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時期我在中央組織部特科的工作

許建國　杜安陸　李強　杜向峰

許建國（1903—1977），原名杜理卿，湖北黃陂人。1922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同年轉入中國共產黨。連續三次參加安源路礦大罷工。曾任湖南湘潭縣總工會糾察部長兼武裝糾察隊隊長、中共湖南省委軍事部干事。1930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曾任紅三軍團一師三團參謀長、軍團政治保衛局偵察部長、八軍團政治保衛分局局長。參加中央革命根據地第一至第五次反“圍剿”作戰及長征。1935年冬到陜北，先后任紅一軍團四師特派員、一軍團政治保衛局局長。1936年西安事變發生后，曾跟隨周恩來抵西安。1937年2月，中共代表團撤離西安，率領代表團中的部分工作人員前往陜西三原縣建立云陽辦事處，并任辦事處主任。1937年5月調回延安，先后任陜甘寧邊區保安處副處長、中央組織部特科科長、中央社會部保衛部部長、中央保衛委員會委員。1939年到晉察冀邊區，先后任中共北方分局社會部部長、晉察冀邊區政府公安管理處處長、華北人民政府公安部部長。1949年天津解放后任天津市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1952年起任華東公安部部長、上海市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公安部副部長、上海市委書記處書記兼政法委書記。1958年下半年調外交部工作，1959年至1965年任駐羅馬尼亞、阿爾巴尼亞大使?！拔幕蟾锩敝惺芷群?。1977年10月4日病逝。1980年3月中共中央為其平反。

西安事變后的1937年1月中旬，毛澤東、張聞天等中共中央領導人和中央機關進駐延安，從此延安成為中國革命的指揮中心，也成為許多青年學生、志士向往的圣地。同時，延安的安全保衛、情報工作也變得非常重要。

1937年9月至1939年2月，是中共中央保衛、情報工作和組織建立與發展的重要時期。先后成立了中央組織部特科、中央保衛委員會（即中央特別工作委員會—編者注）、中央社會部等機構。

1937年2月4日，我跟隨周恩來副主席和平解決西安事變后，奉命從西安到三原縣云陽鎮，建立云陽辦事處并任主任。我們辦事處的旁邊是陜西省委，省委書記是賈拓夫，宣傳部長是李一氓，組織部長是歐陽欽。省委與西安之間的聯絡員是彭家倫，我的聯絡員主要是劉鼎和彭家倫。我在西安時搞了三輛美制汽車，葉劍英、我、省委各用一輛。

我在云陽辦事處有很多任務，其中之一是審查工作。凡是經西安進入延安的學生，都要介紹到我這里報道和審查。審查通過的人等湊齊一批后，用汽車送往延安。護送的工作人員持有我的介紹信，凡是經過我這里進入延安的人必須有我的介紹信，否則不予接收。我在信上寫明每個人的基本情況和進入延安可以去的單位，如中央黨校等。對審查有問題的人，派人作進一步的調查，確定有特嫌不能進延安的人，就采取“禮送出境”的辦法，即進行教育，主要是講中國共產黨的方針政策，教育后送走，名義上說是派出去，交給一些任務。也有送到西安吳德峰那里的。吳德峰在西安搞情報工作，但他們不知吳德峰的住址，吳德峰能與這些人聯絡，有些人也發揮了作用。我這里是進延安的最后一道關卡，審查很嚴格，有問題的人堅決不能進延安，堅決頂回去。從這個時候開始，中央就已經重視與加強對延安的保衛工作了。

1937年4月28日，紅大一期一科留延安同學合影，前排左起：莫文驊、劉亞樓、羅瑞卿、朱德、張樹才、鄧飛、楊立三;后排左起：邊章武、張愛萍、譚冠三、林彪、周昆、許建國、羅榮桓、蘇振華、賀晉年、張達志、譚政、宋裕和

許建國（左）和周興

1937年4月25日，周恩來從延安出發，要去杭州、南京等地與國民黨談判，從延安赴西安途中，在甘泉縣勞山附近遭土匪伏擊，隨同人員中十余人在戰斗中犧牲，周恩來脫險后返回延安。

5月初，我在三原云陽辦事處工作了近三個月后，奉命調回延安。我一回到延安，中央組織部部長博古（秦邦憲）就找我談話，他說：你擔任陜甘寧邊（特）區政府保安處處長，加強保衛工作，抓特務，搞策反等。我說：之前的同志搞得挺好的，這不能干。博古向毛主席匯報說杜理卿不干，毛主席說：他不干怎么行呢，調回來就是要干這個的，他審查了很多人來到延安，黨校、馬列學院等來了大批學生，他還是要干。博古又找我談話，他說：你要干，這是毛主席的意見。我提出：當副處長。博古又報告毛主席，毛主席同意了。我就擔任了陜甘寧邊（特）區保安處副處長。

