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峰
白鷺
春夜下點雨最相宜。
鄉村最初的春意是被雨水喚醒的。細雨綿綿中,山野霧氣升騰,那些花草樹木爆出鮮嫩的一滴芽蕾。空山無人,也無人語,一片白茫茫一片霧茫茫,只有鳥的聲音與足底谷音。起先,一兩只鳥鳴,鳴聲“嘎嘎”,尖而且脆,跟著是一群鳥的聲音經久不息。河畔石壁上站了很多白鷺,如臨水照花。內心欣喜,仿佛薄薄的雪片不經意飄落在項間。
小時候常常見到白鷺。桃花流水的季節,鄉間多白鷺,成隊地聒聒噪噪,聲音沙啞,并不悅耳。
天氣好的時候,陽光照在稻田里,白鷺飛快掠過,在綠色秧苗上空飛舞,有的在樹梢上駐步,或者三五成群落在田埂,站在竹杪上,點點白色,被風吹得晃晃蕩蕩,宛若玉蘭上下浮光,左右搖曳。有的白鷺展翅相互追逐,整個山坳綠上跳動著幾多晶瑩的白花,清雅奪目。
春耕時,水田上空終日有白鷺盤旋覓食,與淺綠的秧苗輝映。白鷺低空飛著,不時在田里啄銜而歸,腳尖觸水的剎那,田里水光粼粼,人心也隨之蕩漾。
白鷺單看好像更美一些,夏日雨天偶爾會看見形單影只的白鷺飛飛停停,一時站在池塘邊上,一時又站在蘆葦叢中,一時在樹梢一時在沙洲,煢煢孑立,百無聊賴。煙波迷蒙,霧色蒼茫,那白鷺自山頭飛向水畈,自水畈飛向山頭,周而復始。
白鷺很好看,有點像鶴,身體纖長,毛羽潔白似玉,喙如青鋼,腿頗長,像青玉制成的長桿,也有地方稱它為“香腳鳥”。春日里,一只只白鷺掠過田野,掠過竹林,嬉戲于田地之間牛角之間。這景象讓人忘憂。想起杜甫寫的句子:“莫須驚白鷺,為伴宿清溪。”
杜甫的詩風慷慨多一些,有深秋長天氣象。間或也見閑情,譬如“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之類,我很喜歡,覺得平疇風味,隱隱有榮華有富貴,更有清逸氣,胸襟為之一淡。好比遠眺桃林,花色爛漫,惹人遐思。只是詩中那一行白鷺上青天,飛得高了一些,實則低飛時的滑翼悠閑從容,尤為姿態輕盈,更好看一些。張志和《漁歌子》也寫有白鷺,近于桃源夢境,蘇東坡、黃庭堅見辭心喜,忍不住借“西寨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兩句入得自家詩文,據說山谷道人且誦之有矜色焉。
白鷺又名“鷺鷥”,元散曲說:“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后世小說多引用,警示平常人面下的狡詐與世情的深險湍流,以證空絕非空,空即是色。
雪隱鷺鷥這個景象,我見過。有年冬日大雪路過河灘,積雪壓著蘆竹寒汀枯枝,河灘邊有幾只白鷺停在那里。大概是冬日不好覓食的緣故,那些白鷺格外高格外瘦,越發顯得腿腳細長,在雪地有瑟縮狀,像是寒士。然伸頭抬足時,岑寂自適,又像是隱士。偶爾有白鷺飛起,撲至水面,意趣清冷,又像是雅士了。
過幾日,雪后初霽,竹葉返綠,孤零零一只白鷺縮頭縮腦站在水邊。冷風過來,那白鷺緊了緊毛羽,仿佛披一身鵝毛大氅。我忘不了那一只雪上鷺鷥,忘不了那天的情味。
走蛇
家鄉的物事,隔得再遠,精神上也覺得親近。偶有例外,譬如蛇,總是來得疏闊,想起即丟一旁,不讓它盤踞心頭太久。萬物皆有性靈,蒲松齡的蛇人故事我讀得熟,弄蛇人與兩條青蛇之間超然人間的情誼,只有紙頁的向往,沒有現實的親隨。
老家村野有蛇,銀環蛇、眼鏡蛇、蟒蛇、蝮蛇、菜花蛇,等等。還有一種叫竹葉青的毒蛇,顏色碧綠,頗具攻擊性。河潭或稻田常有泥蛇,如風一般游過,悄無聲息。春四月插秧時常常遇見它,膽小的避開,膽大的徑自直取七寸,抓起來遙遙擲向遠方。還有一種叫“尖吻蝮”的蛇,鄉民稱“五步龍”,又叫它“七步倒”“百步倒”,被其咬到,五步或七步,最多百步,即倒地斃命。據說過去進深山,人總要隨身帶一刀,倘或被尖吻蝮咬到,咬指斷指,咬肉剜肉,絕不容緩。讓我想起壯士斷腕的決然與勇氣。
