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耳聽（組詩）

李郁蔥

對一枚橙子的結構性研究

一枚果子，不特殊，也沒有別的意義。

渾圓、潤澤，市場中帶回，把它剖開后

花瓣狀的置放于果碟，仿佛

它還能夠回到若干天前的枝頭：從綻放中

把風收斂至根蒂，又用雨水的澆灌

讓它成為食客垂涎中的祭品

合適的甜度，飽滿的水分……

來自于植物森林，從那里脫穎而出

打開后呈現它精致的內部，

每一枚類似的果子，和我們的臉龐一樣

攜帶著基因里的根深蒂固

造物的奇妙？有一陣風在它的果皮里

它被改變用以適合人類的口感

舌尖上的審美，帶著不講道理的狂暴

把太陽和土壤都歸納于那汁液

種子近似于無：緣木求魚？或已經

退化為我們的盲腸，在看不見的地方

傷感于夕陽時間里冉冉升起的朝霞

那么賦予它獨特的口感，眩暈于

客廳里的待客之禮。彬彬有禮的人

說話間隔著一枚橙子的距離

在某些時候，它是澀的，沒有張開

如開屏的孔雀，果園里的不速之客

統計為一種植物的最初模樣：采摘它。

獸鈕

把玩這小小的沁涼，在石頭的沉默里

它在我的手心被包上一層油

這裹住了的玲瓏：邊角料中的竅門？

這些：獅、龍、鳳、虎;

這些：螭、辟邪、饕餮、麒麟;

這些：駝、龜、熊、蝙蝠……

出于真實或想象的奉獻，這些圖案

栩栩如生卻也許是子虛烏有

它定義了一種標準，以至于我們認為

這些都是真實的回聲，面目猙獰者

被慈眉善目的表情越俎代庖

輕盈的一枚，能夠替代我們說出？

為了能夠辨別出時間里的迷失

這些圖像的地址，被刻刀所迷惑

讓我們得以說出它們幽暗的影子

一個名稱的鐫刻，就像我們

在這俗世中攜帶著自身的符號

從事物的形狀里捕捉到那些稍縱即逝

打地鼠之歌

并不只是游戲，這突然冒出來的

值得你全神貫注：打它，打它，

這些竄出來的一個個越獄者

夢想或者遠方，但被錘子所阻撓

這邊一只，那邊一只，冒出來一只

就打一只。片刻的寂靜，然后

有人說，那邊，但木槌落下去時

并沒有期待中的腦瓜，那麻木的思想

帶來我們的焦慮，憂心于這瞬間

涌現的，方寸之間的復制品？贗品？

它們總歸是一個游戲，機械手臂的揮動

伴隨著贊嘆的叫聲：勝利偉大而虛無

如果能夠看見那片草坪之下的黑暗

那模擬中的宇宙，玩偶的宇宙，

如果事物那么簡單，如果事物不需要

智慧和一個靠譜的設計。那么

那些贊嘆中的分值讓我們進入下一輪

更加的頻繁和迅速，它們總是出其不意

它們找到一種躲避的秘訣

足夠的快，或者消失得足夠長

來那么一下子，這風的馳騁？

草原上我有這樣的視覺記憶：夜間

驅車，那土撥鼠傻愣愣地站立在燈柱兩側

這些有形而空虛的光讓它們目瞪口呆

（集體無意識？或者是隱雷滾滾？）

有時被卷入車輪的滾動中，愚蠢

而呆萌的小動物，卻毀去了地下的草根

用它們孜孜不倦地咀嚼，無法滿足的胃口

在這些相互糾纏而無法定義的關系中

它奉獻了一種形象：有人又饑又渴

在井口卻找不到水桶和繩子，它化身為

一種無害而固執的符號，但全神貫注中

我們成為這塑料槌，企圖平整這隱藏著

數不清的精靈和疲倦之歌的土地

但在蘇醒時，我們成為這無數冒出來的

被程序化的事物中漫不經心的一環

踩到螞蟻窩被蜇后她疼痛了數天

作為這農莊的主人，她并不全心投入

數十公里之外的城市某一幢高樓里

有她生活的定位，這也許讓她有些恍惚

想成為和不得不成為的那個人

直到她立起身，從彎腰勞作的幻象中

一腳踏入這螞蟻窩的松散里

（看起來如此堅固卻不堪一擊）

被強烈的疼痛所灼傷，猶如

生活里的某個片段，或者睡夢間

那踏空了的一腳。這些微小而憤怒的火

對她的疏忽有著致命的反擊

它們不計成敗，它們全力以赴

沉默之咆哮？或者是本能的反應

以至于我們蹲下身，端詳這隆起的土堆

在黑暗的內部（我們無從知曉的日常經驗里）

卓越的構建者，自然界中的大師

以及巢穴里那意志的發出者

這些卑微、忙碌，但構成這巨大奇跡的

蟻民，它們的巴比倫塔嗎？

毀滅來得如此輕易，但我們

不曾知曉，直到那疼痛深入骨髓

猶如落日展示黑暗的波瀾——

數天后，她從被蜇的驚懼中脫身而出

在溪水邊漫不經心說起這往事DF90715C-4917-477B-81EF-EC0E148B587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