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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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題材向來是中國古詩詞中的重要母題,各種因赴任遷謫之故的送行,造就了大量的送別詩。在沒有現代化交通與通信工具的古代,一別可能即永訣。離別所帶來的情感之傷,催生了一批達到極高藝術水準的送別詩,高適的《別董大》就是其中一首。
十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天下誰人不識君”,這句充滿豪放的詩句一掃前兩句的環境的慘淡與離別之悲,奮發進取,蓬勃向上,似乎接下來只等著“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了。
詩人高適送別的是琴師董大,他出生于公元704年,死于公元765年,古隴西人(今甘肅一帶),是盛唐時期著名的琴師,擅長吹西域樂器觱篥和彈奏古弦琴。董庭蘭的音樂天賦不錯,他專研觱篥,成了當時家喻戶曉的演奏家。
這樣一位音樂紅人,為何要在大冬天的晦暗寒冷中奔赴不可知的遠方呢?
唐玄宗天寶六年春天,吏部尚書房琯被貶出朝,門客董大也離開長安。是年冬,高適與五十二歲的董大會于睢陽(故址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南),由此有了這段蕩氣回腸的送別,也使音樂人董大留名千古,以詩歌方式進入了歷史。
邊塞詩人高適把話說得響亮而有力,于慰藉中充滿著對友人的信心,把一段可能落入憂傷的送別變得意氣昂揚。
他們分別后,董大是否找到了知己,“天下”又有多少人知道董大為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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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別董大二首》的高適當時并不得志,就在前一年,他寫下《奉酬北海李太守丈人夏日平陰亭》一詩,詩中云“一生徒羨魚,四十猶聚螢。從此日閑放,焉能懷拾青。”是年,高適四十六歲。
高適少孤貧,愛交游,有游俠之風,并以建功立業自期。但從三十五歲應征赴長安落第后,他的運氣一直不太好。
“自從別京華,我心乃蕭索。十年守章句,萬事空寥落”,這首《淇上酬薛三據兼寄郭少府微》,寫于他由薊北南返宋中途中的淇水之濱,意思是自從離開京城長安后,我的心就憂郁寂寞。十年間困守章句,可萬事空自寥落。之后他還寫過“北路無知己,明珠莫暗投”等,亦是表達郁郁不得志的心境。
《別董大》之二中也能清楚顯示出其處境:“六翮飄飖私自憐,一離京洛十余年。丈夫貧賤應未足,今日相逢無酒錢。”前兩句點明詩人十多年前離開京城,現正處于浪游中。從“丈夫貧賤應未足,今日相逢無酒錢”兩句看,當時年近半百的他也還處于連買酒的錢都沒有的貧境之中,這首贈別之作,分明有著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的意思,同時更有著為友人鼓勁,亦為自己鼓勁的意思——大丈夫窮且益堅,奮翔高飛,其慷慨豪放之氣自不可掩,貧賤沒什么,人生依然要保持希望。
從高適入軍從戎的經歷來看,他的性格該是豪爽義氣,同時直中有細,情商很高,故此能把贈言說得如此勵志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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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送別詩的高峰期出現在唐朝,大概因為唐朝社會經濟發達,人員流動往來特別頻繁,因此離別時刻也特別多。在高適747年寫出《別董大》之前,已有了許多精彩的送別詩,如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大概寫于667年左右);李白作于唐玄宗開元十四年(726)的《金陵酒肆留別》,“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以及之后寫的《送友人》,“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王昌齡的《芙蓉樓送辛漸》中的“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大約作于天寶元年742年);王維寫于安史之亂前的《送元二使安西》,安西在今新疆庫車縣,地處遙遠的邊疆,一路長途跋涉,艱險異常,王維因此“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要想比肩這些送別詩絕非易事,但高適的《別董大》做到了。在離愁別緒之外,他將友人辭別推向了一個新高度——
日暮天寒,雪花紛飛,在風雪彌漫的天空中,一只失群的大雁孤獨地飛過。這只雁原本在秋天就應該飛往溫暖的南方去過冬,為何現在孑行于風雪之中呢?想必處境艱難。這只遙空孤雁,真使人不由升起游子何歸之感,幾使人無淚可落。
這一幕不僅是寫景,更是董大潦倒之境的寫照,主人失勢,作為門客的他失去依附,前路茫茫,等待他的會是如何命運?前兩句的愁云慘淡讓送別格外凄冷,實際上,它卻是為接下來的轉折蓄勢。
接下來,高適筆鋒一轉,十分肯定地告訴董大:“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處境再難,你也不必為了眼前的困境而有絲毫沮喪悲愁,只管向前去吧!以你之技,天下人豈有不識你之理?無論前路是風是雪,是雨是霜,都無足掛齒了。因為人在,路就在。前兩句寫景的悲涼反為后兩句的慷慨作了必要鋪墊。換言之,前兩句的寫景愈是慘淡,后兩句的信心愈是激蕩。
文辭之婉轉,用心之良苦,友情之深摯,都由這四句詩中生出。
“這首詩之所以卓絕,是因為高適‘多胸臆語,兼有氣骨’(殷璠《河岳英靈集》)、‘以氣質自高’(《唐詩紀事》),因而能為志士增色,為游子拭淚!”
