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

李雪濤

金寶的母親姓林，獨自一人住在小鎮上。這年春天，上面下發通知，林母家這一帶要拆遷，安置房兩年以后才能建成，這期間居住問題要自行解決。金寶的兒子去年考上了大學，家里正好空出一間房，他想讓母親過來住，妻子曉玲卻一百個不愿意，說了一大堆理由。金寶連哄帶勸，曉玲終于勉強同意了。

不久，林母住進了兒子家。剛開始，曉玲對婆婆還可以，時間久了就嫌棄起婆婆來。這天，林母把新裝的智能馬桶給弄壞了，衛生間淌了一地的水。曉玲原本就嫌婆婆見識短，還特意教了她怎么使用。當曉玲回來見了家中的情景，這個氣呀，冷言冷語數落了婆婆一番。婆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個勁兒地說自己的不是。當晚，曉玲對金寶說：“跟你媽住一起我太鬧心了，還是讓她去你大姐那里住吧。”

金寶說：“我大姐在南方，那里的氣候媽不適應。去年她去住了一周，嫌熱就跑了回來。媽不會去的。”曉玲接著說：“那就讓她出去租房住。”金寶直搖頭：“這樣做不是明擺著往外攆媽嗎？我過意不去，別人也會對咱們說三道四的，這臉還往哪擱啊。”

曉玲惱火地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天天在這里給我添堵就行了？”金寶賠著笑臉說：“就算我求你了，我媽她多通情達理，你上哪里去找這樣的婆婆呀。”

曉玲氣哼哼地說：“我倒是想，可做不到有啥辦法？當初就不該聽你的，想想我就后悔，弄得我現在進退兩難。”

金寶心里也不是滋味，想了想說：“前兩天我媽跟我說，她有個老鄰居的孩子開幼兒園，就在附近，要招個打雜的，管三頓飯，我媽想過去干。當初覺著媽都七十多了，我怕她累著，沒同意。既然你嫌我媽在你眼皮子底下礙手礙腳的，干脆就讓她去干吧。”

曉玲覺得這樣也不錯，趕緊催促金寶跟他媽說。金寶來到母親的房間，很是難為情地說了這事。母親面露微笑，說有點事干比閑著好，她讓金寶不要替她擔心，老鄰居的孩子會關照她，不會累著的。

婆婆去幼兒園打雜，一般傍晚六點回來。就這樣一個月很快過去了，這天，曉玲下班早，當她快走進小區大門口時，在路邊賣烤紅薯的胖大媽殷勤地沖她說：“剛出爐的紅薯，又面又甜，買點吧。”

曉玲走過去，挑了兩個烤紅薯。胖大媽過著秤，突然說：“大妹子，記得有一次你和一個老太太買烤紅薯，她是你婆婆吧？”

曉玲想了想，記起來了。那是婆婆剛來不久，金寶過生日，他們在飯店吃了飯，回來的時候她和婆婆一起在這里買過烤紅薯，于是說：“是我婆婆，你問這個干啥？”胖大媽笑嘻嘻地說：“我也是順口一說，你可別怪我多嘴。”曉玲點著頭，胖大媽說：“你婆婆以前回來都是走咱這邊，我閑著的時候還跟她打招呼呢。可最近她改變路線，從馬路對面走了。你猜這是為什么？”

曉玲怔怔地問：“為什么？”

胖大媽指向馬路對面那家儲蓄所：“她是為了去那家儲蓄所。最近我才注意到，你婆婆回來，總是先去那個儲蓄所，然后才回家。”

曉玲驚訝地問：“你說的這種情況有多長時間了？”

胖大媽把過完秤的烤紅薯裝進袋子里，說：“我估摸有十天半個月了，要不我咋當回事了呢……哈哈，說不定你婆婆撞上財運嘍。”

曉玲心里頭直犯嘀咕：婆婆偶然去趟儲蓄所很正常，可十天半個月地連著去，實在是蹊蹺啊！

曉玲的家就在路邊，正好能看到儲蓄所。回到家，曉玲站在窗前，望向窗外那家儲蓄所。六點多鐘，婆婆出現了，她走到儲蓄所門口，果然推門進去了。儲蓄所里面的情景曉玲看不清楚。不一會兒，婆婆便從儲蓄所里面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東西，曉玲看出那是一張銀行卡。只見婆婆把銀行卡往挎包里面塞，接著過了馬路，進了小區的大門。

