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文

國防戰略是軍事部門對國家安全戰略的落實和具體化,包括對軍事威脅的判斷、美國的國防戰略目的,以及達成目的的主要手段和舉措等。按照慣例,美國新政府上任必提出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2021年3月3日,拜登政府上任伊始即發布了《臨時國家安全戰略指南》。2022年3月28日,美國防部向國會提交《國防戰略》報告。
美《國防戰略》是美國防部最權威的戰略性指導文件,按照美軍“基于威脅的反應”思路,在拜登版《國防戰略》中,將中國定位為“最重要戰略競爭對手”,俄羅斯是“嚴重威脅”,朝鮮、伊朗、暴力極端組織是“持續威脅”。很顯然,中國被置于“威脅”的首位。
這一點與拜登執政團隊的理念及此前發布的《臨時國家安全戰略指南》保持一致。在拜登政府發布的《臨時國家安全戰略指南》中,提到“中國”有15次,提到“俄羅斯”有5次。與前任特朗普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是將“中俄”并列為“挑戰現有國際秩序”的國家相比,拜登版國家安全戰略則明確“中國是美國的頭號競爭對手”。
即使是在此次俄烏沖突爆發之后,美國政界和軍方的這一認識也絲毫沒有改變。北約秘書長斯圖爾滕貝格大肆渲染“中國威脅”,并表示在北約即將制定的新戰略中,將強調針對“中國在國際舞臺上日益增長的影響力”。

2022年拜登版《國防戰略》闡明了美國防部將促進和維護美國國家利益
事實上,近10余年來,美國為了維護自身霸權地位,抱持冷戰思維不放,歷屆政府苦心打造并著力推進具有明顯針對性的軍事戰略:從奧巴馬政府提出“重返亞太”戰略和“亞太再平衡”戰略,到特朗普政府制定“印太戰略”,再到拜登政府進一步充實、強化“印太戰略”并以“價值觀外交”拉幫結派,美國從未放棄在亞太地區掀起大國地緣政治競爭進而從中獲利的圖謀。
2022年拜登版《國防戰略》與此前發布的臨時國家安全戰略指導方針保持一致,闡明了美國防部將促進和維護美國國家利益,即所謂“保護美國人民,擴大美國的繁榮,實現并捍衛我們的民主價值觀”。其所專列的優先事項包括:保衛美國,應對來自對手日益增長的多域威脅;阻止對手對美國、盟國和伙伴的攻擊;加強戰備,必要時在沖突中取勝;建立有彈性的聯合部隊和國防生態。
要達成軍事戰略目標,必須強化手段,采取有效舉措。美國軍事戰略在分析判定主要威脅的基礎上,對于達成目標所要采取的主要舉措,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孫子兵法》云:“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者善者也。”通過威懾達成軍事戰略目標是風險最小、成本最低的首要舉措。對于擁有全球最強軍力,技術和裝備遙遙領先于其他國家軍隊的美軍而言,對通過威懾達成目標尤為重視。
在特朗普政府將奧巴馬政府的“亞太再平衡戰略”強化為“印太戰略”之后,2020年6月11日,美國會參議院武裝部隊委員會正式通過“太平洋威懾倡議”計劃,并在每個財政年度為此撥付數十億美元專項基金。2021年7月14日,美國防部長勞埃德·奧斯汀提出“一體化威懾”概念,“一體化威懾把技術、作戰理念和各種能力加以巧妙結合,以聯網的方式交織在一起,構成可靠、靈活和強大的體系,以震懾任何對手”。
歸納而言,奧斯汀所謂“一體化威懾”的核心,就是將包括盟友在內的較為分散的力量進行聯網,建立一支分散但高度聯網的部隊,增加整體打擊力量的規模和速度,形成更高層次和更聚焦效果的威懾。奧斯汀強調,“美國的一體化威懾既依賴創新,也依賴投資”,“未來5年美國將投入約15億美元用于人工智能相關的技術研發”,“未來10年的技術創新將比過去50年還要多”,以實現“美軍的效率和快速反應能力的飛躍”。
美國在最新版《國防戰略》報告中表示,將“通過跨域作戰、軍種聯合以及構建與盟友的關系網絡”實施綜合威懾,“通過在各個作戰領域、戰區、沖突范圍,以及運用美國國家力量的其他工具,以達到最大效果”;并“以安全、可靠和有效的核威懾為后盾”。以上表述說明,“一體化威懾”是“太平洋威懾倡議”的具體化,將成為未來幾年“太平洋威懾倡議”的指導原則和實施路徑。