某老居士告訴我,有回聽法師講經,一青色花斑大蛇也伏在大殿前門側,形狀細長。眾人失色卻步,上人莞爾說:“此蛇乃來親近三寶聽法。”蛇果然從前門爬行到殿內,未曾驚怖旁人,從大殿左側爬至右側,繞佛像一圈狀,然后伏在法座前聆聽說法。這是蛇的向善,萬物有靈有善,眾生皆存佛性。
蛇大概是陰氣很重的東西,在山里遇見,感覺兜頭迎面一股冷風,酷熱盛夏亦然。蛇身更陰冷,著手軟涼,不敢久觸。蛇亦好在墳冢出沒,老人說那是先人之靈,大吉之相。鄉下葬俗發現擱厝棺木周圍有蛇,認為美穴,是“活龍地”。
每到秋天,山上平坦的地方常常看到蛇皮,有些碎成塊,風吹著四散,有些卻整節如空心蛇,鱗片畢肖。撞見過蛇蛻皮,緊緊附在木頭、樹根或石頭上擴張頸部,用盡氣力,忍痛將舊皮一點點從頭至尾蛻去,其狀甚苦。老家說人吃苦事,好比喻脫了層皮以示艱辛。
蛇平日在洞中穴里樹上安眠,夜間開始活動,游走覓食不休。鄉下人夏天走夜路,常常手執竹木,清掃路邊草叢,免得被蛇咬了,是謂打草驚蛇。
八歲那年被短尾蝮咬過一次,腳腫到腿跟,一個月不能走路。鄉下無蛇藥,以蜈蚣浸香油涂抹患處方才祛得蛇毒。短尾蝮,頭略呈三角形,有頰窩,頭背有對稱的大鱗,褐色或灰色,雜有黑斑,其狀極懶疲,老家叫土巴蛇。常常有農人被它咬傷,鄉民見了總是痛下殺手,除之大快,然后厭棄地遠遠扔進夾壟。
據說蛇有神力,打就一定要打死,逃脫了會回來報復。友人告訴我,當年他們一伙學生在海灘上玩,有人打死兩條大蛇。回家的路上發現有蛇擋在小路上,惶恐中又打死了幾條,結果更多的蛇在擋路,像亂草一樣,一綹綹封住路徑。
有蛇活吞過鄰人的大狗。事后去看,只見稻田從中分開的一條蛇跡,壓壞的稻子歪在一旁。看著那片稻田,感覺陰氣森森而來。那條蛇是山蟒,后來又出現了幾次,沒有侵害人畜。好多年過去,蹤跡全無,想必去了深山老林,家鄉傳說修煉成龍升天了。后來在秋浦河邊見過蟒,江南地氣肥沃,蛇粗壯如老樹,吐著信子,懶洋洋橫過馬路。不多時入得叢林,但感覺草木紛紛避讓,有爆豆聲又如大雨忽至。一車人駭然大懼,臉有土色,半日方才心安。B25DE5F0-7993-41FC-98F3-ACA5F3991E86
老家蛇極多,烏梢最為常見,體長可達數米,性情頗溫順,無傷人心,咬到亦無礙,常在農田、河溝附近,有時也在屋舍旁出沒,行動迅速。初見略略覺得悚然,知其性子的總要捉來燉湯,治療惡毒生瘡。鄉野濕氣重,瘴氣霧氣傷人,腿腳易生疔瘡。
有年去蓬萊,海上有蛇島,隔水眺望,并不敢上前。怕入了舊小說中的情景:走得幾步,忽聽草中簌簌有聲,跟著眼前黃影閃動,七八條黃中間黑的毒蛇竄了出來……轉身便走,只跨出一步,眼前又有七八條蛇擋路,全身血也似紅,長舌吞吐,嗤嗤發聲。這些蛇都是頭作三角,顯具劇毒……只見樹上、草上、路上,東一條,西一條,全是毒蛇。
傳奇里蛇變人的事跡頗多,白娘子與許仙行狀差不多家喻戶曉。人人愛那白娘子,人人羨慕許郎中,人人遷怒法海多事。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卻說有人變過蛇。滄州城一潑皮,為人兇橫,做羞愧事投河自盡了,因為生前侍母還算盡孝,冥間官員檢閱檔案,得受一個蛇身投去人間了。
長媽媽說給魯迅聽的蛇故事,祖父講古也和我談過。從前一個讀書人,夜里正在習字,有美女在窗前露齒一笑。他很高興,讓那美女進屋了。幾個月后,有道士見到讀書人,說他眉目都是陰氣,像妖吸走了他的元神,恐怕性命不久。讀書人跪地求救,那道士畫符一道,讓他貼在門口。果然當天夜里,美女來時,化為一條大蛇,道士恰逢趕到,一刀斷了那蛇身,取下蛇膽自行吞服了。從此書生發憤用功,大考得中,外放為官了。然而我并不喜歡那讀書人,覺得他著了道士的計算,是個孱頭,更為美女蛇無故慘死抱打不平。此后每到天黑,常常留意窗口,期盼會有美女蛇,可惜直到離開鄉下也沒能見到。后來倒是見過很多蛇,它們卻不標致,不是美女蛇。許是來不及穿戴人皮吧。《聊齋志異》里有個面目猙獰的惡鬼,披上彩繪的人皮,裝扮成美女,耍弄各種手段,裂人腹、掏人心。
祖父講古,大概脫胎于許遜斬蛇故事,江南地區廣為流傳。說江東蛇禍,那蛇奇大,無人敢除。許遜嘯命風雷,指呼神兵,以懾服之使不得動,然后飛步踏其首,以劍劈向蛇的腦門,幾個弟子也引劍揮之而上。此后一方安寧。
