會交往、養老等方面的壓力。從功能主義的視角看,家庭是個人現代社會生活中最后的“避風港”,家庭代際關系則成為了個體抵御風險最后的防線和堡壘,無法通過個人化解的社會壓力會使人們更加依賴代際關系來克服,以及人在社會中也依舊需要代際共生關系提供的家庭情感和物質支持,而這種情感和物質支持則能有效地降低個人抑郁程度。

表2 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估計結果
控制變量中,(1)男性比女性的抑郁程度低,進一步證實了學者提出的從青春期早期開始,女性就更容易變得抑郁,而且這種趨勢會一直持續到成年(詹曉慧等,2004)[50]。(2)年齡對個人心理健康的影響呈“倒U型”,隨著年齡的增加,個人抑郁程度逐漸增加,到達一個頂點后(50歲左右),隨著年齡的增加人的抑郁程度逐漸降低。(3)身體健康狀況好的人心理健康程度越高,因為其可能更少的受到疾病帶來的困擾。(4)在城區居住的人生活便利,得到的社會支持網絡更加廣泛,文化生活相對豐富,有利于緩解抑郁程度。(5)從教育程度來看,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一般來說知識面更廣,自我緩解心理壓力的能力更強,抑郁程度相對較低(與OECD2018年對30個國家的數據進行分析的結論一致)。(6)已婚且與配偶同居、兄弟姐妹數越多,個人能更多的得到情感的慰藉,心理健康程度較高。(7)父母與子女互相向對方提供經濟支持可以緩解個人的抑郁程度,可能與父母向子女提供經濟支持可以緩解子女的經濟壓力,子女向父母提供經濟支持可以提升子女的自我成就感有關。(8)社交頻率對個人抑郁程度的影響呈“倒U型”關系,在一定程度上社交越多可能越多的要顧及人際關系的經營和處理,其中伴隨著矛盾等,容易提高個人的焦慮和抑郁的程度。但隨著社交頻率的提高,對于社交逐漸熟悉以及人際關系相對穩定,心理抑郁程度得到一定的緩解。
4.2.1 內生性討論
父母居住安排會影響子女的心理健康狀況,同時子女的心理健康也會影響自身和父母的居住安排選擇(許琪,2018)[51]。如果子女心理健康狀況較差,父母也許會更多地選擇與子女同住或就近居住,同時子女也會更多的選擇與父母同住或就近居住。即出現了反向因果導致的內生性問題,可能導致回歸結果有偏。根據相關學者研究,個人行為會受到他們所屬的社會關系網絡的影響(張爽等,2007)[52]。進一步的,有研究表明,同村老年人與子女居住的比例對老年人選擇與子女居住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具有明顯的“同群效應”(戴常等,2019)[53]。為克服內生性問題,本文選擇受訪者所在社區平均居住安排作為工具變量。因為父母居住安排選擇可能會受所處社區居住安排影響,但是社區平均居住安排情況又不會受到子女心理健康狀況的影響,子女的心理健康狀況也不會影響到社區的居住安排情況。據此,社區平均居住安排是一個合理的外生變量,與子女心理健康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滿足工具變量有效性的外生性假定。
表3中的模型(4)第一階段回歸結果表明社區居住安排對父母居住安排選擇產生顯著正向影響,即“社區居住安排”對“父母居住安排”具有較好的解釋力。且最小特征統計值大于對應臨界值8.96(用有限信息最大似然法LIML得出的回歸系數也和兩階段回歸的系數非常接近),因此不存在弱工具變量,“社區居住安排”是一個合適的工具變量。模型(5)結果通過了Hausman內生性檢驗,回歸結果表明父母居住安排與子女心理健康水平仍然保持顯著的負向關系。與表2回歸系數對比,不考慮內生性問題會低估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水平的影響。綜上,引入工具變量的估計結果與表2的估計結果同樣顯著,父母居住安排是影響子女心理健康水平的重要因素,父母與子女的居住距離縮小能顯著改善子女的心理健康水平。

