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龍 朱云釗 張曉寧
摘要:根據2020通則,EXW、FCA、FAS和FOB四個術語條件下,運費由進口方承擔,提單等運輸單據會注明“運費到付”。此情形下,出口方必須明確自身托運人的類型,以避免相關風險。三個案例中,進口方都使出口方模糊了自身托運人身份的類型,并且出口方過分信賴貿易術語對雙方責任的約定,導致出口方判斷失誤,最終蒙受經濟損失。因此,出口方在交付貨物時,必須明確托運人身份類型,并考慮進口方信譽,做出合理決策,以規避風險。
關鍵詞:運費到付;實際托運人;契約托運人;貨運代理
根據《國際貿易術語解釋通則2020》,在EXW、FCA、FAS和FOB四個術語條件下,運費由進口方承擔,提單等運輸單據會注明“運費到付”(FreightCollect)。“運費到付”情形下,出口方的合法權益與其托運人的身份類型密切相關,而該身份又取決于其與進口方指定的貨運代理之間的關系。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海上貨運代理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2012年)明確將托運人的身份分為契約托運人和實際托運人,契約托運人是指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義或者委托他人為本人與承運人訂立海上貨物運輸合同的人;實際托運人是指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義或者委托他人為本人將貨物交給與海上貨物運輸合同有關的承運人的人。
根據《規定》(2012年),契約托運人和實際托運人都具有提單的索取權,但實際托運人優先于契約托運人。在實踐中,出口方應明確自身的托運人的身份類型,以確保對貨物的控制權,避免相關風險。
一、出口方與貨代公司的關系
實踐中,托運人較少直接與承運人聯系,主要通過貨運代理公司辦理托運事宜,因此貨代公司對出口方的托運人身份確定具有較大的影響。
在2020通則中,針對進口方辦理國際運輸業務的四個術語,在“A4運輸”的規定為:“賣方對買方沒有訂立運輸合同的義務。應買方要求并由其承擔風險和費用,賣方必須向買方提供賣方所擁有的買方安排運輸所需的任何信息,包括與運輸有關的安全要求。如已約定,買方必須按照慣常條款訂立運輸合同,由買方承擔風險和費用。”
“賣方對買方沒有訂立運輸合同的義務”表面上意味著出口方無需主動關心運輸事宜,但在實踐中,無需“應買方要求”,出口方必須積極主動介入運輸合同的訂立過程,以保障自己對貨物的控制權。2020通則為了保障出口方對托運貨物的合法控制權益,對FCA術語進行了修訂,確保出口方可以提前獲得已裝船提單,即如果交易雙方同意出口方按照FCA要求將貨物直接交付進口方安排的運輸工具時,進口方可以指示承運人向賣方簽發提單。
在這四個術語條件下,進口方通常均需要事先指定出口國的貨運代理公司,約定訂艙要求和運費等細節事宜,并由出口方與該貨代公司進行貨物的交接,以完成交貨責任。出口方需要按時在指定地點將貨物交付進口方指定的貨代公司或承運人,為確保自己對貨物的控制權利,必須對相關交接文件的合法性進行事前分析考察。實踐中,除非進口方提前預付全部貨款,出口方通常以托運人的名義與進口方指定的貨代公司簽署國際運輸托運委托協議,確定出口方與貨代之間的合法運輸關系,取得“契約托運人身份”,提單或運單的Shipper(托運人)應為出口方,這樣可以保證出口方對交付運輸貨物的控制權,實現兩種托運人身份的合一,充分享受中國《海商法》《民法典》第三編合同(原《合同法》)賦予的權利,同時承擔相應的法律義務。
二、案例分析
(一)出口方誤判實際托運人身份案例