江湖淪落,就此一別,高適的寄贈擲地有聲,向友人董大指出了一條充滿信心的路:人生困境難免,知音必會再得。
讀高適詩作,你會發現,他不僅是贈董大如此豪邁,贈其他友人亦然。他早年寫自身的詩常有消沉之作,贈友人的卻多高亢激越,如居宋中時寫的《別馮判官》中最后幾句:“才子方為客,將軍正渴賢。遙知幕府下,書記日翩翩。”還有之后在河西節度使哥舒翰任掌書記時作的《夜別韋司士》:“莫怨他鄉暫離別,知君到處有逢迎。”同樣是相當肯定友人,給予對方鼓舞的。
只一首例外,高適寫過的《送魏八》,此詩作于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秋天,詩末兩句“此路無知己,明珠莫暗投。”隱憂與叮囑之情溢于詩中,與對董大等的豪邁寄言完全不同。魏八何許人也?史料無載,只能推斷出此人在家排行老八,大概是家中小兒,性情大概不那么成熟,甚至有些莽撞,因此高適的贈言更近乎帶著一份記掛的囑咐。
董大此后有無遇上知音貴人不得而知,史料幾乎找不到任何記載,倒是高適在幾年后成就功業,官至封侯。而比起他的官運更令后人記住的是他的文名詩才,果真做到了“天下誰人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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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大又名董庭蘭,他小高適五歲,在家排行老大,故有董大之稱。年少時,他曾經跟隨鳳州參軍陳懷古學習樂器方面的知識,糅合了當時最負盛名的兩種樂器技巧“祝家聲”和“沈家聲”的特點,后又學習西域樂器觱篥的演奏,技術日臻純青。
據說董庭蘭生性好玩,前半輩子時常游山玩水,在客居中尋找音樂靈感,“暇則屏居蕭寺,臥起禪榻。弄弦作響,木葉紛墜,冷風西來,薄寒中衣,蝶庵俯而思,仰而嘯”,與他同時期琴家薛易簡曾說:“庭蘭不事王侯,散發林壑者六十載。貌古心遠,意閑體和,撫弦韻聲,可以感鬼神矣。”
還有一說是董庭蘭五十知天命時,開始刻苦寫詩,短短幾年在詩詞界已有了一定的聲名。他的詩大多是寫邊關戰爭的情景,主要描寫了軍隊生活的艱苦和待夫歸來的相思之情,但顯然,他在詩作上的成就遠遠不及其在樂器演奏上的造詣,因此也幾乎沒有一首傳下。
據《史記》記載,董庭蘭一生共彈奏過雜調300支,大弄約40支,演奏數量在當時是首屈一指的,但其秉承著“多則不精,精則不多”的原則,只對質量上乘的曲譜進行研究,使曲子音律“弗類他聲”。
他擅奏的觱篥是由古代新疆勞動人民發明的一種簧管樂器,也稱管子,管身竹木制,上面開有八孔(前七后一)。管口插一葦制的哨子而發音。觱篥模仿和表現力很強,音色或高亢清脆,或哀婉悲涼,質感鮮明,在法曲等演奏中常為領奏器樂。后經絲綢之路作為胡樂的一部分傳至中原,深受人們喜愛。
為了學好觱篥,董庭蘭常拜訪名家,“周游四方,聞有解者,必往求之”,汲取他們演奏所長,短短幾年后,董庭蘭在觱篥演奏方面已名動一時。
《太平廣記》中載:“響泉、韻磬,本落樊澤司徒家,后在珠崖宅,又在張彥遠宅,今不知流落何處。彈琴近代稱賀若夷、甘黨。前有董庭蘭、陳懷古、懷能況(況疑是汎)祝二家聲,謂大小胡笳也。”意思是琴彈得最好的人,在近代應該說是壩若夷與甘黨,之前有董庭蘭、陳懷古。
董庭蘭曾整理加工漢末蔡文姬創作的《胡笳十八拍》一曲,并擅彈《大胡笳》《小胡笳》。這兩曲,在當時并稱為“二胡笳或“胡笳兩本”。內容取材自蔡琰的《悲憤詩》。全曲由18個段落組成,貫穿全曲的主題——一個發自女性內心的,因飽含顛沛流離之苦而思念故園的悲戚。音調如訴如泣,頗具感染力。