柳宗元說永州之野有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嚙人,無御之者”。世間并沒有草木觸之盡死的蛇。柳宗元的文章我向來喜愛,這一句故作驚人之語,卻也不以為然,士人作文通病如此。莊子寓言,說部傳奇,神游八極盡享物化之美,讀來飄飄欲仙。寫碑寫史還是要考究一些物理,不能太多矜張作態。
孔子說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究竟物理。隋以前諸多文章下筆沉著,華實兼具,態度安詳。唐風鼓蕩,文章也多了奔騰多了躁進。幾百年后,才有公安派、竟陵派、性靈派的革新,盡管又落入新的窠臼。作文難免窠臼,文章家當如狡兔,何止三窟,像躍入大海的游魚飛進山林的雀鳥。下筆有世道人心,用意固佳,然而不能強文所難。寓教于樂、潤物無聲,才是自然之性。先秦諸子與六朝人物,大抵文章即為文章,或言志或抒情或說道,后人卻多以此作手段,為進階為爭寵為稻粱,一個是天意,一個是機心,機心再高,終不及天意萬一。勉為文辭,越發局促,無益無趣也。不如在心里撒一把文章的種子,等待發芽,任它自生自滅。
柳宗元說永州蛇晾干成藥,可以醫大風、攣踠、瘺癘,去死肌,殺三蟲。銀環蛇通體黑色,而有白環狀花紋,近乎“黑質而白章”。醫書上說銀環蛇有祛風、通絡、止痙之效,用于風濕頑痹,麻木拘攣,中風口歪,半身不遂,抽搐痙攣,破傷風,麻風疥癬,瘰疬惡瘡。大概這永州之野的“異蛇”即是它吧。
銀環蛇我見過。過去有鄉民捕蛇接濟家用,夜里在水澤田邊地頭尋蛇而捕,納入竹簍。多時一夜十幾條,少則三兩條。有回得了一銀環蛇,覺得稀罕,開籠給我看,蠕蠕而動,性情溫和,不像是劇毒模樣。捕來的蛇,多不久放,天明即上市售賣,那蛇或入饌或入藥,皆進了人的口舌。才知口舌之毒勝于蛇蝎,爾后漸漸明白人心之毒又蓋過口舌多矣。孔子才說:“言寡尤,行寡悔。”所謂守口如瓶,不逞口舌之快,修心是德,才有余慶。
《酉陽雜俎》說一女子夏日乘涼,有胡蜂在頭面飛繞,她隨手揮扇撲落,墮地變成了胡桃。撿起來在掌中把玩,那物遂長,起初如拳頭,漸漸像碗。正在驚顧好奇,那胡桃已變成盤子大小了。曝然一分為二,在空中輪轉,聲若蜂鳴,忽然在那女人頭上合力一擊,頓時頭骨碎裂,齒著于樹。“齒著于樹”四字,如梟首城頭,我總疑心作者或有所指,諷刺世間嘴尖牙利的長舌人。齒著于樹,舌將安在?
東坡晚年厭聞時事,只喜歡聽神靈鬼蛇的故事,其中有哀。清人羅聘好畫《鬼趣圖》諷世,洋洋不知幾何。晚清畫僧虛谷性癖好奇,書畫破常格,喜作赤鏈蛇。知堂五十歲時,曾作自壽詩,其中說道:“街頭終日聽談鬼,窗下通年學畫蛇。”“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里蛇。”詩出后,各路文士紛紛唱和,老友劉半農認為詩不錯,卻說知堂不會畫畫,不會草書,種胡麻更非事實;寒齋不寒,爐火很旺;苦茶不苦,你若去吃,定是三炮臺香煙和法國面包點心。話雖如此,卻作了和詩四五首。二十幾歲,用其韻作過兩首打油詩:
半是道家半墨家,斜穿布衣當袈裟。
魑魅魍魎四小鬼,搖身一變美女蛇。
多寫文章少說話,但求西瓜丟芝麻。
半墻詩書滿窗月,任他風雨且飲茶。
又:
神游天下身在家,氈帽粗服勝烏紗。
閑來意趣理窗草,文人心事筆下蛇。
舊書半卷銷永日,南瓜架下話桑麻。
默坐空齋傷世事,明朝早起摘新茶。
句子顛倒散落不成詩,到底還是白話,真是慚愧。好在說了心里意思,那意思還是我今天的意思。
魯迅私信談過知堂自壽詩:“誠有諷世之意,然此種微詞,已為今之青年所不憭,群公相和,則多近于肉麻。”鬼蛇之愛,別具心懷。并不肉麻,卻又肉麻。說是無哀,到底有哀。
蒼蠅
立夏后,蒼蠅多了起來。雖居高樓之上,也偶見其跡。
