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征
田野安靜,一陣風吹來,空氣中夾雜著縷縷甜香,夕陽在地平線上彈了幾下,最后消失在遠方的樹影里。瓜田中央有個人字形庵棚,黑黢黢的,像臥在田間的一條狗,很晚了還不知道回家。庵棚下坐著一個人,忽明忽滅的煙火一閃一閃,像是從不熄滅的燈盞。那個粗壯的身影偶爾會站起來,站在田埂上看天,預測夜晚以及明天的天氣。條條田壟間是的甜瓜和香瓜,有的熟透了咧開了嘴兒,濃濃的香味兒飄出很遠。花甜瓜有著青蛙的綠色條紋,蹲伏在夜色中,隨時準備一躍而起捕捉飛舞的蚊蟲。鵓鴣青是另一種甜瓜的名字,暗青色,細密的茸毛漸漸退去,一端發白就相當于熟了,咬在嘴里“風脆”——福大爺就是那么說的。說完隨手丟過來一只,那只瓜在草叢間跳躍,真怕會像一只鵓鴣飛起來,飛向夕陽彈落的地平線。
這是我五六歲時刻印在腦海中的記憶,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一條蜿蜒的鄉間小路,從村口一直延伸過去。瓜田旁邊有一口黑森森的老井,井壁用青磚交錯一層層疊砌起來,到了井口處,是幾塊大青石,沿井口鋪排。石縫間有草,井壁上有青苔,井底偶爾會傳出幾聲沉悶的蛙鳴,咕咕咕,好似叫了很多年也沒能爬出那片巴掌大的天空。一架老轆轤,沉重的鉸鏈,轉動時發出嘩啦啦的響聲,細細的水流就開始在溝渠中流淌,以灌溉這片存在于記憶中的瓜田。而或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扎著羊角辮在田壟上行走,一不小心一腳踩在水渠中,坐在田埂上哇哇大哭。這時那個粗壯的身影趕緊跑了過去,把羊角辮抱在懷里哄,說要找一只最大最甜的面瓜,給妞兒吃。
妞兒,這個名字一旦落在紙上就清晰了起來,就像一件遺失多年的信物,忽而某天出現在眼前,讓人心生歡喜,卻又惴惴不安。
一座籬笆小院,出門就是一條路,路的對面是一個水塘,雨季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雜物,半個村莊的雨水都匯集在一起流進坑塘。院子很小,但再小的院落也可以容下一家人簡樸的生活。三間堂屋,用秫秸編織的土箔隔開,一間是姐姐青秀的,一間是哥哥新華的。偏房兩間,也算是東廂房,兩間通著,靠近門口處放著鋤頭、鐵鎬、竹耙等一應農具雜物,往里是兩個柳條編織的糧囤,一只空著,另一只好像也沒有多少余糧。再往里放著一張木板搭起來的大床,福大爺兩口子和妞兒一般會睡在這里。不過更多時候福大爺會住在瓜田的庵棚里,拗不過妞兒纏磨,也便帶上一起住在瓜棚里。籬笆門旁邊,有一株瘦小的梨樹,春天水塘邊的老梨樹開花,像是一片一片飄在村莊上空的云,那株小梨樹也使出吃奶的勁兒開出幾朵,瘦瘦弱弱,卻也顯得別致清秀,福大爺順手摘下來一朵,插在妞兒頭上,田埂上就多了一個快樂的小精靈。
