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童招風耳整形背后

茱莉亞·弗里斯

你能看出這個女孩有什么問題嗎？

在阿里巴巴旗下的全球速賣通平臺上，規格50cm*4cm的“硅膠耳廓矯正貼”售價2.62歐元。廣告中寫著“新生兒專用”，我們能看到一個嬰兒的照片，一張矯正貼將他的耳廓斜斜地粘在一些胎發上。亞馬遜上的Ostostick Bebe“招風耳矯正器”售價16.95歐元，使用時貼在新生兒的耳后。此外，還有一種“可重復使用的透明帽”，可將嬰兒的耳朵壓向腦袋。

這些小商品不愁銷路，因為絕大多數人的樣子就是標準：耳朵與頭之間的角度不應超過30度。超過30度的耳朵，被稱為“招風耳”。聽起來其實還好——只是看上去不太一樣而已。但是，誰又想和別人不一樣呢？耳鼻喉科醫生拉爾夫·利其爾說，嬰兒患有先天性招風耳的概率為3%，其父母可以在他們出生后六周內采取措施，比如選擇使用“硅膠耳廓矯正貼”。

不想自行解決的父母，可以就醫。醫生會剃掉新生兒的頭發，抽掉耳朵周圍皮膚下的脂肪，消毒，用膠帶將一個耳廓器——一種硅膠殼——固定在新生兒的耳朵上，在耳朵邊緣放置夾板，讓耳廓呈現出需要的形狀。硅膠殼用一個蓋子封上，能輕微地施壓。好了，歡迎來到這個世界，小家伙！在這里，所有人都想保持個性，但異類會受到懲罰。

1963年的一項研究表明，長著招風耳的兒童會被其他孩子欺負，可能對其心理造成不良影響，比如害怕被嘲笑，進而恐懼社交。也正因如此，在德國，醫保至今可以報銷幼兒園孩子接受招風耳矯正術——一項整形手術——的費用。而且，該手術已經如此普遍，以至于人們根本不將之視為整形手術了。

2019年，我的孩子出生了。那時，他身上還有血跡和胎脂。護士看著他，向我指出，他是招風耳。我點頭，心想：“當然了。”我的孩子才剛出生幾個小時，就已經被人品頭論足了。護士肯定是好意，因為時間緊迫：即日起，我們應用“硅膠耳廓矯正貼”的黃金時間只剩六周了。

護士不知道的是，作為父母的我們對孩子的招風耳并不感到吃驚，因為我倆都是招風耳，準確說來應該是“都曾是”，因為現在已經看不出來了。我們都曾接受手術治療，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盡管如此，我們在學校也還是受到了欺負，雖然從來不是因為耳朵。我們沒有告訴父母這些。

“德國每年要做約4000臺招風耳矯正術，大部分病患都是未成年人，因為手術的最佳時機是孩子上小學之前。”整形外科醫生亨利克·門克說。他的小病人們說，他們不想看起來像米老鼠，想擺脫幼兒園時期的招風耳形象，在小學開啟新的人生。他們的父母在作出手術決定的同時，也要承擔風險：手術后，孩子可能出現感染、血腫、感知障礙、疤痕和疤痕增生、耳朵對冷敏感（部分可逆，但不一定）或是對手術縫合線過敏。

如果成年后再做招風耳矯正術，成功率會更低嗎？門克和利其爾表示，答案是否定的。“但是，在德國，成年后做耳朵手術的人，必須自己承擔全部醫療費用，因為沒法報銷。”門克說，“這里面的邏輯是，如果你已經堅持多年沒處理你的招風耳，那你現在也能繼續忍下去。”

據說，招風耳也可能給成年人帶來不利的影響，比如在職場上。“在德國的人事任免中，有招風耳的人常常和一系列負面的刻板印象聯系在一起，比如被認為更不可信、不那么聰明、更難成功。”利其爾說。2013年，他開始了一項新研究。這位耳鼻喉科醫生想知道：成年人會如何看待長著招風耳的孩子？他給受試者看一些孩子的照片，其中部分孩子長著招風耳，然后讓受試者選擇他們對這些孩子的印象：是合群還是孤僻，懶惰還是勤奮，招人喜歡還是惹人討厭？他用一個視覺跟蹤器觀察受試者看照片時的目光。“結果表明，他們雖然明顯會更頻繁地去看招風耳孩子的耳朵，但并未對這些孩子給出負面評價。成年人往往會認為招風耳也很可愛，孩子們的痛苦源于同齡人的嘲笑。”

門克也說，孩子們對偏離標準的一切都很敏感，他們會說出自己心中所想，不會遵從什么道德標準。而這是真的。孩子們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學校受到欺負：丟球太差，跑得太慢，太胖，鼻子太挺，鏡片太厚，說話太慢，紅頭發，結巴，討厭體育課，胸部發育過早。

“你想看起來像小飛象一樣嗎？”

但是，誰會矯正小學生的一個形態引人注目但功能完全正常的鼻子，對胖孩子抽脂，或是給紅頭發染色呢？醫保也可以報銷這些費用嗎？如果答案都是否定的，那么在耳朵的問題上，比起讓孩子們躺上手術椅，成年人為何不給他們更多支持呢？

實際上，直到今天仍是這樣。門克和利其爾表示，接受耳朵矯正術的孩子數量幾十年來一直很穩定。“身體自信”的潮流并沒有影響到孩子們的耳朵。利其爾說，西方人對擁有一對標準的耳朵執念很深，這讓他想起意大利精神科醫生龍勃羅梭的一個理論，即罪犯可以通過面相識別出來。龍勃羅梭于1876年出版的《犯罪人論》一書中寫道：“一般來說，罪犯天生耳朵呈杯柄狀，體毛旺盛，胡須稀疏，額竇拱起，下頜骨巨大，下巴呈四方形或突出，顴骨很寬。”

“硅膠耳廓矯正貼”產自中國。2021年，那里有了一個新趨勢——精靈耳。年輕人用透明質酸填充耳朵，使其變成招風耳，看起來更大，據說這會讓臉顯得更瘦。真是鐵打的容貌焦慮，流水的美貌標準啊！

[編譯自德國《時代周報》]

編輯：周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