過去鄉下農家,蒼蠅是最尋常的,到了暮春即群蠅亂舞,在窗外紛飛嗡嗡。紅漆桌面、長凳、蒙塵的電燈泡、油膩的灶臺,到處歇滿蒼蠅,遠望仿佛圓溜溜一滴滴墨。倘或鋪筵設席,這時總有蒼蠅集結在器皿上,或屯聚在幾案和籠子上,熱氣一熏,掉在羹湯里。此情此景,無有不憤然者。B25DE5F0-7993-41FC-98F3-ACA5F3991E86
《枕草子》談到蒼蠅,應入于可厭之物無疑,我意也是如此。蒼蠅雖是可厭物事,偶爾也有另一種風味。夏日午后,天氣最熱時,路旁黑案板上幾只大蒼蠅凝住不動,是有意思的。黃昏時候,麻蒼蠅定在棕樹殼上,或者黃色的落葉上,也是有意思的。然而這些有意思,也只是看一眼罷了。雖說萬物平等,總是憎厭蒼蠅,從來未有過片刻親近。歐陽修寫過《憎蒼蠅賦》,說物也雖微,其為害也至要,不掩憎惡之情。
周作人做小孩子的時候有點喜歡蒼蠅,常在夏天趁大人們午睡,在院子里棄著香瓜皮瓤的地方專捉金蒼蠅,小兒謎中所謂“頭戴紅纓帽,身穿紫羅袍”者是也。金蒼蠅即《詩經》提到的青蠅,先秦人大抵對它沒什么反感。《詩經》里說青蠅嗡嗡叫,停在竹籬間,停在荊棘上,停在榛樹巔,并無不悅之情。我老家稱金蒼蠅為綠豆蒼蠅。那種蒼蠅兩只眼皆紅,身軀紫中透綠,小時候見了避之不已,從不喜歡,到底還是嫌其腌臜。
小林一茶是虔誠的佛教徒,對蒼蠅也有別樣的情感,詠蒼蠅的俳詩有二十幾首,還說:“不要打啊,蒼蠅搓它的手,搓它的腳呢。”這一句有知者認為最見生趣。蒼蠅的手也是蒼蠅的腳,手非手,而腳亦非腳。蒼蠅搓時,頭臉連轉,狀甚滑稽。周作人文章曾引用過小林一茶另一俳句,別具風味:
笠上的蒼蠅,比我更早地飛進去了。
斗笠是舊時風物,過去雨天農人常戴在頭上,不耽誤手上的農事。斗笠上爬有蒼蠅,像宣紙上繪就一般。
蒼蠅雖微,常入畫。畫里的蒼蠅,綠頭蒼蠅雖然惹眼一些,狀近燦爛,卻不如麻蒼蠅風雅,更具水墨味。
傳說三國時曹不興受孫權之命畫屏風,不小心將墨滴在絹面上,就勢而成一蒼蠅。孫權疑為真,以手彈之,方知是畫。這是著名的“誤墨成蠅”的故事,歷代有記。還說王獻之曾應桓溫之請畫扇,誤落筆,遂畫只牛。誤墨成牛倒不是難事,誤墨成蠅則近乎神技也。
見過齊白石畫的蒼蠅,逼肖如活,工筆蟲草不見一絲泥濁,小跋更妙,說“庚申冬十月,正思還家時也,四出都門,道經保定,客室有此蠅,三日不去,將欲化矣。老萍不能無情,為存其真……此蠅比蒼蠅稍大,善偷食,人至輒飛去,余好殺蒼蠅,而不害此蠅,感其不騷擾人也”。
蒼蠅討人嫌,見了總要殺而快之,只是打中并不容易,手一揚它立即飛了。蒼蠅生有復眼,前后左右均可視物。只要蒼蠅識相,不同桌而食,彼此總是相安無事。當然也有例外,午休時,將睡未睡,飛來一只蒼蠅,在頭面爬行。此時,它非死不可,尋來蠅拍,劈頭蓋臉下去,往往成為一小撮紅白黑相摻的肉泥。有時候我們還打蒼蠅給雞吃,手起拍落,便有一只只蒼蠅墜入地上,不多時,黑點一片,喚雞過來,頃刻啄食干凈。
幾場秋雨后,天氣漸冷,蟬鳴的聲音沒落了,蒼蠅也一下子少了起來,偶有兩只飛進室內,在窗紙上呆立不動,人不問它,它不問人。鄭板橋題畫中寫過蒼蠅,說風和日暖,凍蠅觸窗紙上,咚咚作小鼓聲。這種情味,倒有些意思。
鵝
魯迅小說《長明燈》里有一謎面:“白篷船,紅劃楫,搖到對岸歇一歇,點心吃一些,戲文唱一出。”謎底是“鵝”。
鵝的樣子好看。水鄉里,幾只大白鵝晃悠悠劃過溝渠劃過古橋劃過柳梢,給風物添了顏色。雞鴨差不多只當作家禽,鵝有人喜歡,經常是玩物。我鄉既有不少。農人興田種菜,養狗養鵝,自得其樂。
鵝的樣子有其他家禽所無的威嚴,高視闊步、目中無人。據說鵝得了牛的眼睛,看得人渺小了,故有一番神俊。而牛卻得了鵝的眼睛,于是性情馴良。
豐子愷好養大白鵝,稱其為“鵝老爺”。寫過一篇《白鵝》的文章,說鵝步調從容,大模大樣的,頗像評劇里的凈角出場。評劇即京劇。北京舊稱“北平”,故京劇當時亦稱“評劇”。凈角俗稱“花臉”,多扮演勇猛豪爽人物。鵝厲聲叫囂,引吭呵斥,要求喂食時的叫聲,也好像大爺嫌飯遲而怒罵小使一樣。的確有凈角之風。
豐子愷還說他養的鵝是吃冷飯的,一日三餐。需要三樣東西下飯:一樣是水,一樣是泥,一樣是草。先吃一口冷飯,次吃一口水,然后再到某地方去吃一口泥及草……但它的吃法,三眼一板,絲毫不茍……這樣從容不迫地吃飯,必須有一個人在旁伺候,像飯館里的堂倌一樣。