我很多時間和妞兒在一起玩,這源于妞兒母親和我母親在同一座村莊出生長大。逐漸安靜下來的田野被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中,起先是一聲滴哩的叫聲,沿著縹緲的霧色在瓜田蔓延,接著是另一只蟋蟀發出清脆的回應,滴哩,滴哩,兩股細渺的聲線交織在一起,就引起更多蟋蟀的共鳴,滴哩,滴哩,滴哩哩……從路邊到瓜棚,從老井到沉浸在黑夜中的瓜田,從地下到天上,到處都是起伏的蟲聲。我企圖復原那種浩大的聲樂現場,腦海中卻出現一個更為深邃的背景,暗青色的天空,星辰碩大到一顆顆發出刺眼的紅色光線,那架人字形的瓜棚越來越大,一端如吞吐時間的山口,另一端逐漸拉長,延伸至暗青色的背景里,沒有盡頭,無止無休。那個粗壯的身影進去時肩上還扛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走出時卻只剩下他一個人,腳步踟躕,在不斷地回望之后蹲下身來,掩面而泣。而那架幾乎可以稱之為古老的轆轤架上,只剩下一個用秫秸編織的小籠子,在風中搖晃,傳出孤單的蟲鳴。
外婆家不算太遠,但對于幼小的我們來說就是一次從家到天邊的遠足。我的記憶還不足以讓我清晰記得那天出門時的場景,當我在搖蕩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輛顛簸的驢車上。
福大爺的背影寬闊,遮擋住前面的景象,一條長長的尾巴甩來甩去,和咯噔咯噔的驢蹄聲保持同樣的節奏。路邊的麥田在眼前唰唰地閃過,好像只有走動的聲響卻感覺不到向前。沉悶的天空飄著幾朵云彩,陽光直射眼睛,不得不用手拉了拉蓋在身上的被子,觸到了一只小手,溫暖的,光滑的,有著母親肌膚一樣的溫度。這時才看見身旁睡著的另一個孩子,妞兒。妞兒安睡,我哭出聲來,那種胸膛隨之起伏的抽泣終于驚動了趕車的人。或許福大爺做出了可信的解釋,說母親和妞兒的母親走的是另一條道,從家門口沿著河堤,一直走到外婆家。不知拐了幾個彎,也失去了方向,路經的村莊大致相同,走過的道路是一排排高大的楊樹、柳樹,或許是春天,也或許是夏天,在路經一座只有幾戶人家的村莊時,妞兒醒了,揉揉眼睛,指著一片寬闊場地說,葡萄樹。一株我此生見過的最粗最長的葡萄藤,青綠的葉子順著藤蔓一路上去,盤結在一株老榆樹上,然后又以榆樹為橋梁攀援上另一株更高的樹。爹,我想吃葡萄,妞兒冒出一句話來。福大爺好像并沒聽見,這時一只蟋蟀的叫聲傳來,從被子的另一頭。福大爺吁了一聲停下驢車,能聽見驢子撒尿的聲音,嘩嘩的水聲沖擊著地面,像是河水決了口子。
再次上路,這時你能看見一輛孤獨的驢車行走在鄉間野路上,兩個五六歲的孩童,從被窩里只探出頭來,眼前是一只精巧的籠子,籠子里有一只鳴叫的蟋蟀。趕車人粗壯的身影,偶爾會在遇見一個斜坡時下來,一邊拍打著驢子,一邊跺跺腳,抖落身上的塵土。
仍然是舊年。有時記憶中的場景會飄忽不定,就像電影中快速閃回的鏡頭,你想捉住些什么,才發現所有的努力近乎徒勞。但這種遺憾的感覺不斷生成,像是有一雙無形之手在推動在引誘,讓你不知不覺深陷晦暗的往日現場。
深夏,雨后的彩虹掛在天空,像一座虛擬的虹橋,一邊是虛無,另一邊也是虛無,一座村莊坐落在轉瞬即逝的虹橋之下。小河里的流水洶涌,淹沒了那座簡陋的石板小橋,上流漂浮下來的朽木和落葉,在水中打著漩渦,很多人聚集在村口,包括那位唱《蓮花落》的打扮得油頭粉面的婦人。二皮襖,她的家就在對岸,而此時只能站在此岸遙遙相望。福大爺好水性,別人可以暫時不過小橋,但他不可以,瓜田還有晚熟的西瓜和甜瓜,一時半會兒不看守,就怕被河對岸村里的青皮孩娃糟蹋干凈。他脫下衣服,將衣物放進一只木盆,然后走進水中,水沒到膝蓋,水沒到腰間,在水流沒到脖頸時整個人漂浮起來。