表3 工具變量兩階段回歸估計結果
4.2.2 基于傾向得分匹配方法的穩健性檢驗
傾向值匹配是Rosenbaum等在1983年提出的一種基于“反事實框架”的方法。本研究的目的是分析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但現實是無法觀測到與父母同住或相鄰居住的樣本在不與父母同住或相鄰居住時的心理狀況,只能觀測到目前同住或相鄰居住時子女的心理健康狀況,這種狀態就是反事實。采用傾向得分匹配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決這種不可觀測的事實,即借助傾向得分找到一組與實驗組(父母與子女就近居住或同住的子女)稟賦特征相似的控制組(沒有與父母就近居住或同住的子女)之后按照一定的方式進行匹配,在控制了外部的相同條件后,通過判斷處理組和控制組在心理健康狀況上的差異來分析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即基于反事實的框架進一步檢驗子女的心理健康在控制其他變量的影響下,父母居住安排是否是對其產生影響的重要因素。PSM采用的是Logit回歸,固該部分以父母與子女是否同住或相鄰居住為例進行回歸。
表4結果顯示,通過近鄰匹配、半徑匹配、核匹配三種方法估計的平均處理效應與OLS和2SLS回歸模型的結果比較相近,且估計效應都通過了顯著性檢驗。PSM的結果表明在考慮到樣本選擇性偏誤的情況下,父母居住安排方式對子女心理健康有顯著影響,也進一步證明了父母居住安排是影響子女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

表4 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PSM檢驗
4.2.3 基于居住安排分類變量的穩健性檢驗
表5把“居住安排”作為分類變量進行回歸。模型(6)的結果顯示,相較于父母雙方均不健在的情形,父母遠離子女居住對子女心理健康程度沒有顯著影響,父母與子女相鄰和共同居住與子女心理健康狀況呈顯著負向關系,從回歸系數來看,父母與子女共同居住比父母與子女相鄰居住對子女心理抑郁程度有更大的改善作用,即父母與子女居住距離越近越能顯著改善子女的抑郁程度。模型(7)和模型(8)逐步加入家庭特征變量,和社會特征變量,結果依然穩健。

表5 不同父母居住安排方式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估計結果
4.2.4 基于分位數回歸的穩健性檢驗
1978年,Koenker和Bassett提出了“分位數回歸”,使用殘差絕對值的加權平均作為最小化的目標函數,固不易受到極端值的影響,結果較為穩健。鑒于個體在心理健康問題的高度異質性,表2中的回歸忽略了父母居住安排變化對不同心理健康狀況子女的影響程度,使得刻畫的準確性降低。因此,本研究借鑒David等(2017)人的做法,采用分位數回歸探討在不同的分位點父母居住安排的變化對不同心理健康狀況的子女的影響以及表2的結論是否被支持[54]。如果能夠估計重要條件分位數,如中位數、四分之一分位數、四分之三分位數等,有助于把握對不同心理健康子女的邊際效應。
表6估計結果顯示,隨著分位數的增加(0.25、0.5、0.9),居住安排的分位數回歸系數呈上升趨勢。這表明父母與子女住得越近對子女心理健康條件分布的影響逐漸增加,也就是說,父母與子女居住距離的縮小對于心理健康程度較低、中等以及較高的子女均有顯著影響,其中,心理抑郁程度較高的子女能夠得到與父母就近或共同居住更大的心理改善。