八大山人筆下的鵝沒有豐子愷筆下一般風清月白,一只呆鵝,并不見佳,好在題跋頗生動:
人傳劉道士愛駕鵝,棄而愛王羲之書。所書長老家一卷《遺教經》。獻之云之姊,告無它事,山陰劉道士鵝群并歸也,所書也只是一卷《遺教經》。小雅兄弟甥舅豈伊異人。柔兆,八大山人記。
能看到優雅、閑逸的心態,淡定從容中有生之趣。
王羲之愛鵝,王獻之也愛鵝。
王羲之愛鵝發乎心性,我總覺得王獻之愛鵝有故意肖親的成分。
我不喜歡鵝,嫌其心性不良。有年去樅陽,山村偶遇幾只鵝,撲棱雙翅上來啄人。
母親養過鵝,鵝蛋極大。小時候,一手握不過來。每次撿蛋時,捧在掌心,剛下的鵝蛋,帶著鵝的體溫,暖暖的。
鱖魚
鱖魚大概是最入畫的,鱖魚食肉,在畫中也是一副惡頭惡腦的神情。有時候是憤怒的鱖魚,有時候是自負的鱖魚,有時候是平靜的鱖魚。
八大山人喜歡畫鱖魚,其魚有余味,看著看著,魚突然變成羅漢。青年時看八大山人畫的魚,以為怪。少見多怪。現在看八大山人的魚,覺得呆。此呆非木雞之呆,而是醉魚之呆。鄉下農人在魚塘里撒下酒糟,魚吃了,體態似是喝醉了一般不諳水性。
鱖魚有時候寫作“貴魚”,為了討口彩。鱖魚賣得也不便宜,一條鱖魚抵我一篇文章的稿費。想想我的文章賣得也不便宜,有時候一篇文章能買十條鱖魚,于是釋然。鱖魚有時候寫作“桂魚”。鱖魚厚皮緊肉,黃身有黑斑,斑斑駁駁,恍如秋天桂花黃的暗影。
鱖魚刺少,種類很多,屬蒜瓣肉,細嫩鮮美。據說它夏天好鉆在石縫里,是魚類中唯一像牛羊有肚能嚼的,所以吃小魚。最著名的是翹嘴鱖,畫里常常見到:水墨畫家畫鱖魚,嘴都像個大鐵鉤子似的翹起。B25DE5F0-7993-41FC-98F3-ACA5F3991E86
鱖魚是美饌,張志和“桃花流水鱖魚肥”一句有出塵之美,一片隱逸之氣。
鱖魚四時皆有,三月時最為肥美。在清代匯總的菜譜《調鼎集》中,記有十多種鱖魚的做法,除了清蒸,認為炒片最佳,炒者以薄為貴。飯館里平日所做的整魚,常用鱖魚,醋熘、紅燒、醬汁、五柳都可。零做的如滑熘、瓦塊、糟熘、鍋魚、蔥椒魚、高麗魚條、抓炒魚等,全和黃魚做法相同。
魯菜擅長用糟,各色眾多幾十種。有一道糟熘鱖魚片,堪稱色、香、味三絕。做法如下:鮮魚去骨切片,淀粉蛋清漿好,溫油拖過。勺內高湯對用香糟泡的酒燒開,加姜汁、精鹽、白糖等佐料。下魚片,勾濕淀粉,淋油使湯汁明亮,出勺倒在木耳墊底的湯盤里。魚片潔白,木耳黝黑,湯汁晶瑩,宛似初雪覆蒼苔,淡雅之至。
鱖魚軟滑,到口即融,香糟祛其腥而益其鮮,真是絕配。
鱖魚的“鱖”字,頗可玩味。李時珍《本草綱目》中對鱖的理解是形體上的:“鱖,蹶也,其體不能屈,曲如僵,鱖也。”李時珍還解釋:“昔有仙人劉憑常食石桂魚,桂鱖同音,當即是也。”宋人羅愿的《爾雅翼》中還記有一種傳說:如果漁翁釣到一條鱖的雄魚,數條雌魚都會舍身來救,因此,一條甚至能牽起十多條。鱖魚是情義之魚。
八大山人畫魚有佛性。
八大山人畫鳥有人性。
那些鳥煢煢獨立,或仰天而鳴或展翅欲飛或引頸回視,孤芳而不自賞。到底是太寂寞,寂寞得不及自賞,八大山人從從容容中把玩自己的孤單。
八大山人的畫,我最喜歡花鳥,其次喜歡山水。
芭蕉
紅色的風物,我以為最美的是櫻桃,櫻桃紅有喜氣。櫻桃樹上結櫻桃,如童子六七人,沐乎沂,風乎舞雩。綠色風物最美的是芭蕉,芭蕉綠如綠萼麗人,翩然塵世,望之好似仙家境地。
去江南,見到不少人家庭院里或有芭蕉或有竹。我地芭蕉與竹極少在庭院,多在田壩與地頭與屋腳。只因芭蕉性陰,多生在潮濕地方的緣故。
過去蒸饅頭、包子時候,芭蕉葉放籠下當作蒸布。鄙鄉一日三餐吃米飯。大清早醒來,見飯場桌子上折有兩匹芭蕉葉,今天準要換口味。
汪曾祺文章里說老舍點題請齊白石作畫,“有一句是蘇曼殊的詩(是哪一句我忘記了),要求畫卷心的芭蕉。老人躊躇了很久,終于沒有應命,因為他想不起芭蕉的心是左旋還是右旋的了,不能胡畫。”
汪先生忘記的詩,應該是《何處》:
何處停儂油壁車,西陵終古即天涯。
拗蓮搗麝歡情斷,轉綠回黃妄意賒。
玳瑁窗虛延冷月,芭蕉葉卷抱秋花。
