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不出來咋辦

陳魯民

“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福州長樂區李某珍就是職業哭靈人里的狀元，別人哭一場能拿個三四百元已頂破天了，她哭一場能掙三千元。就靠這個，她為兒子在寸土寸金的東莞買了婚房。民間都說“劉備的江山是哭出來的”，或許有些夸張，但李某珍的家業是哭出來的確定無疑。

她哭靈要價之所以高，是因為她入行已二十二年，堪稱資深，經驗豐富，術業有專攻，因而優質優價。她哭一場持續一個多小時，詞唱得清楚，悲傷得真切，能讓聽者落淚。所以遠近聞名，想請她哭靈，須排隊預約，比城里的“金牌月嫂”還緊俏。

哭靈人的生意好，無非是因為需求旺盛。如今，許多人家辦喪事，因為種種原因，家人的子女往往哭不出來，或欲哭無淚，沒有聲勢，顯得氣氛不夠悲切，左鄰右舍會說閑話。于是，職業哭靈人便應運而生。

親友為啥哭不出來？說到底還是因為不夠傷心。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真要是傷心了，七尺男兒也會號啕大哭，痛不欲生。掰著指頭數數，申包胥哭秦庭，孟姜女哭長城，劉玄德哭關羽，祝英臺哭靈，李后主哭江山，陸游哭唐婉，賈寶玉哭林妹妹，無不是眼里流淚，心里流血，大概不需要有人來替。

人有七情六欲，悲極而哭是人之常情。中國形容哭的成語很多：淚如泉涌、痛哭流涕、哭聲震天、欲哭無淚、淚流滿面、老淚縱橫、梨花帶雨……當然，哭與哭不一樣。最主要的是真哭與假哭之別。職業哭靈人哪怕哭得嗓門再大，淚水流得再多，也是假哭，遠不如那些失去親人者發自內心的默默流淚來得更真切。

說到假哭，諸葛亮是一等一的高手，申鳳梅主演的越調《諸葛亮吊孝》里已表現得淋漓盡致。他三氣周瑜把周郎活活氣死了，卻在吊孝時哭得比誰都傷心，悲痛欲絕，聲淚俱下。大伙明知道他是假哭，還挑不出毛病。就連足智多謀的魯肅見諸葛亮如此悲切，亦為感傷，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職業哭靈人若要拜個祖師爺，非諸葛亮莫屬。

人一生下來就會哭，無師自通，怎么活著活著卻不會哭了？其實也有辦法，一是不哭沒有飯吃，二是不哭沒有遺產繼承，這兩條就足夠了——當然這是笑談，不哭的自由也是應該尊重和保護的。

哭是寄托哀思，表示悲痛，自當親力親為，若找人一替，情分就大打折扣。而且，依我所見，最好是默默哭泣，悄悄流淚。就像屈原的“長太息以掩涕兮”，杜甫的“長使英雄淚滿襟”，白居易的“梨花一枝春帶雨”，陸游的“淚痕紅浥鮫綃透”等，都是描寫悲慟的名句，遠勝于那種過于夸張的號啕大哭——聲震四方，做小兒女狀，有的表演成分卻明顯大于悲戚心情，更類似一場什么秀。

【原載《義烏商報》】B374B874-33FC-40EC-B07E-4B2BC71CE31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