美國防部長勞埃德·奧斯汀提出“一體化威懾”概念
軍種之間的壁壘和競爭是美軍頑疾。雖經美國防部長期努力消除,卻一直難以根本解決。2017年2月,美陸軍和海軍陸戰隊聯合提出“多域戰”概念,即打破軍種、作戰域之間的界限,在陸、海、空、天、網、電、信息環境和認知維度各個領域,實現作戰力量的多域機動和跨域協同,綜合運用實體摧毀、網絡電磁攻擊及認知脅迫、誘導等手段,以形成美軍綜合優勢,擊敗大國競爭對手。
這成為美國防部試圖彌合軍種間隙的一個新的契機。2019年,時任美國防部長馬克·埃斯珀創立聯合全域作戰概念。對于聯合全域作戰而言,“跨域協同”是其精髓,也是關鍵,更是其薄弱環節。為此,美國防部全力推進軍種之間的協同以發展聯合全域作戰。
2022年拜登版《國防戰略》提出,“國防部將發展、設計和管理我們的部隊。將我們的作戰概念和能力聯系起來,以實現戰略目標。這需要一支具有殺傷力、彈性化、可持續、高存活能力、敏捷且能積極響應的聯合部隊。”這里的作戰概念與能力包括陸軍的“多域戰”,海軍的“分布式海上作戰”,空軍的“敏捷作戰”,但核心關鍵還在打通軍種壁壘的“聯合全域作戰”。戰爭的理論與實踐都已證明,現代戰爭不僅軍種的界限已基本消除,甚至有人與無人的界限都變得越來越無足輕重。
美國歷來重視與盟國和盟軍的關系,將與盟國軍隊的聯軍作戰置于與本國不同軍種之間的聯合作戰同等重要的地位。與特朗普政府強調經貿利益和“美國優先”相比,拜登政府更加強調以共同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凝聚盟友。
信息時代和智能時代的聯合作戰和聯軍作戰,不再是目標上的一致和通過作戰計劃實現協同,而是通過無縫連接的網絡和實時的信息共享,達成作戰單元、作戰平臺之間的一體聯動。事實上,美軍已經在這一方面做出努力。例如,“協同作戰能力”系統是一個將陸、海、空作戰平臺無縫連接,實現發現鎖定目標、發起實時攻擊、進行效能評估一體化的作戰網絡。入網平臺,不管是來自美軍,還是盟國軍隊,都能一體共享數據、聯合指揮控制,這是實現美軍與盟軍之間聯軍作戰的系統和裝備基礎。此系統在研制成功并投入實戰之后,美國會和國防部已批準將其裝備美軍三軍作戰平臺。在美軍提出主要由美、日、澳、印參與的“印太戰略”后,“協同作戰能力”系統開始在日、澳等盟國軍隊的作戰平臺上陸續裝備和使用。

2017年2月,美國陸軍和海軍陸戰隊聯合提出“多域戰”概念,打破軍種、作戰域之間的界限
但是,現實情況與美國的霸權野心和作戰需求之間仍然存在明顯差距。中央情報局前局長彼得雷烏斯警告,美軍軍種之間及美軍與盟軍之間,武器系統、情報監視與偵察等系統之間的互操作性鴻溝正在擴大,需大力增強信息共享。
在大西洋理事會2021年1月5日的線上討論會上,美軍參聯會前副主席卡特賴特表示,美新版《國防戰略》必須采取有效措施擴大與盟友、伙伴之間的數據共享。美國防部前采購主管洛德也認為,新版《國防戰略》必須打破數據共享的障礙,增加與盟友、伙伴的技術轉讓,以最大限度地提高美軍的威懾能力和作戰能力。在2022年拜登版《國防戰略》中,既強調對“美國、盟國和合作伙伴”的保護,也強調“與盟國和伙伴一起發展作戰能力”。這可以看成是對類似呼吁與需求的針對性回應。
3月15日,美國防部發布《聯合全域指揮控制戰略摘要》。這份文件對聯合全域作戰及其指揮控制進行了概念界定,描述了聯合全域作戰指揮控制的原則和所要達成的目標。文件指出:聯合全域指揮與控制超越任何單一的能力、平臺或系統。它為加速提供聯合全域作戰能力所需技術,為聯合部隊改善指揮和控制方式提供了革命性改變。

