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靖芳
年近耳順,擁有過許多盛名的服裝設計師劉洋有了新的心境。
他拒掉了很多飯局,刪掉了朋友圈一些“三觀不合”的人,應酬能免就免,選擇花更多時間和自己相處。
有一句我們耳熟能詳的話是這樣的:“生活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服裝設計師相當于這雙眼睛,帶領消費者建造自己的美學體系。
那設計師自身的審美又是怎樣建立的?
劉洋很幸運,他很早就受到家人的鼓舞,得到專業的感召,是行業最高榮譽“金鼎獎”的獲得者,他很早就走出國門,還被評為“影響中國服裝業50人”之一。但波折的是,由于他理念的超前,承受了不絕于耳的爭議以及成名后帶來的困擾。
從他的經歷里,我們能看到一位設計師對“美”的確立和追求。
1994年春天,北京的中國大飯店里,舉行著中國第一臺大型的男裝發布會。那時,手機在中國還沒有普及,電視機還流行著黑白的色彩,摩托車還是有些前衛的出行方式,這場發布會顯得有些特立獨行。
主持發布會的劉洋,為了湊齊發布會上需要的數十位模特,跑遍了北京的體工隊和醫院,凡是1.83米以上的高個男生,都被選來做模特。
那時候,“模特”還是個新鮮且虛幻的職業,人們都不知道讓男性盛裝打扮、走上T臺意味著什么。
從廣州美院畢業時,劉洋的設計已經引起了不小的關注,此時,他希望把工作的重心放在男裝設計上。他認為,中國男性的著裝單一,很多人取得了成功卻不一定具備審美,如果想要改變,應該從款式和色彩上做嘗試。
這場名為“劉洋—‘中國男人的世界’”的發布會,在業界引起反響和轟動。
但讓男人穿上“花衣服”的舉動,也引來了質疑。
上世紀90年代中期,時尚已經是若隱若現、呼之欲出的趨勢。經濟有了逐漸好轉之勢,人們開始去探索“美”。這股風潮從女性的衣著逐漸開始,人們一時還難以接受男性身著五彩繽紛的衣服,并將身材展露出來。
男裝發布會想打破的,首先是整個社會對于“整齊”的認同。劉洋想做的,是解放男性的審美。
這是他一以貫之的性格。1983年,在那個混雜著封閉和開放氣息的年代,劉洋從河南來到遙遠的廣州上學,成為美術學院第一屆服裝專業的學生。他從入學第一天起,就是校園里爭議最多的那個學生。
那時候,作為大學生,劉洋每個月能拿到18塊錢的補助。生活拮據,為了實現自己的想法—“頭發的顏色為什么不能隨著四季變換?春天是桃粉色的,夏天是綠色,秋天是黃色,冬天可以是銀白色的”—他特意借了25塊錢,到廣州人民路的大公發廊,將頭發改造了一番。只不過,特別的發色,讓劉洋連校門都進不了,只能偷偷翻墻回宿舍。
當時,劉洋認為,自己是學服裝設計的,“天職就是敢于創新,敢于嘗試”。但是,參與美院第一年開設專業的學生們和老師們,其實每天都在摸著石頭過河。劉洋回憶說:“那時,有的老師是穿著中山裝在給我們講時尚設計課。”
雖然染著與眾不同的頭發,個性張揚,但剛進到大學校門的劉洋還只是一塊原始的璞玉。真正讓這塊璞玉的雕琢痕跡顯現的,是兩位啟蒙老師的出現。
第一位是有“中國現代設計之父”之稱的王受之教授。他是第一個把《西方二十世紀服裝史》介紹給中國設計界的前輩。課堂上,他帶來的豐富的西方服裝美學知識,讓劉洋茅塞頓開。
另一位是美術史家陳少豐教授,也是劉洋的河南老鄉。陳少豐第一次見到劉洋,看到他把毛襪子套在褲腳外面,以為他日子過得不濟,心生可憐,回去跟孫女提起了這件事。誰料年輕人告訴他,這是最時髦的穿法。這件事讓陳少豐記住了劉洋,他記住了這個打扮出眾,但總是第一個到教室的勤奮學生。
東西方的理論知識同時展開,將劉洋心底的求知欲全部激發了出來。一個全新的視野進入到了這位富有想法的學生心里,他形容那種震撼,是“像整個世界的大門向我打開了”。他逐漸意識到西方文化的多彩,傳統的中國文化里涵養豐富的內質,兩者共同呈現了一個寬廣、遼遠的美學世界。
劉洋在美院的生活,雖然總是因衣著張揚出眾遭到議論,但他很篤定自己的審美風格,這是他自小就從家人身上學到的東西。
在河南三門峽度過的童年,給劉洋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姥姥。
小時候,一家人住在窯洞里,生活匱乏,物資遠遠談不上充足。
清貧的日子里,劉洋還記得他的姥姥過著一種“格格不入”的生活:早上起來,她要花上半個小時洗臉、梳頭,然后涂上雪花膏。
姥姥對生活的講究,連她的女兒也不能完全理解。“媽,你每天洗半小時煩不煩?我這么年輕都不這么洗的。”
姥姥只是說:“我一輩子習慣了。”
劉洋的姥姥出身貴族,沿襲了很多舊日的習慣。這些記憶在劉洋長大后一一浮現:她在端午節做粽子,會用報紙裁成一塊塊餐巾紙放在盤子下面,而白布做成的手絹會折成花瓣,放在茶杯里,盤子邊放著從山上摘來的花瓣作為裝飾。