大約公元747年或748年間,時任長安給事的房琯邀請朋友聽董庭蘭彈琴。這一次,董庭蘭彈的就是《胡笳兩本》。比董庭蘭小五歲的詩人、樂評家李欣亦在座,聽后寫下了《聽董大彈胡笳聲兼語弄寄房給事》,稱贊他的音樂是“川為靜其波,鳥亦罷其鳴”“野鹿呦呦走堂下”,以贊揚董大彈琴身手不凡。
在李欣極富畫面感的詩作,后人仿佛看到——董庭蘭輕拂琴弦,由商弦到角弦,音調緩而低沉,越往后,琴聲越激越,“四郊秋葉”被驚得嘁嘁而下。詩人不由得贊嘆起“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竊來聽妖精”,意指樂聲不只驚動了人間,連深山妖精也悄悄地來偷聽了。
“言遲更速皆應手,將往復旋如有情。空山百鳥散還合,萬里浮云陰且晴。”此兩句寫出董庭蘭的指法是如此嫻熟,得心應手,那抑揚頓挫的琴音,洋溢著激情,像是從演奏者的胸中流淌出來。琴聲忽縱忽收時,就像空闊的山間,群鳥散而復聚。曲調低沉時,就像浮云蔽天,清朗時又似云開日出。
李欣的這一首詩,留住了董庭蘭彈奏《胡笳弄》這一歷史名曲的身影,此詩既是為他高妙技藝點贊,也是致意房給事(房琯),為他得遇知音而高興。詩人崔玨也曾作詩《席間詠琴客》記敘房琯與董大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情誼:
“七條弦上五音寒,此藝知音自古難。唯有河南房次律,始終憐得董庭蘭。”
“河南房次律”即房琯,當時宰相,河南人,正諫大夫房融之子,據說年輕時好學沉穩,以家族的恩蔭成為弘文館學生。724年(開元十二年),唐玄宗欲封禪泰山,二十七歲的房琯撰寫一篇《封禪書》進獻皇帝。中書令張說非常欣賞他的才華,舉薦他為秘書省校書郎,后調任馮翊縣尉。不久,房琯辭官,參加“堪任縣令科”考試,被任命為盧氏縣令。后又任刑部侍郎等職,賜爵漳南縣男。
755年(天寶十四載),房琯被征回朝中,擔任左庶子,后改任憲部(刑部)侍郎。
756年,安史叛軍進逼長安,唐玄宗逃往蜀地。房琯得知后,與張均、張垍兄弟連夜追趕護駕。到達長安城南十數里的山寺時,張均兄弟因家眷還留在城中,不肯繼續前行,只有房琯獨自繼續追趕。七月,房琯在普安郡追上唐玄宗,當日便被任命為文部(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宰相。到達成都后,又加銀青光祿大夫。
當年十月,房琯上表皇帝,請求親自率軍收復兩京。唐肅宗任命他為持節、招討西京兼防御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讓他與郭子儀、李光弼等大將一同征討叛軍,并同意他自己選擇幕僚。房琯出兵后,將軍務全部委托給書生出身的李揖、劉秩,并道:“叛軍的曳落河騎兵雖強,但怎能敵得過我的謀士劉秩?”開戰后,叛軍順著風勢,揚塵縱火。唐軍大敗,人畜相雜,死傷多達4萬,僅有數千人逃出。
兩日后,房琯又率南軍與叛軍交戰,再次大敗,幕僚中的楊希文、劉悊投降叛軍。房琯只得逃回,向唐肅宗肉袒請罪。唐肅宗饒恕了他的罪責,讓他招集散潰的士兵,再圖進取。但這時南海太賀蘭進明從河南赴行在(皇帝出行暫住地),向唐肅宗進言說,房琯生性虛浮,好說大話,不是宰相之才,還安排自己的黨羽掌握軍隊,這哪里是肯為陛下盡忠呢?唐肅宗從此開始討厭房琯。
757年(至德二載),宰相崔圓到扶風拜見唐肅宗。房琯認為崔圓此時才來朝見,一定會被罷相,于是對他非常不禮貌。不料,崔圓通過賄賂權宦李輔國,頗受唐肅宗器重,并因此與房琯結怨。而房琯又常稱病不上朝,與劉秩、李揖、何忌等人談論佛道虛無之事,受到輿論的非議。
與房琯關系密切的董庭蘭也被指“招納貨賄”(見《舊唐書》),遭法司彈劾(掌司法刑獄的官署)。房琯入朝自訴,被唐肅宗斥退。五月,唐肅宗任命諫議大夫張鎬為宰相,將房琯貶為邠州刺史。