有人在岸邊贊嘆,福娃(福大爺小名)水性真好,也有人跟著起哄,說,二皮襖,你不是想回家嗎,脫了衣服讓福娃背你渡河。就在這時,越過小橋的一個浪頭打來,福大爺眼見被一截兒短木打在頭上,忽然消失了蹤影。所有人屏住呼吸靜默,那只木盆在水流中旋轉,越漂越遠,很長一段時間,在下游的某處露出一個頭來,人群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個下午肯定是百無聊賴,眾人在看過福大爺渡水之后散去,天上的虹橋也隨著消失不見。水塘與河流之間有一條隱秘的溝渠,小河里的水很快將水塘灌滿。那些梨樹柳樹棗樹也被淹到半截兒,稀疏的樹影在水中晃動,像是另一個變幻莫測的世界。有人說,那天看見水面落了很多棗子,在尋找妞兒的過程中還撿起一只塞進嘴里,甜。八月,棗樹上的棗子已經稀稀落落,即便有也是掛在樹梢上的幾顆,風雨來時,跌落于水中。我幾乎看見一個清晰的畫面:水面波光閃耀,一粒紅通通的棗兒在水面上飄蕩、浮沉,誘惑一雙單純的眼神。一個人映在水中時什么模樣?她的羊角辮在風中搖動,她的小臉被濯洗得如此干凈,她的眼神中忽略了家和親人,也忽略了這腳下的虛妄之境。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向清澈與永恒……
那夜的蟋蟀叫聲凄涼,母親陪福大娘在倉房中坐了很久。而我呢,如果在肯定眼神好奇地在四周搜索,目光落在柳條編織的糧囤上,落在掛在山墻上的鋤頭上,落在妞兒睡覺的那張木板鋪就的木床上,而或還有一疊收拾齊整的小衣裳,從此以后,它們將失去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我能從靜止的空氣中讀出所有人的憂傷,以保持一種兒童少有的安靜。我不會詢問,也不會一遍遍追問妞兒去了哪里,屋外籬笆上掛的那只蟋蟀籠子,明天還是否有人提著滿村跑,或者兩個幼小的孩童蹲守在某個角落,安靜地聽那一聲短一聲長滴哩滴哩的鳴叫。
事件發生后不久,大姐青秀出嫁,正在上學的新華哥說什么也要輟學,說要去新疆,去找退伍留在兵團的堂兄。又過了幾年,福大娘因病逝世,青秀把福大爺接去了婆家,一座籬笆小院就此荒蕪下來。我很多次經過那里,那株瘦小的梨樹依然瘦小,在春天開出幾朵單薄的白色花朵,一兩只蜜蜂在嗡嗡嚶嚶飛了幾圈后失望地離開。院子里長滿野草,靠近那株梨樹的廚房跌落了幾塊瓦片兒,掉在鐵鍋里,砸出個洞兒。堂屋還好,只是那些無人使用的桌椅上落滿灰塵,中間是一張大幅的偉人像,手指所指之處鮮花盛開,人們臉上溢滿了笑容。舊報紙上,分田分地真忙的黑體字尤其醒目,黑白照片上頭裹白色毛巾的老農手中握著沉甸甸的稻穗。還有一張年年有余的掛歷,一個騎著金色鯉魚不辨性別的福娃純真地笑著,胳膊小腿像極了白色藕節。而倉房是空蕩的,掛在墻上的那些器物和農具消失,床上的木板消失,只留下作為支撐的土坯塊,風化為一堆泥土。
其間新華來過一次,他的手節粗大,說起話來有力的大手在空中擺動,可以看見厚厚的老繭。他的眉眼之間有著福大爺的深邃與沉默,在提及往年時掩面不語。他的身形也越來越和父親相似,粗壯的身材,走路時腳下嗵嗵作響,就像踏響遠年的鼓點。新華哥給我帶來了幾本書,插圖白話版的《聊齋志異》,然后匆匆看望了一下母親,飯也沒吃說是去大姐家。就是那次,福大爺和青秀的丈夫田旺也跟隨新華去了新疆,說是那里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可以用來種植棉花。