傷心獨向妝臺照,瘦盡朱顏只自嗟。
齊白石沒有應命,躊躇了很久,汪先生說因為他想不起芭蕉的心是左旋還是右旋的了,不能胡畫。蘇曼殊此詩有病氣,齊白石不畫,是齊先生的心性,老派人認為筆墨關系福禍。“芭蕉葉卷抱秋花”氣息奄奄,老翁作不得也。
大概耐不住老舍先生心切,齊白石到底畫了芭蕉以供老友清賞,有如此題款:
“芭蕉葉卷抱秋花,曼殊禪師句,老舍先生清屬,九十一白石。”
幾片芭蕉大葉,中有黃花。不取秋之冷意,鋪排芭蕉茂盛的形態,畢竟是齊白石,盡去原詩的病氣,一片吉慶,如“延年圖”。人老了,多些吉慶好,延年益壽。
芭蕉難畫,難在亭亭玉立,難在亭亭如蓋,難在亭亭風雅,難在亭亭清涼。齊白石畫過不少芭蕉,多不上色,以水墨大寫意繪出,有蕉葉綠成林、全無暑氣侵的情味。
芭蕉經冬漸漸枯死,春后復綠,雨水過罷,蔥郁起來,一個多月葉大成氅,蔭蔽匝地。生平所見芭蕉之大者,高達兩層樓,偉岸如樹。
一九九九年春夏之際,我在雷州半島。住所旁邊有一條小街,集市攤點香蕉、菠蘿、榴蓮列陳。集市旁有一大叢芭蕉,密匝匝大葉,將集市的棚頂遮得嚴嚴的。每每自蕉葉下走過,空氣里有各種水果的味道與隱隱清氣混雜一體。嶺南多雨,雨天岑寂,百無聊賴,坐在窗下回憶。手頭無片文只字,只得回憶過去讀過的文章,安安靜靜一個人坐到午后。雨打芭蕉,嘩啦之聲不絕。雨風滴瀝,窗前聞之,心旌搖動。芭蕉被雨水淋得濕透了,我忘不了那樣的情味。
芭蕉生花苞后,中有積水如蜜,是為甘露,清晨取飲,甚是香甜,能消病健身,無限涼爽。
日本江戶時代有一俳諧師,門下弟子曾送來一芭蕉樹種庭園內,遂題其園為芭蕉庵,并改名松尾芭蕉。松尾芭蕉的俳句我讀過不少,最記得那一句:
“閑寂古池旁,青蛙跳進水中央,撲通一聲響。”
高粱記
夏天,在瀘州,看到一大片又一大片的高粱紅,紅得發紫,或者通紅。紅色入眼,綠意潤心,無上清涼。那些沉甸甸的高粱,風一吹,葉與稈窸窸作聲,谷穗累累垂垂有喜氣。
車窗后望去,高粱地起伏高低,頗有舊氣,也頗有酒氣,錯覺的酒氣,恍恍惚惚。
走進高粱地,人淹沒了。日光燦爛,人的影子、高粱的影子拉得長,青青的,有些裊裊意思,心里含著一塊冰雪。雪是白是冰潔,突然覺得寫作不過是雪上涂白。人生、文章,雪上涂白而已。文章人生的雪上涂白,有過一段詩酒風流就好。
大片的高粱地,過去沒見過。我鄉種高粱,孤零零一株,寥寥幾棵,或者齊刷刷一排在地邊壩埂上。小孩子分不清,常把高粱當甘蔗,在地頭干望著。那小孩布衣布鞋,塵封在黑白色的相片里。
帶回一束高粱,掛在墻上,一如欣賞紅色的寶石,燈光打下來,投影幽靜。
美人蕉
世間愛花人喜歡以花比喻女人。女人如花,花似女人,所謂美人,以花為貌。
花中最有幸的是美人蕉,得以美人為名。世間美過美人蕉的花木很多,美人蕉獨得美人之名,艷福不淺。
美人蕉之美,美在顏色,花紅葉綠,花紅得極艷麗,葉子卻蒼翠碧綠,對比鮮明。我家老宅前的田壩上,栽有一大片美人蕉,遠望尤好,壯美,可得其意。
張岱《夜航船》上說美人蕉四時皆開,深紅照眼,經月不謝。南方的確如此,北方花期要短些,多在夏秋之際開花。張岱是紹興人,紹興我去過幾次。紹興美人蕉依舊,紹興張岱已經是幾百年前的陳舊人物了。B25DE5F0-7993-41FC-98F3-ACA5F3991E86
我家老屋前有一叢美人蕉。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氣涼爽,美人蕉的葉子上掛著露水,花瓣上掛著露水。坐在杌子上吃早飯,蜘蛛在屋檐下濕漉漉的蛛網上爬來爬去,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每日清晨上學,安安靜靜的空氣里似乎有綠意。美人蕉敞頭開著,極熱烈鮮紅,鮮紅的花瓣上掛滿露珠,露珠晶瑩剔透,早起的蟲子爬上去,露珠從花間跌落葉上,猝然裂開,分成細密的水絲。
我喜歡夏天時候的美人蕉,四處欣欣向榮,配得上美人蕉的燦爛。春秋天與冬季的美人蕉,隱隱孤獨,少了夏天的盛氣。
美人蕉之好,正好在盛氣上,好在盛氣不凌人。