中共中央進駐延安以后，大量的特務、漢奸以各種各樣的身份為掩護混入延安，搞破壞、搜集情報。再加當地的土匪活動猖獗，延安的保衛工作面臨極其嚴峻的形勢。1937年9月24日，張聞天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討論保衛工作，出席會議的有毛澤東等。周興作報告。張聞天在總結發言中指出：在抗戰開展中，豪紳地主將更進行活動，他們活動的性質也變為漢奸的性質，漢奸活動的基礎是建立在被沒收土地的地主豪紳階級上面。這次周副主席被土匪襲擊是一個大亂子，對付土匪一方面要用軍事力量，最重要的是要利用保衛局組織與反革命斗爭。今后保衛局公開部門放在保安司令部，由周興任副司令。另外對國民黨CC等統一戰線中的斗爭是政治斗爭，須在組織部下設特科。

1937年9月到10月間，我調到中央組織部任特科科長，負責中央保衛工作，不再擔任陜甘寧邊區保安處副處長了。

中組部特科的具體工作有：中央領導保衛、中央機關駐地保衛治安、審查干部、搜集敵占區情報、統戰工作等。

下面具體談談審查干部、統戰、情報和鋤奸保衛工作。

審查干部。主要是對進入延安的人員進行審查。審查分為公開與秘密兩種形式。公開的形式是，中組部舉辦訓練班，特科和干部科對參加訓練班的人員進行審查。秘密的形式是，在進入延安人員集中的單位建立秘密偵察員，也叫“網員”，通過察言觀色發現偵察對象進行審查。在中央黨校發展網員時，我發現在黨校學習的徐明清適合做網員。她是1933年入黨的，政治上可靠，又是王觀瀾的夫人，早在江西中央蘇區時，毛主席與王觀瀾就已熟識。我找到徐明清，提出要她做網員，但她沒有同意。

耿紅對這段時期的工作有比較詳細的回憶。耿紅是1937年延安和平解放后從蟠龍鎮陜西省保衛局調到延安從事情報工作的，在中央特工科任秘書。他當時主要負責陜北公學的審查了解工作。該校學生都是剛從大后方來的，政治面貌不清，情況極其復雜，曾經有混進來的特務，刺探搜集我方情報。特別是陜北公學、魯藝兩校。西安事變后，大批青年知識分子涌進來，審查任務很重。特工科也在各校物色思想進步、政治上可靠的學生建立“耳目”，發展利用關系，以便及時發現造謠、寫反動標語的分子。特工科下面負責工作的人還有潘漢年、周怡等，駐地在棉土溝保安處下面的四孔窯洞里，離中央組織部不遠。此外，為了方便工作，經領導決定，在延安城內耿紅的家中建立了一個秘密聯絡點，他的妻子李蓉芳同志負責擔任聯絡員，負責收接和轉送情報。她工作極為認真負責，嚴格保密，轉送迅速。經常是不分晝夜，立即報告，保證了情報的及時性。

統戰工作。我們對陜甘寧邊區各縣的國民黨縣長進行統戰（策反）工作，有很多縣長為我們工作，將國民黨方面的情報告訴我們。延安縣縣長馬豫章是我們的統戰對象，他是地下黨員，與我保持秘密聯系，將國民黨活動、特務活動、開會情況都告訴我。如西安國民黨派來特務，把延安中央機關駐地繪制成圖，偷藏在一臺留聲機的轉盤底下，準備帶回西安，供敵人派飛機轟炸時用。1938年國民黨多次派飛機來轟炸延安，造成國共兩黨尖銳對立的局面。像這樣十分重要的情報，由于事先有馬豫章先生的匯報，我們便和陜甘寧邊區保安處在通往西安的七里鋪大路上設下了檢查站，很快將圖檢查出來，并向國民黨縣政府提出嚴正抗議，為當時我們開展工作起到了積極的幫助作用。“文化大革命”前，馬豫章還在北京，他曾找我證明他的歷史情況。反動的縣長就要設法趕走，如甘泉縣縣長反動，被我們趕走了。