1.案情簡介。出口方廣東鷗夸公司在EXW合同中,以中間商新加坡Music公司的名義辦理托運,但鷗夸公司被法院判定為實際托運人,而不得不支付該批貨物的出口運費。
2.詳細案情。中國出口方與中間商買家新加坡Music公司簽署出口產品合同,約定貿易術語為EXW Guangzhou City,China。新加坡Music公司又將該批貨物轉賣給最終買家印度納點公司,約定貿易術語為EXW Guangzhou City,China。
新加坡Music公司將貨代深圳跑點公司聯系方式通知廣東鷗夸公司。鷗夸公司于8月30日通過電郵向深圳跑點公司辦理訂艙手續,根據新加坡Music公司要求,訂艙委托書中Shipper(托運人)為新加坡Music公司,運費到付(FREIGHT COLLECT)。
9月8日,貨代跑點公司在深圳簽發提單,提單記載內容與托運委托書相同,但未將提單正本交付出口方鷗夸公司。貨物運抵目的港后,收貨人印度納點公司順利捉貨,但是未向承運人支付運費。
深圳跑點公司提起訴訟,要求鷗夸公司支付運費5432美元。
出口方鷗夸公司認為其委托跑點公司辦理訂艙事宜,是基于國外中間商新加坡Music公司的委托,并且其在訂艙委托書上填寫的托運人為新加坡MuSIC公司,而提單的托運人也顯示為新加坡Music公司。鷗夸公司認買賣合同中采用的術語為EXW,根據2020通則,進口方有辦理貨物運輸的義務和責任,出口方可應進口方的要求予以協助,因此鷗夸公司向跑點公司的訂艙行為是協助性質,是接受了進口方的委托,是其代理人,因此托運人應該是新加坡Music公司,而非出口方鷗夸公司。
3.案情裁決。鷗夸公司雖然有與新加坡Music公司間的聯系記錄,但是雙方并沒有就新加坡MuSIC公司委托代辦貨物運輸事宜達成明確的文字表述,鷗夸公司無法證明其辦理訂艙系接受新加坡Music公司的委托。因此,法院裁決,鷗夸公司的法律地位,應按照《規定》(2012年)第八條的規定認定為實際托運人。
鷗夸公司向跑點公司發送訂艙單,為出口貨物運輸進行訂艙,鷗夸公司為訂艙方。鷗夸公司向跑點公司訂艙出運涉案貨物,接受提單,全程跟進涉案貨物的運輸,在沒有證據證明其系作為代理人代理他人辦理運輸的情況下,法院裁定鷗夸公司為該案中貨物的實際托運人。
訂艙單約定運費到付,同時注明“運費選擇到付的,則訂艙方并不就此免除支付運費的責任,除非訂艙方證明收貨人已經支付運費”。由于提單收貨人印度納點公司收貨后但并未向承運人支付運費,根據《海商法》第六十九條“托運人應當按照約定向承運人支付運費”的規定以及訂艙單的約定,鷗夸公司作為涉案貨物運輸的訂艙方及托運人,應向承運人跑點公司支付5432美元的運費。
(二)出口方放棄實際托運人身份案例
1.案情簡介。本案例中貿易術語為FOB,出口方槐安公司通過自己的貨代笛拜公司將貨物交給進口方Homestar指定的貨代金程公司。該案中,出口方槐安公司為實際托運人,但是其放棄了該身份,未向金程公司索要提單。進口方Homestar公司與金程公司簽約,取得契約托運人的身份,并從金程公司獲得正本提單。
進口方Homestar順利提貨,但拒絕支付剩余款項。出口方起訴金程公司索要余款,法院不予支持。
2.詳細案情。10月,中國出口方槐安公司與國外Homestar簽訂出口合同,槐安公司向Homestar出口冷柜,貿易術語FOB Ningbo Port,China。Homestar于12月11日委托金程公司訂艙。出口方槐安公司自行委托笛拜公司辦理內陸運輸和貨物出口報關,笛拜公司于12月20日根據金程公司要求,將貨物運至港口交給海運承運人中海集運公司出運。
承運人中海集運公司于12月24日簽發海運提單,提單記載的托運人為Homestar。進口方指定貨代金程公司獲得中海集運公司簽發的提單后,未交付給出口方槐安公司,而是交付給國外進口方Homestar。貨物運抵目的港后,即被Homestar提貨。出口方槐安公司已收到貨款34510.2美元,尚未收到剩余貨款156789.8美元,隨即提起訴訟,向金程公司索賠剩余貨款。