此時一個人出現了,四十六歲的杜甫,這一年的十一月至758年六月,是杜甫在長安最后一次居留。他辛苦跋涉,到達唐肅宗所在的鳳翔(今陜西鳳翔),君臣見面時,他已是滿身疲憊,眼里含著酸楚的淚。在《述懷》一詩中他自嘲,“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朝廷愍生還,親故傷老丑。”這副窘態倒是打動了肅宗,讓杜甫任供奉官左拾遺,老杜感激不已,在同首詩中抒發了自己的心情:“涕淚受拾遺,流離主恩厚”。
此次朋友房琯被貶,老杜坐不住了,也顧不得“流離主恩厚”,欲為房琯打抱不平。《新唐書》載,“甫上疏言:罪細不宜免大臣。”杜甫說房琯的罪并不大,不宜免去大臣職務。他還說房琯“少自樹立,晚為醇儒,有大臣體”,原本肅宗在氣頭上,老杜還在那替房琯說好話,豈非火上澆油?好在宰相張鎬和御史大夫韋陟為杜甫求情,才使杜甫免去了責罰。但肅宗心中難免不快,老杜的政治生涯也告終結。
房琯被貶后,依附于他生活的人自然也得散去,于是有了高適送別董大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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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大的命運不由讓人聯想其他的古代音樂人——他們多命運多舛,少有順遂的。
三國時的嵇康,他幼年聰穎,廣習諸藝,又喜愛老莊學說。身長七尺八寸,容止出眾。后娶魏武帝曹操曾孫女長樂亭主為妻,拜郎中,調中散大夫,世稱“嵇中散”。后隱居不仕,屢拒為官。因得罪司隸校尉鐘會,遭其構陷,而被掌權的大將軍司馬昭處死,時年四十歲。
李延年,西漢音樂家,生年不詳,前112年春天為武帝所用。漢武帝寵妃李夫人的哥哥,《漢書》記載,李延年的歌唱得很好,“每為新聲變曲,圍者莫不感動”。李家世代為倡,李延年與其妹李夫人皆出自倡門,“性知音,善歌舞”,他年輕時因犯法而被處宮刑,然后到狗監任職。李延年的妹妹受封為夫人后,李延年愛幸一時,被封為樂府協律都尉,“佩兩千石印綬,而與上(上即指皇帝)臥起”。太初年間,李夫人早卒,李家漸漸失寵,李延年的弟弟李季以“奸”亂后宮,漢武帝下詔誅滅李延年和李季兄弟宗族。當時其兄李廣利正在攻打大宛未歸,未受李季牽連。征和三年,李廣利投降匈奴后,李家又一次被族誅,盡滅。
李龜年,唐朝音樂家。杜甫詩中“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寫的就是他。李龜年善歌,還擅吹觱篥,擅奏羯鼓,長于作曲。他和兄弟李彭年、李鶴年創作的《渭川曲》特別受唐玄宗的賞識。作為宮廷的音樂紅人,他多年受到唐玄宗的恩寵,與玄宗的感情非同一般。安史之亂后,李龜年流落江南,賣歌乞食,每歌令聽者泫然,最終他郁郁而終。
姜夔,南宋文學家,音樂家,少年孤貧,屢試不第,終生未仕,一生轉徙江湖,靠賣字和朋友接濟為生。他多才多藝,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其詞格律嚴密。公元1204年三月,姜夔五十歲時,杭州發生火災,尚書省、中書省、樞密院等政府機構都被延及,兩千多家民房也同時遭殃,姜夔的屋舍也在其列,家產圖書幾乎燒光。這對姜夔無疑是一個重擊,由于親朋好友相繼故去,姜夔投靠無著,難以為生,六十歲之后,還不得不為衣食奔走于金陵、揚州之間。