美人蕉,美人嬌,美人矯乎不嬌也。美人蕉絲毫不見嬌氣,開得精神煥發,肆意潑辣。美人蕉不是《紅樓夢》里的美人,而是《水滸傳》里的美人,美人蕉是戲曲舞臺上身披大紅的刀馬旦。
美人蕉姿態優美,極入畫,又極難畫。見過齊白石、潘天壽、錢君匋諸位先生筆下的美人蕉,畫得出鮮艷畫不出濃蔭,畫得出濃蔭畫不出飽滿,畫得出飽滿畫不出鮮艷,這是美人蕉的異稟——讓畫家無可奈何。
仙人掌
仙人掌易活,切成塊,即落地生根。過去昆明人家常于門頭掛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懸空倒掛,尚能存活開花,于此可見生命之頑強,亦可見昆明雨季空氣之濕潤。
岳西人家墻頭也常見仙人掌,多用廢棄臉盆栽植,兩三拳豎在那里,頭角猙獰,張牙舞爪。卻不是用來辟邪,似乎是防盜。有些人家圍墻上種了一圈仙人掌。種了仙人掌,賊人不好爬進院子里了。仙人掌有刺,扎人頭面手腳。
岳西也有辟邪之俗,常用一面小鏡子掛在門前,周圍畫著八卦。講究些個的則買一銅制八卦鏡子,以麻線穿了掛在門前。
我喜歡仙人掌,以為美,美在亂頭粗服。只是仙人掌不可太大,太大則蠢。仙人掌往往見風長,極肥大粗壯,失了風致。
仙人掌如太湖石,是一景。其美之要訣也在此四字:瘦、皺、漏、透。
太湖畔農家小舍見過極美的仙人掌,細身長腰,叢生在庭院里,不管不顧,與太湖石相望。頗讓其他風物失色。
仙人掌品種不少,有小若彈丸者,有高如樹木者,有形似絲瓜者,有渾似繡球者,有狀若立峰者。我最喜歡狀若立峰的仙人掌生長在有古老石雕的壁檐縫隙,有氣度不凡的隱士氣。
隱士非要器宇軒昂才好,戴進的《溪邊隱士圖》中隱士極好,豐腴超脫隱逸,前胸袒露,神情平和,須面軒昂。
桐花
暮春時節,天氣真好,不冷不熱。
清晨。坐到開花的桐樹下吃飯。頭頂一樹桐花,落蕊飄揚,啪嗒一朵,啪嗒又一朵,落在石階上。
上午。在桐樹下看小姑娘從對面石橋上翩然走過,看老人牽著水牛在小路上晃悠,看農婦提一籃浣洗過的衣物歸家。
中午。在院子里閑逛。桐花的香氣包裹著你,真是包裹的,不蔓不枝輕輕繞著。那香清淡,一點不驚動人。衣袖,襟擺,頭頂,到處是安靜而收斂的香。
下午。夕陽離山間半丈遠。斜倚桐樹,面對水聲潺潺,背幾篇古文。眼前大朵的桐花輕柔舒緩地飄落于一灣清水中,款款漂向下游。蜂戲白花,蛙鼓清溪,鳥語互答,那種流水落花的意境,清新悅人。
晚上。桐花在月亮下竊竊私語,散落一地白銀。一縷縷香送至鼻端,干凈濃郁,浸潤心田。
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
蘭香
一九九九年底我在岳西鄉下讀《紅樓夢》,四本一套,繁體豎排版,字字傳統,字字熨帖,字字古舊,看得見大觀園里的綠意。書衣淺綠似蘭草色,如懷袖珍玩。封面沈尹默行書題簽,飽滿瀟灑。沈先生的字漂亮,依稀可見讀書人一襲長衫的斯文,是晉人風流,是晚明趣味,碑味熟透了遁入帖意里,館閣化了,又蒼勁又豐潤。
那是第一次讀《紅樓夢》,似懂非懂,也妙趣無窮。院墻外的小路上偶爾傳來零星的人語,太陽斜斜拉長桃樹枝影的時候,古舊晚風里飄來蘭花香。
五斗柜上的春蘭開了。
前幾天從山頭擷來一枝花苞,斜插在玻璃罐里,用清水養著。不知不覺,開了好幾朵花苞,一枝青玉半枝妍。掩書進屋,一股幽香直透心胸,充盈在體內,腦門一新,身子輕了。紗窗竹簾,無不帶有淡淡的清香。屋里屋外都靜極了,石英鐘擦擦的聲音如走馬。
蘭花難養,過去鄉人惜物,多采其花枝回來,用清水養幾天。春光悄逝,蘭花漸次凋零,花瓣散落在清水瓶下,不忍掃去,還要留幾天,空氣里殘香暗度。
蘭花難養,往往第二年不冒枝。
花期易逝,我以為蘭花的葉子亦好,疏落清朗,很美。鄉下人以瓦罐種蘭,放在屋檐下。紙窗瓦屋,青磚白墻一年四季因了那一捧翠綠,歲月粲然,光陰靜好。
蘭花品類甚繁,據說有兩萬種之多。我獨愛春蘭,還有老家山頭常見的枝蘭,花莖上獨有一個花蕾,隱于山陰處。
有一回早春,朋友送來兩盆春蘭,猶帶花枝,似開未開,盛在陶盆里。不多時花開了,一室幽香一室闃然,蘭香有最古典的香韻。無事與蘭對坐,捧一本畫卷,光影移動,風日大好。