表6 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分位數回歸
4.2.5 基于滯后一期的穩健性檢驗
本文進一步采用關鍵變量替代的方法來檢驗基準回歸的穩健性,采取2013年父母居住安排情況來估計其對子女心理健康狀況的影響。對解釋變量滯后一期處理,首先,可以阻斷反向因果導致的內生性問題,其次,可以在更長周期觀測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進一步考察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是否是有限的。因為父母影響子女的心理健康在居住安排方式確定后,可能會隨時間推移發生變化。表7估計結果顯示,滯后一期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的心理健康有顯著負向影響。隨時間的推移,父母與子女住得越近可以顯著降低子女抑郁程度。表7的結果與表2類似,這表明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是長遠的且有意義的,也再次證明了本文基準回歸的穩健性。除此之外,從模型估計系數來看(與表2相比),父母與子女就近或同住的時間越長,對降低子女抑郁程度的作用就越大,這可能與父母與子女就近或共同居住時間越長,能使子女獲得更穩定的情感和物質支持有關。

表7 滯后一期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估計結果
4.3.1 地區分異估計
不同地區由于社會經濟發展水平及生活文化不同,個人心理健康狀況也會存在差異(Yang,2017)[55]。因此,本文將樣本根據地區分為三組(表8),即東部地區(模型15)、中部地區(模型16)、西部地區(模型17),結果顯示,父母居住安排對東部和中部地區子女心理健康狀況沒有顯著影響,但顯著影響了西部地區子女心理健康。這一結果產生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第一,東中部地區社會轉型速度較快,人口流動頻繁,一人戶和二人戶居多,尤其是東部地區,存在較多的“離巢”青年和“空巢”父母以及“空巢”家庭。父母與子女遠離居住成為常態,因此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并無顯著影響。第二,東中部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較高,成年子女為適應現代經濟對流動和技能的要求,不得不拉大與父母在地理和社會上的距離,因而父母居住安排對東中部地區子女心理健康并無顯著影響。第三,東中部地區物質文化豐富,擁有優質的醫療資源和教育資源,個人抑郁程度較低,父母居住安排對他們心理健康沒有顯著影響。與此對應,西部地區物質文化生活、醫療和教育資源水平較低,人口流動頻率相對東中部地區不高,父母與子女住的越近可能有助于改善他們的心理健康水平。

表8 父母居住安排對不同地區子女心理健康影響估計結果
4.3.2 個體分異估計
對個體分異估計,我們從個體戶口、健康和婚姻狀況三個方面做異質性分析(表9),結果顯示:(1)從戶口看,父母居住安排顯著改善了農村戶口子女心理健康水平,但對城市戶口子女心理健康無顯著影響。這可能與不同戶口所在地生活環境和父母提供的生活支持不同相關,農村地區物質條件較差,父母社會支持(經濟支持、情感慰藉等)能顯著改善子女心理水平,城市物質生活水平相對較高以及社會網絡發達,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并無顯著影響;(2)從健康狀況看,父母居住安排對健康狀況一般或較差的子女心理健康有顯著影響,但對健康子女心理并無顯著影響。這可能是因為身體較差子女抑郁程度相對較高,父母就近居住可以為他們提供生活照料和情感慰藉,能夠顯著降低他們的抑郁程度;(3)從婚姻狀況看,父母居住安排顯著改善了未婚子女心理抑郁程度,但對已婚且與配偶同居子女并無顯著影響,這可能與已婚且與配偶同住子女在生活和工作上有配偶的支持有關,但未婚子女在生活和工作上則更多依賴父母的支持,因而父母住得越近可以顯著改善未婚子女心理健康水平。