“協同作戰能力”系統是一個將陸、海、空作戰平臺無縫連接,實現發現鎖定目標、發起實時攻擊、進行效能評估一體化的作戰網絡

2020年6月11日,美國會參議院武裝部隊委員會正式通過“太平洋威懾倡議”
指揮控制不僅是作戰取勝的基本保障,而且是作戰方式革命性變革的重要標志。我們平時所說的第幾代戰爭,其重要區分就是指揮控制方式的代際分野。從2019年時任國防部長埃斯珀提出“聯合全域作戰”概念,到現今由美國防部提出《聯合全域指揮控制戰略摘要》,不僅說明美國防部對新的作戰概念、作戰理論、作戰方式的肯定,而且說明其已經將這一新的概念、理論、方式作為美軍建軍備戰的目標牽引和發展方向。
2022年拜登版《國防戰略》中強調針對“對手日益增長的多域威脅”,美軍必須加強“跨域作戰”“軍種聯合”,并“與美國盟友共同發展作戰能力”等,實際上都是強調加強美軍各軍種、美軍與盟國軍隊的一體化聯合全域作戰能力。
為修復特朗普政府執政時期造成的盟友關系裂痕,拜登政府上臺后高調宣稱“美國回來了”,對北約盟友和印太盟友極力拉攏。2022年拜登版《國防戰略》與2018年特朗普版《國防戰略》在威脅確立、戰略重點,以及主要舉措上都基本一致。其主要區別在于,拜登版《國防戰略》更加注重加強與盟友的關系。然而,美新版《國防戰略》顯然面臨現實困境。
2021年6月15日,美國米切爾航空航天研究所發布報告《建設一支必勝的部隊:對2022年國防戰略的建議》。該報告指出2018年特朗普版《國防戰略》報告因為同時針對中俄兩大對手,而美軍各軍種只能同時應對一場戰爭,這使美國處于“在兩條或兩條以上戰線上作戰,并都有被擊潰的風險”。
2022年拜登版《國防戰略》仍將中俄同時定位為威脅,就決定了它仍然無法擺脫“只有打一場戰爭的能力”卻要“同時開辟兩條戰線”的困境和矛盾。
2022年拜登版《國防戰略》仍然將中國定位為“最重要戰略競爭對手”,其政策工具就依然是“印太戰略”。然而,美國的歐洲盟國與俄羅斯地理相連、近在咫尺,而中國與歐洲跨越重洋、遠隔萬里。在美國推出“印太戰略”并一再推出戰略報告之后,2021年4月19日,歐盟理事會首次發布《歐盟印太合作戰略報告》。與美國的《印太戰略報告》偏重與中國對抗和遏制中國相比,《歐盟印太合作戰略報告》中的“合作”二字,鮮明地標志了特征和訴求的不同。促進合作是歐盟對印太地區政策的核心,這不僅適用于與歐洲具有共同價值觀的長期朋友和盟友,也適用于擁有“共同利益”的中國,以及印太地區多邊合作組織如東盟等。

法國總統馬克龍在一次內部講話指出:“美國是我們長期的盟友,但同時也是一個長期綁架著我們的盟友。”
歐洲主要大國法國具有很強的自主意識。法國總統馬克龍在一次內部講話指出:“美國是我們長期的盟友,但同時也是一個長期綁架著我們的盟友。”“面對中國崛起,法國必須在印太地區建立起‘法國戰略’,畢竟法國在該地區擁有百萬居民,更有近一萬名戰士。”“歐洲主權絕不是一個空洞的詞。重建歐洲主權,包括經濟主權、國防主權、邊界主權,唯有這樣才能真正的加強歐洲的一體化而不受外界其他國家的干擾。”
面對俄烏沖突中歐洲被美國深度綁定,而二者之間的利益又嚴重分歧的現實,歐洲主要國家更加認識到歐洲戰略自主的重要性。法國總統馬克龍堅持不收回“北約腦死亡”的言論。3月21日,歐盟理事會通過了“戰略指南針”行動計劃。該計劃以增強歐盟共同防御能力為目標,將在2025年前建立一支包括陸、海、空力量,由5000人組成的快速反應部隊,以應對潛在的危機。為此,2021年至2027年,歐盟預算外的“歐洲和平基金”將提供多達50億歐元。
由此可見,美國以俄烏沖突為契機,在徹底消解俄羅斯力量之后,借機率歐洲和北約盟友轉戰印太以遏制中國的“美夢”,大概率是黃粱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