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球場外指導面面觀

何松

小威與教練莫拉托格魯

今年6月21日，ATP（男子職業網球協會）官網發布公告，稱從溫網結束后的7月11日開始，男子網壇將試運行允許教練場外指導。這項規定將持續至年底的ATP都靈年終總決賽，其中也包括8月底開打的美網。待本賽季的比賽全部結束后，官方機構將做出全方位評估，定奪以后是否長期實施這一規定。ATP方面表示，試行這項新規，主要是為了增強網球運動的吸引力和球迷的觀賽體驗。

新規明確指出：教練只能坐在指定的教練席上指導運動員，且不能影響和妨礙對方球員。教練必須在與球員處于球場同一端時方可進行口頭指導，手勢指導則無限制。口頭指導只能是幾個單詞或者簡單的短語，不允許球員和教練對話。當球員由于任何原因離開球場時，教練不允許和他交談。若錯用或濫用以上規則，將受到相應的懲處與罰款。

加速統一規則

一石激起千層浪，場外指導在網球圈一直是頗具爭議的話題，有人舉雙手支持，也有人疾聲反對。大牌球星中，西西帕斯、納達爾等人常被指責使用這一戰術，有時他們會遭受處罰，有時則逃過裁判的法眼。

對西西帕斯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好消息，以后再也不用擔心被人詬病了。在今年澳網半決賽中，梅德維德夫就曾向裁判投訴，西西帕斯的父親兼教練一直在看臺上搞小動作。由于西西帕斯父子用希臘語交流，主裁判聽不懂，很難直接認定，于是澳網組委會特地安插了一位來自希臘的女裁判，站在西西帕斯父親座位的下方“旁聽”。當她有了確定答案之后，就向主裁打手勢報告，主裁順勢向西西帕斯提出警告。

雖然梅德維德夫過往不滿西西帕斯接受場外指導，但他主要針對的是對方陣營不守規則一事。如今新規已出，大家有章可循，討論的重點就不再是能不能場外指導，而是要不要場外指導。

梅德維德夫的教練瓦塞拉指出新規的有利之處：“我贊成這個決定，它確定了縱容和懲罰之間的界限。比如，有時候教練會因為喊了幾聲加油而被罰款，有時候主裁卻對場外指導視而不見。現在官方制定了明確的規則，教練可以在正確的時間以正確的方式給球員提供正確的信息。這是一門藝術，就像在高空中走鋼索一樣。”

2018年中網，王薔在比賽間隙傾聽教練皮特的指點。

在持贊成意見的陣營里，以著名教頭莫拉托格魯的聲浪最高。他說：“祝賀ATP將這種做法‘合法化。過去幾十年間，幾乎每場比賽中都存在這種現象，請大家不要再虛偽了。

據我調查，90%的教練認可場外指導，80%的球員表示贊同，現在ATP官方也批準了。”

但澳大利亞網球名宿、前雙打世界第一伍德布里奇卻對莫拉托格魯的說法嗤之以鼻：“一位具有知名度的教練，明目張膽地承認這么多年來一直在違反規則，看到這一幕真是讓人感到失望。”

伍德布里奇并非無的放矢，莫拉托格魯在這方面不乏“前科”，其中鬧得最沸沸揚揚的一次發生在2018年美網女單決賽。當時小威在和大阪直美的對決中處于下風，作為小威的時任教練，莫拉托格魯在看臺上給弟子打手勢的一幕被主裁發覺，于是給了小威一次警告。雖然小威極力澄清自己并沒有注意到教練的所作所為，但于事無補。情緒受到影響的小威與裁判爭吵不休，被罰分、罰局，萬眾期待的巔峰對決演變成一出鬧劇。

幾大國際網球組織對教練在比賽期間指導球員的規定不盡相同。四大滿貫和ATP巡回賽不允許場上和場外指導，但WTA（國際女子網球巡回賽）早在2008年就引入了教練場上指導的環節，球員每盤比賽有一次申請教練入場指導的機會。從2020年迪拜站開始，WTA更是升級了這一規則，教練可以在看臺上對球員臨場指導。在戴維斯杯、比利·簡·金杯、ATP杯這樣的團體賽中，隊長和教練可以進行場上指導。在ATP新生力量總決賽中，球員在休息時可以通過耳麥與教練交流。

如今，ATP巡回賽和美網選擇跟進，允許試驗性的場外指導。雖然條款帶有諸多限制，步子邁得非常謹慎，但也算是發出一個積極的信號，意味著網球組織愿意從割裂走向統一，力爭形成一套不會互相打架的規則。