3.案情裁決。經法院一審和二審裁判,金程公司應承擔剩余貨款一半進行賠償,后經最高人民法院終審判決,進口方指定貨代金程公司不承擔貨款賠償責任。
本案例中,出口方槐安公司通過自己的合作貨代笛拜公司進行從倉庫到碼頭的運輸和報關事宜,貨物向進口方指定貨代金程公司的交接并沒有涉及法律意義上的委托文件,法律上無法認定金程公司與實際托運人槐安公司之間具有貨運代理合同關系。根據法院調查,沒有證據顯示,槐安公司曾委托或通過笛拜公司轉委托金程公司辦理貨運代理事務、向承運人交付貨物,且其在貨物交付后,也未及時向金程公司要求交付提單,使其喪失了作為“實際托運人”的合法權利。因此,進口方貨代金程公司嚴格按照其與進口方Homestar之間的委托協議,安排運輸及提單簽發事宜,并將提單交付給進口方Homestar是符合二者之間委托協議的,因此最高人民法院認為此舉并無不當。
(三)出口方雙重托運人身份承擔連帶責任案例
1.案情簡介。本案例為FOB術語,出口方格萊斯公司與出口貨代建華公司簽署托運合同,并順利裝運,格萊斯公司獲得全套提單。格萊斯公司身份為實際托運人和契約托運人。貨到目的港后,買方拒絕提貨,承運人亦無法收取運費,遂通過出口貨代建華公司提起訴訟,要求出口方格萊斯公司承擔運費。法院判決格萊斯公司承擔運費。
2.詳細案情。4月出口方格萊斯公司與埃及公司簽訂出口合同,約定術語為FOB Rongqi Port,China。因埃及公司不能取得運費優惠,故請格萊斯公司協助訂艙。格萊斯公司向其介紹了建華公司,在二者完成協商運費及運輸事宜后,格萊斯公司再以自己名義就該合同項下貨物訂艙。
5月11日,格萊斯公司通過電郵委托建華公司就該合同項下貨物訂艙,格萊斯公司聲明只承擔反恐附加費(ENS/AMS)、港口操作費(THC/ORC)、文件費(DOC)、封條費(HC)、電放費等本地費用,其他的費用不納入,由收貨人承擔。
6月1日,建華公司作為承運人的代理,代為簽發了2份提單。提單記載的Shipper(托運人)均為格萊斯公司,2份提單全部交付了格萊斯公司。
涉案貨物運抵目的港后,由于收貨人的原因,其在目的港被棄。出口方格萊斯公司提出未經其允許不得放貨的要求,貨代建華公司遵照執行,該批貨物在目的港長期滯留,產生了目的港滯期費、倉儲費、拆裝費等若干。
貨代建華公司提起訴訟,向托運人格萊斯公司索賠海運費。
3.案情裁決。格萊斯公司認為其合同為FOB術語,作為貨物托運人僅僅是接受埃及公司的委托代理,已經支付了港口操作費等費用,不應承擔海運費,埃及公司應對海運費承擔支付義務。格萊斯公司雖然主張其代表國外進口方埃及公司進行操作,但未能提供充分證據予以證明相關委托代理關系。
根據《規定》(2012年)第九條“貨運代理企業按照概括委托權限完成海上貨運代理事務,請求委托人支付相關合理費用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以及《海商法》第六十九條“托運人應當按照約定向承運人支付運費。托運人與承運人可以約定運費由收貨人支付”,收貨人埃及公司未履行運費支付義務時,格萊斯作為實際托運人需承擔運費的連帶責任。因此,格萊斯公司應向建華公司償還所墊付的運費及其利息。
三、啟示及建議
(一)案例啟示
出口方作為貨主將貨物交付國際運輸承運人或貨代時,其自然地具有實際托運人的身份,法律對其相關權利和責任做了明確的規定,既是對出口方、承運人以及貨代公司權利的保障,也是對各方責任的約束。出口方在各種術語條件下,必須明確實際托運人和契約托運人兩種法律身份背后的聯系與區別,以及在法律上權利與責任的聯系與區別。