1221年(嘉定十四年),姜夔去世,他死后靠友朋吳潛等人捐資,才勉強葬于杭州錢塘門外的西馬塍,這也是他晚年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在門閥等級嚴明的古代,這些音樂人的命運如風中葉,想要衣食寬裕必要依賴于權貴,若權貴失勢,他們也被牽連,哪怕就是依附圣上,一旦史亂,也只能歧路飄零。不依附者如姜夔,只好轉徙江湖,隨命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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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高適分手之后的董大如何呢?史未載,他從此下落不明,湮于茫茫。高適的贈言“天下誰人不識君”沒有在他身上實現,倒是高適自己沒幾年后開始時來運轉。公元749年,四十六歲的高適在睢陽太守張九皋(名相張九齡的弟弟)的舉薦下,參加有道科的考試,最后中第,授官封丘縣的縣尉(相當于現在地方上的公安局局長兼武裝部部長)。
然而干了三年,高適就辭官了,理由是“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在《封丘作》一詩中,他表達了工作帶給他的痛苦煩惱,一方面作為縣吏要執行維護社會秩序的職責,另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參與壓迫百姓。詩的結尾“乃知梅福徒為爾,轉憶陶潛歸去來”,正是他心境寫照——與其成日陷于厭煩公事中,不如混跡漁樵,自由自在。
辭官之后,高適開始客游長安。秋冬之際,他去到涼州(今甘肅開威)投奔河西節度使哥舒翰,成其幕府,任左驍衛兵曹參軍掌書記。
哥舒翰,突騎施(西突厥別部)首領哥舒部落人,當時的名將,軍事家。天寶六載(747),哥舒翰被王忠嗣提拔為大斗軍副使,遷左衛郎將。他與吐蕃戰于苦拔海,屢破吐蕃,擢授右武衛員外將軍。王忠嗣受宰相李林甫誣陷后,哥舒翰接替其職。天寶十二載(753),哥舒翰進封西平郡王。天寶十三載(754),又拜太子太保,加實封三百戶,兼御史大夫,當時可謂是位高權重。高適投奔其門下任幕府時也就是此階段。
高適去時,哥舒翰手下正缺謀士。他對高適“見而異之”,委以重任,而且帶他去朝見了唐玄宗,并“盛稱于上前”,曙光照進了高適的人生。
次年,安史之亂爆發,哥舒翰被起用為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赴潼關拒敵。次年,被逼出師,于靈寶之戰中遭遇大敗。哥舒翰被安祿山俘虜。
此時朝堂之上,無人敢為哥舒翰求情,高適站了出來。他對玄宗說,哥舒翰戰敗的原因,一是身體欠佳,此時已中風偏癱,無力掌兵;二是潼關守軍軍紀不整,不聽指揮,和哥舒翰培養起來的號令通行、紀律嚴明的隴右精兵根本不能相比;三是據天險而不守,被迫倉促出兵,與安祿山百戰精兵相較,失敗是注定的。高適的這番求情,讓他升了官,擢為諫議大夫,賜緋魚袋。
唐朝天寶十五載(756年)的六月,安祿山叛軍攻陷潼關,高適隨玄宗至成都;八月,擢諫議大夫。十一月,永王璘謀反。十二月,高適為淮南節度使,討伐永王璘。此時的高適運氣一路上揚,他的兵還沒到,永王李璘的軍隊就發生內亂,將領逃散,而李璘本人也在逃亡途中被殺。
唐朝肅宗至德二年(757),五十四歲的高適討平永王后又受命參與討安史叛軍,曾救睢陽之圍。之后碰上點小波折,因直言進諫,他被貶官太子詹事。好在沒多久,唐肅宗乾元二年(759),他又出任彭州刺史,再改任蜀州刺史。