我在暗夜中成長,有時一個人的成長包括周圍所有的事物,過去許多年,村莊幾乎未曾改變什么模樣,變了的只是我自己。那些遙遠的事物是如此清晰,就像只要沿著一條虛無的線索便可抵達。那些早年走失的人,好像也僅僅只是走進了我的記憶深處,只要撥動想念的某根琴弦,便會來到身邊。比如此時,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越來越近,她的臉上既無歡喜也無淚痕,只是提著手中的一只小籠子,站在夜色中沉默不語。我們曾經相識,還是我們從未謀面,還是越是記憶深刻的某個人會漸漸和你自身成為一體,借用一個人的身體,加入成長?不需要答案,沿著一縷縹緲的蟲聲,我知道我也同樣可以抵達他們的空間與時間,以似曾相識的面孔再次確認:我們曾經生活在一起,也曾同悲同喜。
福大爺回來了,母親幽幽地說,從新疆。夜黑著,風中夾雜著迎面而來的絲絲小雨,很多人走在通往另一座村莊的路上。沒有人說話,腳步在泥濘中前行,發出雜沓的聲響。男人們肩上扛著鐵鍬,女人攙扶著女人,送福大爺最后一程。
多少年了,那座籬笆小院就這樣空寂了下來,風撕破窗欞,雨把屋瓦打舊,墻角的那只黃鼠狼的洞穴還在,寂靜的夜晚,仍然有悄無聲息的生靈走出,順著墻角,爬到破舊的土屋上方,站成一個孤獨的守夜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期,村莊里的人一個個從村莊出走,有的去了東北,有的去了南方,更多的人遺傳了祖先骨子里的農業基因,選擇去了西北。西北有風沙,有空曠的戈壁荒野,更有大片大片未經開墾荒蕪的土地。起先是新華的堂兄一個人,后來把老婆孩子都帶到了那里,接著是新華,和更多的青年人一起,冒著未知的風險,去了那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邊疆之地。
雨下著,一座四方方的坑穴漸漸出現雛形,入土為安,這是一個人最后的儀式,也是親人與親人今生訣別的時間。時間近乎巧合。新華和姐夫一路坐在綠皮車上,照顧著頭腦尚且清醒的父親,他時而望向窗外,看著疾馳而過的城市、村莊與田野,時而示意新華過來,嘴唇翕動著問啥時候才能到家,五十幾個小時,就那么悠悠蕩蕩,時而沉睡,時而睜開眼睛,等到租來的車子停在青秀家門口,幾個人攙扶進去,意識已經模糊,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包,閉上了永世之眼。這里要插上一句,那時鄉間火葬剛剛興起,福大爺家人決定還是延續老輩傳統的土葬,我們村不行,怕有人舉報,所以選擇了青秀所在的村莊。雨漸漸停了,闃靜的田野上可以看見村莊漸次熄滅了燈光,一口薄棺,緩緩放下,疼痛者停止哭泣,手拿鐵鍬的人肅穆而立,新華把那只小包拿過來下到坑穴里,小心放在逝者的腳邊,然后由蓋棺人釘好木楔,泥土紛紛落下,打在空洞的木板上,低矮的墳丘漸成,被踩倒的即將灌漿的小麥扶起,風吹麥浪,在夜色中像一片憂傷之海,那隱秘的水流寄托著離別的疼痛與哀傷。
