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母親不曾去過

◎ 李 曉

去年秋天，父親去遠游了，遠游的那個世界，是人間極目不到的無窮遠方。父親走后，母親蜷縮在外墻苔蘚漫漫的老屋子里，翻看一些和父親在一起的老照片，在回憶里浸泡著一把老骨頭。有一張照片，是母親1964年和父親結婚時在縣城相館里拍的照片，父親穿著4個兜的中山裝，衣兜里插著鋼筆，母親扎著辮子，眼神卻有些呆萌。當年，父親在縣城機關工作，那是母親第一次去縣城，她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步子高高低低，遠沒有赤足走在家鄉田野上那么健步如飛。

母親今年76歲了，縣城，也是母親去的最遠的地方了。當年的縣城，而今膨脹成百萬人口以上的大都市。母親那年從鄉下來到城市隨父親居住，一條大黑狗眼淚汪汪地追趕著小貨車，飛奔過一道一道山梁，山梁上的松樹在風中搖晃著俯下樹冠，似在跟母親道別。從山梁往下望，是層層稻田，那是母親大半輩子緩緩蠕動的鍋底一樣的小村子。

母親進城以后，父親一直尋思著，要把母親帶出去走一走。在一張中國地圖上，父親用手比畫著他去了這個國家哪座城市，哪個風景名勝。父親說，我們這個城市的面積，對這個國家的參天大樹來說，最多只是一片枝葉。母親伸出手指頭在鼻尖上擦著，她有些懷疑，就那么小？

那年秋天，家鄉通了機場，我本打算帶著父親母親坐一趟飛機去北京看看，母親有次在電視里見過群山蒼茫中蒼龍一樣伸展的長城，對父親說過，要是親眼去看看就好了。父親當場答應，行，我帶你去！我正準備訂機票，母親突然嚷嚷著不去了，她的理由是，在地上看看飛機就行了。母親去過機場看飛機，飛機如大鳥的翅膀呼嘯著沖進了云層，她瞇縫著的眼神還在云層里停留著。

母親為什么不乘飛機去北京，父親后來一語道破，她舍不得錢。當年去北京的機票是1000多元，母親盤算著這么多的錢可以買多少大米多少豬肉了。母親起床，同父親半夜商量后說，不去，等以后再說。

父親生前也對反復感嘆過，母親這一生沒出過遠門，這是他的遺憾。父親78歲那年，患上了嚴重的痛風，后來還患了帕金森癥，長期癱坐，沙發里形成了一個小坑兒，母親終日陪伴著父親，相對無言中比沉默更沉默。父親每一次艱難起身，都是搖搖晃晃著如拔起了腳下根須的痛楚。心里盡管也涌動著讓母親出一趟遠門的念頭，但這念頭被現實的海浪很快蕩滌盡了。一個少年時的友人在上海安了家，幾次請我把父母帶去走一走。友人回憶，當年在鄉下母親對他家有恩，家里揭不開鍋了，他母親提著一個袋子走遍了全村去借糧，只有我母親把柜子里最后的口糧拿了出來，50斤黃金一般的稻谷倒進那個嗷嗷待哺的口袋里。

那次我把想帶父母去上海的想法說出來后，母親連連擺手說，不去了，不去了，我和你爸還是在家里放心。臘月里，母親還把自己親手做的臘肉臘腸讓我用快遞給上海的友人寄去。

如今，一輩子浸染在煙熏火燎風霜雨雪里的母親，困在老房子里的母親，腿腳也不方便了，我甚至已熄滅了帶她去遠游的念頭。這個世界的花紅柳綠繁花似錦，對母親來說，都沒有一家人平平安安相伴一起重要。

在這個世上，有人橫穿地球，也有人在時間的押送里，一輩子生活成一個老墻上小小的鬧鐘，在嘀嘀嗒嗒聲中陷入巨大的蒼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