情報工作。主要是針對敵占區搞情報工作。我們在西安策反過來一位國民黨師長，為我們搞情報。有一次他跟軍長說，他在延安有高級內線人員，能搞到情報，結果軍長要見一見，這下子他就著急了，要我們派人去。我提出讓江華去，當時他在中央軍委四局任局長。江華同意后，我連夜12點去毛主席那里請示，毛主席同意了。第二天凌晨，江華就去西安接了頭。江華原名叫虞上聰，是湖南江華瑤族自治縣人，到陜北后改名黃春圃，從延安前往山東抗日前線時改名為江華。他是我在紅三軍團時一師三團的政委，我是三團的副官、保衛員。1966年，我陪同阿爾巴尼亞總理謝胡訪問杭州時，見到江華，他說：“以后審查，你要證明我那一段歷史啊。”我說：“那一段我可以證明，因為是毛主席批準的，只有我知道。”我也說：“我的那段歷史也要你證明的?！彼f：“那當然可以。”

鋤奸保衛。當時，有很多漢奸、特務潛入陜甘寧邊區，用各種各樣的掩護身份，還有開照相館的，我們抓到很多。

1937年許建國（前左二）與林彪（前左一）、羅榮桓（后）、馮文彬（右二）、譚政（右一）在延安合影

1937年11月底，王明、康生、陳云等回到延安。周恩來、陳云、康生等原中央特科、特別委員會的主要領導人齊聚延安。這時，延安保衛工作面臨的形勢更加嚴峻。1937年10月25日，毛澤東主席在延安的一孔窯洞里接受英國倫敦《每日先驅報》記者詹姆士·貝特蘭采訪時說：嚴厲地鎮壓漢奸。這個問題現在已到了極嚴重的程度。

1937年9月至1939年2月，是中共中央保衛、情報工作繼中央特科之后的又一次組織建設與發展時期。

1937年12月9日至14日，召開了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史稱“十二月會議”，會議議程之一是組織問題。經討論會議決定增補王明、陳云、康生為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政治局常委共9人：張聞天、毛澤東、王明、康生、陳云、周恩來、張國燾、博古、項英。會議決定中央實行集體領導并有分工。

1938年春以后，成立了中央社會部，將中組部特科與中央社會部合并。我任中社部下設的保衛部部長，負責中央保偵察工作。此外，還設有中央保衛委員會（即中央特別工作委員會），康生任主任，我和曾希圣任委員，后是潘漢年任委員，稱為三人委員會，受中共中央直接領導。中央社會部各部門上報的工作先在三人委員會討論，然后再由康生去匯報。

中央組織部特科與1927年秋由周恩來在上海成立的中央特科之間并沒有關系。中央特科已于1935年9月撤銷。陳養山回憶：“中央特科至1935年9月初即撤銷。因為9月以后作為一個組織，已不存在，負責干部也大部調離，黨的組織均遭破壞，保衛組織的任務已無能為力，甚至連自身也保衛不住。1935年11月間，邱吉夫被捕，他所聯系的三方面關系無人統一管起來了，至1936年4月，黨中央派馮雪峰同志來上海，才把上海各方面同志都聯系上，由中央統一管起來。但沒有聽說馮雪峰同志接管了特科，更沒有聽說重建特科。根據當時的形勢，特科這種組織形式已無存在之必要，它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因此，撤銷特科是符合形勢和中央精神的?！?/p>

有的文獻說：“到1935年9月，中央特科根據中共駐莫斯科代表王明、趙容（康生）的指示作了分散轉移而最終結束。尚存的特科成員大多由王世英帶領轉往天津。”

1938年9月29日至11月6日，在延安召開了黨的六屆六中全會，這是黨的歷史上一次非常重要的會議，我作為中央保衛、情報工作負責人參加了會議。會上毛主席作了《論新階段》的報告，提出了抗戰進入新階段后的各項任務，其中有厲行鋤奸運動，鞏固前線與后方，并寫入《中共擴大的六屆六中全會政治決議案》中。在會上，我作了題為《關于部隊、地方、白區的保衛工作和情報工作》的發言，講了三個小時。六中全會總結了抗戰以來各個方面的斗爭經驗，確定了黨在新階段各項工作的方針與政策。六中全會后，從中央到各根據地的保衛、情報工作和組織建設進一步加強與發展。1939年春，中央正式發文成立中央社會部。

1938年許建國與朱德等人在延安合影。左起：羅瑞卿、朱德、郭述申、許建國、張文彬

1939年3月初，中央發現白區工作中有些問題，要求中央社會部組成工作組，由我帶隊赴各抗日根據地檢查指導工作。3月中旬，我帶領中社部工作組，以華北戰地考察團第六組的名義赴華北抗日根據地。之后，北方分局領導要求我留在晉察冀邊區，負責保衛、情報工作。經中央批準，我和工作組全體人員留在了晉察冀邊區，組建北方分局社會部，我任部長。中央特科轉往天津的骨干人員，中央決定劃歸北方分局社會部統一領導。

（責任編輯 姜睿）

（本文根據許建國生前口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