這其間,高適又作了首送別詩,這次的送別對象是杜甫。此詩《人日寄杜二拾遺》,雖未有《別董大》出名,但也不乏精彩,“一臥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龍鐘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詩中將動蕩的個人遭際與家國命運聯系一處,令人感喟。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底,杜甫流離轉徙,到達成都,高適立即從彭州寄詩問訊。上元元年(760),高適改任蜀州(治所在今四川崇慶)刺史,杜甫從成都趕去看望。這時,高適年將六十歲,杜甫也將五十歲,他鄉遇故知,百感交集,兩人除見面敘舊外,更常寄詩慰問。
上元二年(761)的人日(農歷正月初七)這天,高適寫下《人日寄杜二拾遺》,寄到成都草堂。據說杜甫讀過此詩,竟至“淚灑行間,讀終篇末”(杜甫《追酬高蜀州人日見寄并序》)。
代宗廣德元年(763)初二月,六十歲的高適遷任劍南節度使。次年春,高適為嚴武所代,遷刑部侍郎,轉散騎常侍,進封渤海縣侯,食邑七百戶——在唐代詩人中,大他十六歲的張九齡算爵位高的了,也不過是“始興開國伯,食邑五百戶”。
與高適齊名的“邊塞四詩人”的其他三位,王之渙最高做到縣尉,王昌齡官至秘書省校書郎,后因事貶嶺南,開元末返長安,改授江寧丞,被謗謫龍標尉。六十歲時,亳州刺史閭丘曉因妒他才能將其殺害;岑參稍好一點,做到嘉州刺史,但岑參的起點比高適高多了,他是太宗時功臣岑文本的重孫。天寶三載,高適還在躬耕隴畝時,岑參已中進士,但官做到最后還不及高適,所以《舊唐書》說“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
永泰元年(765)正月,高適卒。時年六十五歲。
有不少后世文章稱高適運氣好,故而能大器晚成,加官晉爵。實則并非他運氣好,而與他個人志向與踐行分不開。他寫了不少優秀的邊塞詩,也在邊塞有所建功,“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高適未甘只當書生,從投奔河西節度使哥舒翰起,他親身參與國事,屢建軍功,后來的加官晉爵也是情理之中。
“天下誰人不識君”,這一句倒成為高適的自身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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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房琯于廣德元年(763)被拜為特進、刑部尚書,在赴京途中患病,同年八月病逝于閬州(治今四川閬中),終年六十七歲,追贈太尉。不知他后面與董大還有無聯系,又是否還記得當年董大彈撥《胡笳弄》的美妙琴音?
董大的最后一次出現便是在高適的詩中,此后再無行蹤。不過人雖已矣,音樂影響卻是深遠。他的學生鄭宥聽音敏銳,調弦“至切”,“尤善沈聲、祝聲”。另一個弟子杜山人也頗能青出于藍,當年董大將《胡笳》傳授給杜山人,杜山人苦練了40年,達到了至高的境界,有詩贊:“沈家祝家皆絕倒。”
董庭蘭作的胡笳曲《頤真》收錄于《神奇秘譜》,此譜是明太祖之子朱權編纂的古琴譜集,成書于明初洪熙乙巳(1425年),是現存最早的中國琴曲專集,全書三卷,收了64首琴曲。《頤真》曲調明快流暢,素材精煉,結構完整,是很有特點的小品。
有點東西能在歷史中留下來,已算足夠幸運。對董大,不僅在音樂方面留下聲名,他還與一位詩人在天寶六年完成了一次非同尋常的送別,成為一首傳承千載的名詩中的主角——或許,這是他與高適分別那刻絕未想到的。
責任編輯惠靖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