到了新疆的福大爺一開始并不適應那里的生活,外面是寬闊的土地,一些雜木生長在溝渠邊,被簡單分割成一大片一大片農田。住的是那種陷進土里半截的地窨子,干爽倒是干爽,一不小心就會碰在屋頂橫梁上,夜晚風沙太大,粗糲的沙粒打在窗戶上、門板上砰砰作響,或者還有一兩聲來歷不明動物的嚎叫,很久才能入睡,去到一片似曾相識的陌生之地。在隱隱的霧氣中,那架人字形庵棚長了腿腳,三角形的大嘴歪斜著,流著長長的涎水。那些生澀的青瓜蛋子長成一個個水靈靈的娃兒在瓜田奔跑,并不害怕被腳下的藤蔓絆倒。妞兒出現,搖搖晃晃從瓜田的田埂上走向那架遠年的轆轤,轆轤生出一雙大手,鉸鏈在手中揮舞。回來,回來哇——妞兒。他試圖喊,但張不開嘴,他試圖向妞兒的方向奔跑,卻邁不開腳。醒來時,一輪碩大的紅日在大地上滾動,窗外的風沙剛剛止息。
他試圖種瓜,在地窨子周邊開辟出一小塊土地,但澆下去的水像漏斗一樣很快就滲了下去,或者被正午的日光蒸發殆盡。他從別人家的葡萄田里拔來一株葡萄樹,希望長出直入云天的藤蔓,但這些矮化的物種過了好幾年,仍然只是瘦瘦弱弱的枝條,至多,爬到了兒子后來在地窨子上方翻蓋起來的幾間瓦房的屋檐上。入秋,竟也結了幾串紫葡萄。他總覺得耳邊傳來縹緲的蟲鳴,一次次沿著墻角,或者在草叢中尋找,卻總也找不到聲音的來處。從老家來時,福大爺特意帶了兩只蟋蟀,放在一只開了小孔的木匣里,到了冬天雙雙死去,讓他失落了很久。他問過新華,這里有沒有蟋蟀。新華也恍惚了一下,有或者沒有他也沒有說清,說秋天時也能聽見蟲子的叫聲,只是不確定到底是不是蟋蟀。
隨后幾年,福大爺開始出現幻視幻聽,把那里當做了幾十年前的村莊。他找來一把大錘砸壞鎖頭(為了防止他一人外出,家里人出去總是把門鎖上),是夏天的樣子,田野里的棉花和野草青綠著,溝渠邊的楊樹蓬生的枝丫在風中嘩嘩作響,他當作是村前小河的流水聲了,再向前就是蔥蘢的河堤,走過堤口,好像細碎的陽光下走過幾個熟悉的鄉人,還相互打了一下招呼。問,福娃去哪里啊。啊啊,去瓜田望望。他看見那片瓜田了,不由得加快腳步,他似乎看見瓜田里可疑的人影了,莫不是前村的青皮孩娃又來摸瓜,狗日的,看我不打斷你的腿。風聲傳送著空蕩蕩的呼喊,那喊聲幾乎可以省略,因為新華后來在向路人打聽父親的去向時,有人說有一個頭發斑白的老頭一直向南走了下去,嘴里好像還喊著什么,但沒有聲音。他總算是走到瓜田了,轆轤還在,老井還在,瓜田還在——但凡沒有觸摸上去的一切事物都原封不動地待在原地,只是當顫動的手伸了上去,一切化為烏有。那片瓜田也是,眼看著溢出香味的鵓鴣青一端發白,伸出手,變成了一把荒草。那遍野的蟲鳴是真實的吧——他望向天際,夕陽彈落,就像一只巨大的火球漸漸消失不見,蟲聲就起來了,滴哩,滴哩,滴哩哩。瓜葉上,草叢間,到處都是蟋蟀的叫聲。他想,這次一定要捉住一只叫聲最為響亮的,裝進籠子里,給妞兒。
這是新華在前幾年回來喝酒時說的,福大爺不知出走了多少次,砸壞了多少鎖頭,最后干脆讓青秀在家守著,若出門,就在就近的棉田邊轉轉。
一個人離家太久,身上的氣味和符號會不會發生改變?新華哥坐在燈光下,由于中午去舅舅家串門喝酒太多,回來睡了一覺,看上去滿臉疲憊。也就在昨天夜里,手機上有個陌生來電,聲音蒼涼渾厚,像是來自遠古時間。起先是一陣沉默,然后叫出我的名字,說,還認識我不?沉默,腦子中像閃過無數電影膠片,熟悉的或陌生的,近處的或者遠方的,卻仍然難以確定。《聊齋志異》,那邊又說,時間仿佛被一下子拉到三十年前。對一個少年來說,故事里的神神鬼鬼太過陌生,那些美妙的樹仙狐妖,那些恐怖的山鬼海怪,那些寧愿拼卻性命也要一晌貪歡趕考路上的書生,瞬間在腦海中復活。新華哥,我幾乎毫無思索回應了對方。接著是一陣艷陽洗滌過的笑聲。回來吧,我在老家,晚上在三哥家吃飯。
