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金的桶里舀出天空[組詩]

彭浣塵

想忘卻的事

卻偏偏一次次回來

像一只鳥

在你腦子里的梨樹上鳴叫

只有悲劇的

才是銘心刻骨的

那痛苦，允許每一秒開花

那痛苦

把兩個人牢牢地粘在一起

當我沉默。當我寫詩

我把詩當成了

一杯烈酒

我在一口一口地減輕痛苦

每一個雨夜

我聆聽著孤寂在骨頭里發芽

我把兩個人的

過去。寫成了

一個人的腐葉和鮮花

從贊美泥土的深情到變成泥土

從羨慕雨中的石頭

到變成雨中的石頭

一個人

已經擁有了，時間的硬度和強度

或者，他只是一條根

擁有深刻的黑暗和擠壓的痛苦

在無人觸及的深處

獨自點燈。燭照著

那些在腦子里的梨樹上反復鳴叫的記憶

你的身上還有我的多少文字

如今月亮殘缺

螢火蟲的碎片無法彌補

你的身上還有我的多少文字

如今時間結痂

詞塬上的荒蕪如此茂密

你的身上還有我的多少文字

我已無刃

我的心磨光了我的礁石

星星穿越黑夜在高處停住

掛在你的耳朵上聆聽痛苦

一個人從詞語里

舉起烈酒

無人前來，敲響他的骨頭

星光下的麥田裹著風，靈魂的

作業本里繼續瘋長家園

瘋長一個時代的質問，和象征

兩條交錯的根已全部

埋在了過去

腐爛的芽是一首喊啞了的情詩

黑夜，依舊廣闊無邊

太陽的獨輪車依舊

在你的心里推著隆隆的火焰

我喝下夜晚的黑暗

從黃金的桶里舀出天空

月光無鰭。無翼

跋涉在新的沼澤之地

一枚星星的戒指

撲的一聲，掉落在草叢里

那些言語的蒲公英

深深地埋在了心靈的凍土

而對于我們最初的相遇

虛無，執意地開過一次花

失眠者頭頂竹籃

在夜晚的湖水里打撈

并不存在的魚

失眠者

把遍體的鱗片

一一還給月光

那月光的銀子

以及窗外

鳥鳴的銀子

都是失眠者為你攢著的銀子

失眠者攢著的

銀子碰響海水

這黑中之白有骨骼的清白，與脆響。

曾經，它把童話的光暈

涂抹在一個女子靜靜的耳垂上。

如今它已是一個風干的事件

懸掛在異鄉人的心中。

異鄉人，孤獨就是你的異鄉。

而你依舊珍愛著它

就像珍愛童年里的

一個已經軟化的糖塊。

你時常遙望著它

又仿佛它是一枚晶亮的圖釘

給天空制造了傷口又把它緊緊地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