小時候,劉洋無法理解這樣的行為,長大后當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學習、工作時,當他受到質疑時,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姥姥始終在堅持一種生活儀式,用更深層的話來說,就是現在常提到的“優雅”。
日后,劉洋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的底氣,或多或少來自他的家庭,人應該堅持自己生活的氛圍。
不僅他的姥姥有自己的生活習慣,他的母親也熱愛改造衣服。劉洋的母親有時會從外面買來日本的尿素袋,再花兩毛錢買活性染料,再將布料染成很漂亮的顏色,做成左右鄰里都羨慕的服裝。
劉洋的穿著總是不合主流,對此,他的父母有過沖突。父親擔心這是孩子往“邪道”上走,母親堅持這是孩子審美的天性,不能“害了孩子”。
來自母親的支持,建立起了劉洋的自信和底氣。
很長時間以來,人們對設計師的認知約等于“裁縫”。設計師是誰并不重要,只是幕后人員;直到劉洋出現,國內的服裝設計行業有了新的風氣。
劉洋想改變中國男性的形象,他為此辦起了男裝發布會,還做過編劇參演過電視劇,當過模特拍過寫真……這些名聲和成就的累積,讓他成為了中國最早有個人形象品牌的“明星設計師”。
這一路,劉洋不是都站在臺前,他也站到過幕后,甚至還做過“走鬼”(流動小販)。
舉辦1990年的第一場個人秀前,他租了一個八平方米的破房間,借來了一臺縫紉機。他白天在里頭畫圖、裁剪衣服,晚上就拉條電線搭盞電燈,在擁擠的橋下賣衣服。一堆衣服里夾雜了他自己的設計,還有倒賣的服飾。
有一次碰上城管執法,劉洋還被罰掉了2000塊。在當時,那是他一年攢到的錢的1/4,這件事讓他難過了好幾天。
個人秀舉辦成功后,又因為身體出了問題,劉洋在醫院住了半年。
現在回過頭來看,劉洋將這些經歷視為財富。因為經歷,所以感悟。
在大學的課堂上,劉洋已經體會過西方文化理論的廣闊,但當他真正有機會走出國門,迎面而來的沖擊,還是很強烈。
這段持續數年的旅居海外時光,讓劉洋有機會離西方文化的距離更近了,同時感切到中國文化的內涵更深了。
2000年,劉洋去到美國留學,他當時在國內已經獲得不少榮譽,但向外看看的想法還是相當強烈。“我要看一看,西方文明和時尚究竟是怎樣的,只通過旅游還不行,必須去生活,去真正體驗。”

表象打開,一層層內核就顯露了出來。作為服裝設計師,劉洋體驗了各式各樣的文化生活;紐約的大都會、百老匯的歌劇、意大利的時裝秀,都引人入勝。
那十幾年的時間里,讓他最為動容的是一種滲透到骨子里的貴族文化,就像他小時候也為姥姥的生活習慣觸動一樣。“這些東西有時候跟錢有關系,有時候跟錢沒關系。”
經歷了多年的海外生活,劉洋最后還是決定回國。

從老子的《道德經》到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哲學思想,他領悟到了兩種不同的文化,兩種不同的審美。他經歷過無限放大西方文明而弱化自己文化的時代后,現在,他從心底里認同中國的傳統文化。
著名的雕塑家熊秉明講過一個故事,他真正意識到中國佛像的偉大其實是透過外國人的眼睛。
在法國雕塑家紀蒙的工作室里,多國的神像擺到了一起,熊秉明第一次從中領悟到中國佛像的精神性所在:“紀蒙所選藏的雕像無不是上乘的,無不莊嚴、凝定,又生意盎然。在那些神像的行列中,中國佛像彌散著另一種意趣的安詳與智慧。我深信那些古工匠也是民間的哲人。”
這也是劉洋出國后的感悟:“當我在世界轉了一圈回來,現在,別人問我最崇尚的設計風格是什么,我會說是儒家的‘中庸之道’。”
“美不是只有一種,世界的美多種多樣,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恰如其分就是‘大美’。”劉洋給自己的個人品牌設置logo,畫的是一張京劇的臉譜插上了天使的翅膀。
“中國文化可貴之處就是有容乃大,和而不同。如今流行的國潮服飾文化不是單一符號化的設計,我們更應該提倡它是一種國際化的東方時尚文化的設計。”
如今,劉洋經常提到“留白”的概念,這是他從中國畫里獲得的啟發。“大片的畫面留白其實是一種高級的審美,現在很多的國潮設計沒有這樣做,他們一股腦把所有元素堆砌上去,非常的繁瑣和符號化。我們說繁瑣是美,簡約也是美,重在去符號化表達與和諧。”
要走出一條有自己風格的審美道路,劉洋是一個開創者。經歷了跌宕起伏、認知不斷更新的一路,他說,設計是發現自己身上隱藏的神性或者佛性。
他漸漸和自己的內心走得更近。一名服裝設計師從設計衣服走向了內心,他逐漸明白了真正讓自己滿足的,是安穩、平和的內心狀態。
設計的本質也許就是:穿什么衣服只是表面,內里是一個人對于要怎樣對待別人的眼光,怎么看待主流的價值觀,怎么安身、怎么立命的透徹領悟。