當天晚上，曉玲把她的“重大發現”告訴了金寶。金寶也覺得奇怪，卻猜不出個所以然來。曉玲說：“你還是當面問你媽吧。”金寶搖頭說：“這樣不好，媽沒跟我說這個事情，說明她沒有讓我知道的意思，當面問她會感到難堪的，很可能也不會說出真相。”

曉玲眼珠子一轉，突然問：“你媽銀行卡的密碼你知道嗎？”金寶點頭說：“我知道。春節過后我替她取過錢。”曉玲說：“今晚你可以趁你媽睡著了，拿她的卡去儲蓄所看看她是不是存錢了！”

金寶皺起了眉頭，顯得很難為情。曉玲沖他嚷嚷道：“你哪來的這么多顧慮？沒聽說嗎？現在的金融詐騙專沖老年人下手，你就不怕你媽上當受騙？真是那樣的話，麻煩可就大了！”

金寶趕緊說：“好好，我聽你的就是了。”

深夜，趁母親睡熟，金寶躡手躡腳地從母親的包里拿出銀行卡，和曉玲一起走出家門，徑直來到儲蓄所。金寶把銀行卡插進ATM機，進入銀行卡的賬戶。令金寶和曉玲感到意外的是，母親除了半個月前取出一千塊錢以外，再沒有任何交易。賬戶里躺著十幾萬塊錢———那是母親工資的積蓄。金寶記得，春節過后他給母親取錢時，賬戶上也就這些錢，也就是說，母親沒有存錢。

從儲蓄所出來，金寶和曉玲心里更加疑惑了。走到小區大門口，曉玲停下腳步，說了自己的想法。到了這份上，金寶也只能同意了。

第二天，臨近下午六點左右，林母回來到了儲蓄所門口，走了進去。躲在一旁的金寶和曉玲馬上尾隨而入。只見林母走到一臺“ATM”機前，拿出銀行卡插進去，隨即就退出卡來。操作完了，林母轉過身來，猛然見到金寶和曉玲站在面前，一時間驚呆了。曉玲用質問的口氣說：“媽，你這些天老往儲蓄所跑，到底想干什么？”

林母的腦門頓時冒出細密的汗珠，樣子十分窘迫。金寶說：“媽，我們替你擔心，咋回事你就告訴我們吧。”

林母吞吞吐吐的。曉玲板著臉，冷冰冰地說：“你不覺得自己行為怪異嗎？難不成你患了妄想癥，幻想著卡里會突然冒出一大筆錢來？”

“曉玲，不是這么回事。”林母連連擺手。沉默了一會兒，她像下了挺大決心似的說，“其實，我來這里，就是想聽聽取款機里發出的那個聲音……”

曉玲和金寶面面相覷，幾乎是同時問：“聲音？啥聲音？”

林母垂下頭，喃喃地說：“大約半個月前吧，我來取錢，取完錢退出卡，取款機里傳出‘歡迎光臨’的聲音。以前取款聽到這個聲音也沒有什么感覺，可那天聽了就像有一股暖流涌上心頭，心里面很溫暖……從那天以后，我從幼兒園回來，一看見這家儲蓄所，就想進去聽一聽，像著了魔似的……說心里話，我內心有一種渴望，盼著回到家，曉玲也跟我這樣說話……”說到這里，林母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有些哽咽。金寶猛然意識到母親回家之前來這里的心境，他的眼眶一下子濕潤了……

曉玲的心顫抖了一下。她默默地從婆婆手中拿過卡，插入“ATM”機里。當她退出卡時，機器里最后發出“歡迎光臨”的聲音，聲音好溫柔，好親切。想想自己，現在跟婆婆說話聲音生硬、冷漠，就沒有個好態度。婆婆不跟她計較，可對婆婆的傷害該有多大，她的心該有多酸楚啊……曉玲兩眼含著淚花，回轉身來，猛地抱住婆婆，羞愧萬分地叫了一聲：“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