李娜與姜山

網球需要與時俱進

從1877年首屆溫網舉辦至今，現代網球運動走過了長達145年的風雨歷程。在這期間，網球運動既堅持了傳統，也不斷改革創新，無論球拍材質、比賽服飾、搶七還是鷹眼規則，無不是順應時代潮流和科技發展做出的改變。

“網球需要與時俱進，讓教練成為比賽的一部分，就像其他運動一樣”，這是78歲的美國女子網壇先鋒人物金夫人的觀點，“每位教練都是一個故事，我一直支持場上指導，希望有更多人加入教練隊伍。讓我們看看其他體育項目，大學和職業教練的話題度不比運動員差。如果不這樣做，我們將失去媒體和球迷的關注”。

以WTA巡回賽為例，在實施場上指導的這些年里，的確誕生過許多被津津樂道的有名場面。2012年悉尼站半決賽，中國金花李娜第一盤1比6遭科維托娃橫掃，此時姜山進場指導。不等老公開口，手風不順的李娜就一通數落：“你要看不下去就出去，邊上去，邊上去！”姜山早已習慣這樣的氣氛，按部就班開始指導：“你多打直線，第一板就打直線。”誰料李娜回懟道：“是你一開始說打對角線，怎么又變成直線了，牛頭不對馬嘴，說的什么東西……”整個過程兩人一直用武漢話交流，被電視直播全程記錄下來，觀眾得以近距離了解場上發生的細節與花絮。盡管嘴上不饒人，但李娜還是聽從了姜山多打直線的建議，一舉扭轉了頹勢，以7比5、6比2逆轉取勝。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教練的一句話有時候會讓球員本人茅塞頓開。2018年的WTA莫斯科站第二輪，卡薩金娜在對科內特的比賽中一度場面落后。絕境之下，她的教練哈德斯進場，用超快的語速和精煉的表達告訴弟子：“你知道中國的長城嗎？現在，你要做俄羅斯的長城。”聰慧過人的卡薩金娜馬上領會了教練的意圖，化身為一道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最終實現了翻盤。從此，卡薩金娜也獲得了一個新的外號──“俄羅斯長城”。

2022年溫網決賽，德約科維奇與教練團隊慶祝冠軍到手。

正如男子網壇名將胡爾卡奇的教練博因頓所言：“優秀的球員不需要指導，只需要提醒。我很期待ATP的這個改革，如果我能在規則允許下，以任何形式幫助我的球員，那太棒了。有時候我在教練席上會有一些不同的想法和計劃，他在場上又有點猶豫，那我可以往想要的方向輕輕推他一把。”

新規恐加劇不平衡

不過，也有不少網壇知名人士持不同意見。納達爾的現任教練莫亞就明確反對場外指導：“我不贊成這項改革，網球之所以特別，就在于它是一項球員獨自上場去對抗對手的運動。球員的獨立思考能力是很重要的，教練的工作在賽前就已經完成了。這就像一場考試，老師可以輔導，但一旦開考，學生就只能靠自己。我個人還會保持原來的習慣。”

前澳網亞軍、法國球員克萊門特認為：“有些球員在場上具備分析比賽的能力，他們在必要的時候能夠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案，這是一種品質，有些人則會陷入麻煩的泥潭。新規的出現將剝奪一部分球員比同行額外優秀一點點的東西，這非常可惜。”

不久前獲得溫網男單亞軍的克耶高斯目前沒有請教練，他直截了當表達了自己對新規的不滿：“完全不同意這種做法，這樣一來，網球失去了一個其他項目所不具備的特質──球員必須獨自應對所有的問題，而這正是網球運動的魅力所在。更何況，當一個高排名球員對上一個沒錢請教練的低排名球員時，又該怎么說呢？”

無疑，克耶高斯提出了一個很有分量的觀點，高排名選手往往更具財力聘請名師，低排名選手則只能請普通教練，甚至請不起跟隨旅行的教練。資源的差距在場上被放大，排名靠后的球員就更難出頭了。世界排名200多位的法國選手恩佐·庫考德對新規深感失望：“決定比賽勝負的往往是細節。這項規定完全可以改變比賽的結果，它加劇了比賽中的不平衡。我在比賽中不僅要對付對手，還要對付他的教練──也許他曾是世界排名前五的球員。這更加困難了，也不公平。比賽本應該是球員與球員之間的比拼，每個人應該用自己的武器來贏得勝利。”

雖然眾說紛紜，但ATP官方已經做出了實施新規的決定，并給出了為期半年的觀察期。人們不妨觀望一下效果，畢竟實踐出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