面對一個多年未見的故人,你必須減去他身上因時間而疊加的某些東西:黑絲間隱約的白發,原本紅潤的臉漸變為黧黑,寬大的手上堅硬的老繭,眼神中的沉淀與風沙,以及燈光下略顯老邁的坐姿。那一年,十七歲的新華上了火車,說不清是喜悅還是失落,妞兒的離去,讓一個原本完整的家庭,瞬間失去了歡聲笑語,那座破舊的老屋看不到一絲未來與希望,姐姐青秀家也是,整個村莊里也是,年輕人的臉上早早布滿暮色。要走,很多個夜里他對自己說。這一走就是山高水長。南疆的荒蕪顯而易見,雖然說堂兄一家已經在那里扎下根來,但面對無垠的空曠與孤獨時,他還是有些灰心與膽怯。堂兄問了兵團里的政策,凡是來開荒者所耕田地皆歸個人。于是,他生生熟熟爬上了一輛高大的拖拉機,跟機手開始學習開荒耕地,到了后來,竟然整飭了幾百畝土地,從地窨子到瓦房,再到去年又在村里新蓋了一座二層小樓。媳婦是甘肅人,女兒已經出嫁,兒子在上高中。
村里其他人皆然,整個九十年代后期,村子里斷斷續續有十幾戶人家去了新疆。他們共同的特點仍然是在土地上操勞,風沙揚起,將種子與希望種下,兒女降生,一個家庭的根脈在一方陌生的土地越扎越深。遇上災害天氣,不免長吁短嘆,看著滿地狼藉收拾起心情從頭再來;遇上好的年成,潔白的棉花如大雪覆蓋,每個人臉上露出喜色。新華哥拿出手機,給我看棉田的場景,天藍著,矮矮地低垂在棉田上空,幾片白云在藍天游蕩,好像天空也是一面鏡子,將棉花的白投映其間。自動采棉機轟隆隆在田間駛過,替代了往常時日每到棉花收獲的季節要從內地調采棉工這一煩瑣過程。我讓他回放一下,視頻上出現收播季節仍在使用的幾間簡易瓦房,一株彎曲的葡萄樹爬上屋頂,枝條垂落,鋪排在低矮的藤架上。那是你大爺栽的,那么多年了也不好好結葡萄。
這次是晴天,夕陽淡落的當口,路邊田野里的玉米已經開始發黃,又是一個收獲季節。一行人浩浩蕩蕩趕往青秀家。新華和青秀這次回老家的目的,就是將福大爺的墳遷至回村。同行者有探花爺,在早先瓜田所在的方位看好了一處墓穴,說,葉落歸根,也該回來了。
墳墓挖開,有人掀開薄薄的蓋板,棺槨里一切如新,就像昨日葬下的。探花爺小心翼翼將蒙在臉上的紅布拿下,粗重的眉毛,似乎緩緩就要睜開的雙眼,嘴唇還是生者一般的肉色,頭發,還是當初梳理的模樣,手,粗大的指節半握狀放在胸口,寬厚的胸膛,好像還能聽見輕微的呼吸——只是一陣風吹來,這一切都化為烏有。這是探花爺很多次描述的場景,說他這一生也沒見過這樣的景象,那臉上溫和的表情,就像迎面走過時打了一個招呼,須臾消失不見。更為驚奇的是,當新華拿出放在腳邊的一只小木匣時,打開,一只青背金翅的鐵頭蟋蟀從木匣里跳出,躍入草叢間,消失不見。
暮色之下,滴哩的鳴聲在草間響起,起先是孤單的瘦弱的一縷,縹緲著,吟哦著,接著是更多蟋蟀的唱和,滴哩,滴哩,滴哩哩。那聲音清越而悠遠,將暮色緩緩拉下,將星光點燃。
責任編輯惠靖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