可惜這兩盆春蘭第二年死了,陶盆空落落,到底不如墻上掛的蘭長久。
鄭板橋畫蘭寫蘭,聲名甚隆,我過去喜歡,現在覺得他筆下的竹子更好。所見蘭畫無數,以趙孟頫、羅聘所繪者為上。
趙孟頫的《墨蘭圖》繪墨蘭兩叢,生于草地上,蘭花盛開如彩蝶起舞,蘭葉柔美舒放,清雅俊爽。清人羅聘的《秋蘭文石圖》,怪石以焦墨勾出,通體以墨彩暈染,厚重凝練。秋蘭以雙鉤白描繪出,略施淡墨,寫出蘭叢繁茂之貌,以濃墨點提花心及地面野菜,畫面元氣凜凜。
前幾天翻書,架上找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封面題簽又濃又潤,學金冬心,比冬心先生舒朗,不知出自何人手筆。書是滬上影印的胡適甲戌本舊藏,書前有胡先生手書曹雪芹自題詩:
十年辛苦不尋常,字字看來皆是血。
翻開書,多年前岳西鄉下蘭花的香氣隱隱約約飄了回來。B25DE5F0-7993-41FC-98F3-ACA5F3991E86
槐花
槐花開起來奮不顧身,一開一樹,又癡又憨。
一朵槐花不及一枝好看,一枝槐花不及一樹好看,一樹槐花不及一山一川一片好看。有人說槐花盛開像下了一場大雪,白得耀眼。這就是一片槐花的場景。將槐花喻為一場大雪,文意格局一下子大了。
近來喜歡將格局一分為二。格者,格調;局者,局面。有些作家有格調無局面,譬如誰誰誰;有些作家有局面無格調,譬如誰誰誰。名字我不說,你們自己猜去。格局皆備的,當下且不去說,太遠的也不去說。
不喜歡槐花,因為不喜歡“壞話”。這些年有些人說我的壞話,且由他而去。
壞話等于流言,流言四起橫禍生。壞人好防,壞話難堵,防民之嘴勝于防川。《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六回:“這個條陳與藩臺很有礙的,叫藩臺知道了,很過不去,因在制臺跟前,狠狠地說了他些壞話,就此黑了。”茅盾《子夜》中說:“他也要在背后說屠維岳的壞話了。”
槐花不如槐葉。槐樹之葉細碎,雞毛蒜皮。但槐葉正美在雞毛蒜皮細細碎碎上。秋天的槐葉疏朗了,也憔悴了,像兩鬢添了霜的五陵年少。
暮秋初冬時節,在高大的槐樹下,或讀書或發呆,坐累了,以手枕頭,頭上樹葉密集如趙孟頫的小楷,章法又像鄭板橋亂石鋪街。秋風吹來,疏中有密,密里藏疏,天空斑駁起來,槐葉巧笑靚兮,有古典仕女的味道。
秋槐葉落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山野中的槐葉快落了。
槐樹是最平常的樹種,一開花,頓時變得清靜可喜。
記憶中總有老人趁早去捋槐花,那樣鄭重,只把花瓣摘下來,決不折枝掉葉。老人看見有人家采花后槐樹一副“兵戈”氣,總忍不住跺腳,罵人家不知惜物惜福的。
早春開始,春天的綠意一點點落在餐桌上,薺菜、榆錢、柳絮、蒲公英、馬蘭頭……終于,春天的綠消退成一片白,槐花登場了。摘下的槐花躺在籃子里,一籃幽香。將開未開的槐花最好吃,比槐花之白入味。我在北方吃過蒸槐花、槐花炒雞蛋,樸素得很,溫香軟玉,一股清甜從口腔向著肚子滑動,清甜的滋味,像把春天吞進肚子里。有一年去江蘇南通,當地人將槐花做湯,又清淡又豐沛。
槐花入畫,況味幾近“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我見過工筆槐花,畫面里有非常講究的留白,白得行云流水,白得云深不知。也見過水墨槐花,小院內寂靜無人,幾只蜜蜂似乎有聲,頓顯槐花枝頭春意鬧,很飄逸,有生活的芬芳有人世的喜悅。
中國不少文人或多或少與槐有一絲半縷關系。俞平伯先生將其書齋命名為“古槐書屋”,人稱“古槐老人”。梁實秋晚年回憶發妻的散文結集取名為《槐園夢憶》。錢鍾書也將其詩集定名為《槐聚詩存》。
中國文人有難以言述的槐樹情結,南柯一夢呵。
責任編輯惠靖瑤B25DE5F0-7993-41FC-98F3-ACA5F3991E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