表9 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分異估計結果
本文研究的是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然而在心理、行為等一些社科研究領域,研究情況較為復雜,需要多個中介變量才能更清晰地分析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效應(Mackinnon,2008)[56],因此本文進一步從社會支持理論視角探索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中介機制。
社會支持其實在人類社會開始時就已經廣泛存在,但是,其概念的形成并不是一個自然的過程。鮑爾拜最先在精神醫學領域提出了“依附理論”,該理論強調了父母與子女關系在個人生活中的重要性。隨后柯伯等提出了工具性和情緒性支持等概念。到了20世紀70年代,“社會支持”一詞被正式提出,西方學者拉什克認為“社會支持”指的是個人在社會關系中,能得到的來自于他人的幫助、關心和支持,這種資源可以幫助個體有效的面對生活的困難和打擊(肖水源等,1987)[57]。從具體的分類來看,社會支持可分為物質支持、情感支持、社會整合或網絡支持、信息支持和滿足自尊的支持等(陳立行等,2007;張彩萍等,2008)[58][59]。因此,社會支持理論認為,如果個人擁有良好的社會支持網絡,就可以從該網絡中得到穩定的物質和精神支持,從而在面對壓力性事件時降低其對自身的心理沖擊和負面影響。相反,如果一個人的社會支持網絡較脆弱則易遭受挫折和打擊。由此可見,如果子女的生活出現問題并對心理健康產生威脅時,他們的社會支持網絡就可以發揮作用,幫助其穩定心態,從而降低心理抑郁程度。從廣義上看,社會支持又分為正式和非正式支持兩種,正式支持包括政府、社會等提供的支持,非正式支持是家庭成員提供的物質、情感幫助,這種情感和物質的幫助大多以居住安排方式為載體(Barrera M等,1983)[60]。綜上,本文從家庭支持網絡架構出發建立了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理論模型(見圖2),并參照柳士順和凌文輇(2009)提供的方法[61],使用多重中介效應模型檢驗中介效應是否存在(見圖3),明確父母的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中介機制。

圖2 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理論模型

圖3 父母居住安排、社會支持與子女心理健康的并行多重中介模型
首先,代際互動由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溝通聯系頻率表示,對應社會支持中的情感支持部分(葉欣,2018)[46],葉欣基于2015年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研究發現社會支持因素在居住安排與心理健康之間起到了中介作用,即居住安排通過改變代際聯系頻率影響了父母的心理健康狀況,獨居的老人一般與家人的聯系較少,這導致他們社交網絡變狹窄,更易產生負面情緒繼而引發心理健康問題。基于此,本文試圖探討父母居住安排方式是否會對代際聯系產生影響,進而影響子女的心理健康水平。第二,隔代照料指的是父輩對孫輩的照顧,已有學者研究發現隔代照料提高了子女的勞動參與、減輕了子女的生活負擔(Compton,2013[62],推動了家庭代際關系的和諧以及實現了家庭團結(閻云翔,2006;宋璐等,2013)[63-64]。所以本文考慮父母居住安排的改變可能會影響他們對孫子女的照料行為從而對子女的心理健康產生影響。第三,樂章和馬珺(2017)基于2014年全國老齡健康影響因素跟蹤調查數據研究發現獨居會降低農村老年人獲得子女經濟支持的可能,從而降低其心理健康水平,因為當老年人獨居時,患病會使其心理狀態較脆弱,如果得不到有效及時的治療將會加劇這種消極的心理狀況[65]。同樣的,本文試圖探討父母居住安排方式是否會影響其對子女的經濟支持決定,進而影響子女的心理健康水平。綜上本文以“代際互動”、“隔代照料”、“父母是否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作為中介變量,以此探索父母的支持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其中,代際互動由父母與子女經常互相聯系或一方經常聯系另一方表示,包括“差不多每天”、“每周2-3次”、“每周一次”賦值1,父母與子女互相不經常聯系,包括“每半個月一次”、“每月一次”、“每三個月一次”、“半年一次”、“每年一次”、“幾乎從來沒有”賦值0。隔代照料由父母是否照顧孫子女體現,“照顧孫子女”賦值1,“不照顧孫子女”賦值0。父母是否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由經濟幫助體現,“父母提供經濟支持”賦值1,“父母不提供經濟支持”賦值0。
在理論模型的基礎上,本文建立了模型(2)-(4)進行中介效應檢驗,其中II為代際互動,FS為父母經濟支持,GC為隔代照料,LP(p)是兩階段回歸中一階段回歸的居住安排的預測值。模型(2)中,關注居住安排對代際互動、父母經濟支持、隔代照料的估計系數,即解釋變量對中介變量的影響估計;模型(3)中關注的是代際互動、父母經濟支持、隔代照料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估計系數,即中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估計;模型(4)關注的是同時加入中介變量代際互動、父母經濟支持和隔代照料以后,解釋變量居住安排對被解釋變量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
II|FS|GC=β0+β1LP(p)+λΧi+φΧj+γΧk+ε
(2)
Y=α0+α1(II|FS|GC)+σΧi+φΧj+ωΧk+ε
(3)
Y=γ0+γ1LP(p)+γ2(II|FS|GC)+ρΧi+νXj+φΧk+ε
(4)
本文運用多重中介模型檢驗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相關機制,通過了Sobel檢驗,結果如表10所示:

表10 父母居住安排與子女心理健康:機制分析
表10結果顯示,模型(24)檢驗了代際互動的中介效應結果,結果顯示系數β1在1%的水平下正向顯著,表明父母居住安排和代際互動為正相關關系,父母與子女居住距離越近可以顯著提高二者之間的代際互動頻率。系數α1在1%水平下呈顯著負向關系,表明代際互動和心理健康的負相關關系,父母與子女的代際互動頻率越高可以顯著降低子女抑郁水平。系數γ1在1%的水平下負向顯著,表明父母與子女居住距離縮小可以顯著提高二者之間的代際互動頻率從而降低子女的抑郁程度,代際互動在父母居住安排和子女心理健康之間起到了中介作用。同樣的,模型(26)檢驗父母是否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的中介效應結果,結果顯示系數β1在1%的水平下負向顯著,表明父母居住安排與其是否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為負相關關系,即父母與子女居住距離越近越會減少對子女的經濟支持,這一現象出現的原因可能是距離子女更近的父母可能會更多的轉向提供更為重要的勞動支持(幫助子女做家務、照料孫子女等)。系數α1在1%水平下負向顯著,表明父母經濟支持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呈負向關系,父母提供經濟支持可以顯著降低子女抑郁程度。系數γ1在1%的水平下負向顯著,表明父母與子女居住距離越近越會減少父母對子女經濟支持,繼而提供更多的勞動支持,分擔家庭照料功能并增加家庭成員之間的信任進而降低子女抑郁程度,父母經濟支持在他們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之間起到了中介作用。模型(24)和模型(26)通過了Sobel檢驗,Sobel檢驗的結果顯著則說明中介效應顯著,然而使用Sobel檢驗也有一定的局限,我們進一步使用Bootstrap方法進行檢驗。從回歸結果來看Bootstrap方法回歸的代際互動和父母的經濟支持的置信區間不包括0,說明中介效應顯著(方杰等,2014)[66]。模型(25)中系數β1的回歸系數不顯著,雖然系數α1在1%的水平下負向顯著,即父母照料孫子女可以顯著提升子女心理健康水平,但并未通過Sobel檢驗,而且父母居住安排的變化也并未影響其對孫子女的照料。因此隔代照料并未在父母居住安排和子女心理健康之間起到中介作用。
本文采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2015年數據,基于分位數和兩階段最小二乘回歸等方法實證分析了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影響。考慮到父母居住安排對不同地區、戶口、健康和婚姻狀況的子女的心理健康狀況的影響存在差異,本文還進行了分組回歸。為了深入分析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影響的中介機制,通過社會支持理論建立相應的模型,進行了逐步的回歸和檢驗。
通過實證分析發現,父母與子女居住距離越近對子女心理健康改善作用越大,尤其是對抑郁程度越高的子女。以社區居住安排所形成的“同群效應”作為工具變量進一步考察父母居住安排與子女心理健康的關系,結果顯示,基準回歸中低估了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改善作用。在更長周期檢驗父母與子女就近或共同居住發現,隨著時間延長,與基準回歸相比,父母就近或共同居住對子女心理健康改善作用越明顯。