1.案例一啟示。出口方熟悉EXW術語中的規定,也是基于通則中對出口方責任的規范基礎上進行相關操作的,鷗夸公司在與新加坡公司溝通中,一直按照新加坡公司的要求進行訂艙事務的安排。鷗夸公司的錯誤之處在于,EXW術語對于出口方協助進口方訂艙的規范性要求,并不自動構成出口方與進口方間具有法律效力的委托與代理關系,即鷗夸公司接受了新加坡公司的要求進行訂艙,但是并沒有獲得新加坡公司的明確委托授權的意思表示,從而導致鷗夸公司的訂艙工作不具有法律意義上的代理性質,也誤判了自身實際托運人的身份。
簡而言之,在雙方的溝通中,新加坡公司表達了相關要求鷗夸公司辦理訂艙的意思,但有意模糊了委托訂艙的表述,鷗夸公司的業務人員被誤導,從而導致后續操作。如果鷗夸公司明確相關委托事宜,就不會有賠償運費的風險。唯一的補救措施就是,鷗夸公司根據法院判決支付運費后,可以基于雙方合同向新加坡公司索賠運費。
本案例中,鷗夸公司被法院裁決為實際托運人,但是在貨物裝運后,貨代跑點公司竟然沒有將正本提單交付鷗夸公司,而鷗夸公司也未索取正本提單,這也是鷗夸公司在業務管理方面存在的重大漏洞,當然除非中間商買家新加坡Music公司已提前預付了足額貨款。
2.案例二啟示。出口方槐安公司為實際承運人,但并未認識到該身份,也未行使該身份的權利。槐安公司對貨代金程公司的提單索取權利優先于契約承運人Homestar,如果在通過笛拜公司交付貨物后,及時委托笛拜公司向金程公司索要正本提單,并對提單提出相關要求,則法律會保障其提單的持有權,實現對貨物的控制權。槐安公司由于管理失誤而導致放棄了可以保障自己貨權的最后一步操作,并且基于合同的約定,在出貨后30天內已經將發票、裝箱單等文件快遞給進口方Homestar,將自己不斷置于風險之中。
此案中,Homestar明確指示金程公司,要求自己作為提單Shipper,該做法與常規做法相悖,而此時進口方尚欠剩余貨款高達156789.8美元,即使進口方與指定貨代之間沒有違法勾結行為,但二者的密切合作與出口方的損失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系。因此,在進口方指定貨代的合同中,出口方必須與其指定貨代確定明確的訂艙委托關系,加強對貨權和提單控制權的管理。
本案例雖然不屬于無單放貨,但是其結果卻比無單放貨更加惡劣,因為出口方在交付貨物后,隨即喪失了貨物的控制權,也無法通過起訴承運人或貨代獲得貨款的賠償。
3.案例三啟示。本案例中格萊斯公司的遭遇是大部分出口方的困惑之處。FOB術語明確了進口方的運輸責任,出口方辦理運輸僅為代理,但是在實踐中,出口方仍然存在著相應的風險。與案例一相似,在收貨人拒絕提貨時,作為實際托運人的格萊斯公司必須承擔貨物的國際運輸費用。
(二)建議
在“運費到付”情形下,出口方應從以下幾方面采取措施:
第一,出口方必須與進口方指定的貨代或承運人直接確定訂艙委托關系,以法律認可的方式明確自己的實際托運人和契約托運人兩種身份的合一,保證能夠獲得正本提單,以達到控制貨物所有權的目的,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經濟利益不受損害。
第二,為了適應靈活的國際貿易合作方式,出口方如不能取得契約托運人身份,則在向貨代交付貨物時,必須堅持自己實際托運人的身份,向貨代索要提單,以保障自身的合法權益。
第三,進口方拒絕提貨時給出口方造成的損失不僅包括貨款本身,還包括運費以及相關港口雜費,原本合同中約定的由進口方承擔的費用將由出口方以“托運人”的名義承擔。因此,對于信譽較低的客戶,可以要求全額預付款,或者部分預付款,至少可以彌補潛在的運費損失。
第四,對于進口方要求的協助請求,尤其是訂艙等事宜,必須要求對方發出明確的以出口方為被委托人的委托代理文件,并且出口方不應接受Shipper(托運人)為進口方或任何第三方的要求,除非付款條件為全額預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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