基于分異估計的研究發現,父母與子女住得越近對位于西部地區的子女的心理健康有顯著影響,對位于中東部地區的子女的心理健康則無顯著影響。父母與子女住得越近對農業戶口、未婚、身體狀況較差的子女的心理健康有顯著改善作用,而對非農業戶口、已婚且與配偶同居、身體狀況較好的子女并無顯著影響,這可能分別與農業戶口子女所面對的生活環境、未婚子女在生活上無配偶支持和幫扶需要更多來自父母的生活照顧和情感支持,以及身體健康較差子女本身抑郁程度較高有關。
從作用機制看,第一,父母與子女住得越近可以顯著提高代際間的互動頻率,父母通過交流、溝通、傾聽等情感支持來降低子女的抑郁程度;第二,父母與子女住得越近會減少父母對子女的經濟支持,其可能轉而向子女提供更多勞動幫助,以此減少子女在生活中面對的壓力,提高子女應對壓力性生活事件的能力;第三,雖然父母照料孫子女可以降低子女抑郁程度,但是父母居住安排的變化并未影響其是否照料孫子女。由此可見,社會支持因素中“代際支持”、“父母是否對子女提供經濟支持”在父母居住安排和子女心理健康之間確有中介作用。
本文的研究結論對于依托家庭、進一步認識家庭代際關系和家庭心理健康問題以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具有重要啟示。第一,父母與子女住得越近對子女心理健康有改善作用,證實了國務院2019年11月發布的《國家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中長期規劃》中“鼓勵成年子女與老年父母就近居住或共同生活”具有積極的政策含義。說明其不僅是應對人口老齡化以及補強家庭養老短板的有效選擇,也是有效改善子女心理健康水平的重要內容;第二,雖然父母與子女就近居住對子女心理健康狀況的改善效果并不是最佳,但是從實際情況出發,考慮到目前越來越多的父母與子女分開居住,父母與子女就近居住也是一種次優選擇,政府在政策等方面的可行性更強。第三,成年子女作為重要的人力資本,心理健康水平的下降可能會引發身體健康問題從而導致個體退出勞動力市場,間接的影響人們的效用水平。所以這為后續繼續研究和改善子女的心理健康水平,探討如何維護個人心理健康來延長健康預期壽命以使其健康老齡化有一定的借鑒意義;第四,父母居住安排對子女心理健康的分異估計啟示我們要更多地關注和追蹤社會經濟發展變化、戶口遷移、婚姻狀況變化對社會個體心理健康狀況產生的影響。第五,從作用機制來看,父母尤其是邁入老年的父母不單是被子女贍養,他們不但能生活自理而且也可以為家庭生活做貢獻,這對積極老齡化的發展有一定的啟示意義。
基于這一認識,本研究認為,就政府層面來說,繼續鼓勵親子就近或共同居住,應加強親子就近或共同居住住房保障的頂層設計,以向該政策體系的發展提供更合理可靠的方向、內容和主體格局。同時,要保障親子就近或共同居住住房服務的有效供給,比如鼓勵開發代際親情住宅等。考慮到親子就近居住是一種次優選擇,可以設計使父母和子女能保持“一碗湯”距離的住宅類型。其次,可帶動多方參與(社會、企業、家庭),從而形成推動該服務發展趨勢的社會合力(韋艷等,2019)[67]。就社會層面來說,社區可以適當的組織與家庭互動有關的活動,協調親子關系,提高雙方的互動頻率從而促進家庭氛圍的和諧。就家庭和個人層面來說,應注意到就近或同住環境中家庭代際關系的沖突與協調,在面對矛盾和沖突時,可以采取包容性策略(家庭成員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給予對方充分的理解和寬容)、形式民主化策略(老人逐漸退出家庭重大事務的決策,但子女在主導事務時也能與父母進行溝通和協商)或部分家庭成員充當“中間人”角色進行調節的應對策略來緩解家庭成員之間的矛盾和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